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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身世之謎

  陸正廷的病房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舊書混合的味道。

  宋晚坐在病床對面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陸寒聲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椅背頂端,像一個靜默的守衛。

  沈硯沒有跟來,但他安排了律師和攝像在隔壁房間待命。只要陸正廷開口,所有內容都會被完整地記錄下來,作為之後向外界公開的證據。

  陸正廷半靠在床頭,眼睛閉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聲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拉風箱一樣。

  陸寒聲下意識地握緊了椅背,卻沒有催促。他知道,父親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和權力。讓他親口說出那些深埋的往事,比殺了他還難。但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病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窗外的霧散了一些,晨光從薄紗窗簾里透進來,落在陸正廷蒼白的手背上。終於,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二十五年前,」陸正廷開口,聲音低啞而遲緩,「陸氏集團在南方拿了一塊地。那塊地,不在集團的名下。我讓周柄坤用一家離岸公司把它接了下來。項目表面上是建電子廠,實際上,是要開發高檔住宅。」

  宋晚的手指無聲地收緊。她早就猜到了,但親耳聽到陸正廷承認,還是讓她心口發悶。

  「項目啟動需要一筆資金。周柄坤從集團帳上挪了一筆錢,做了啟動款。這件事,我早就知道。我不但知道,我還簽了字。」陸正廷閉上眼,像是在對抗一種從骨頭深處湧上來的疲憊,「那塊地後來翻了十倍。我們每個人都有好處。但後來,集團上市前審計,這筆錢成了最大的風險。周柄坤跟我說,必須找一個人來扛。他說他已經找好了。那個人是個保潔員,叫宋碧蓮。」

  宋晚的呼吸猛地一滯。她盯著陸正廷,像要把他的靈魂從這具虛弱的軀殼裡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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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正廷沒有看她。他望著天花板,聲音越來越輕:「我一開始猶豫過。但周柄坤說,如果事情敗露,陸氏集團上市失敗,那所有人都得完蛋。我……我最後點了頭。後來,宋碧蓮被開除,被全行業封殺。周柄坤讓人把一些偽造的證據放進她的更衣櫃裡。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追究那塊地的真正主人了。」

  陸寒聲的臉色鐵青。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儘管他早就知道父親脫不了干係,但此刻親耳聽見這些細節,還是讓他渾身發冷。

  「那你知不知道,我母親後來吃了你們陸氏醫藥的禁藥,得了腎衰竭?」宋晚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像一根細針,扎破了病房裡壓抑的安靜。

  陸正廷的身體震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著,老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他說:「我知道。我後來查過。那種藥,是陸氏醫藥旗下一個經銷商的尾貨。我讓他們停,但他們已經賣到鄉下。宋碧蓮……是其中之一。我……」他的聲音哽住了,再也說不下去。

  宋晚慢慢站起來。她的眼裡有淚,但沒有掉。她一步步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她說:「陸董事長,你欠我母親的,這輩子還不完。」

  陸正廷的手在薄被上顫抖著。他用力想抬起來,卻只抬起了一半。陸寒聲上前,握住了父親的手。

  他轉過頭,看向宋晚。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乞求,也有一絲極淡的、不知從何說起的釋然。他說:「晚晚,我知道你不能原諒他。但他已經快不行了。」

  宋晚看著陸寒聲,看了很久。然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她說:「我明天會帶律師來。陸董事長,請您把剛才的話,再正式說一遍。鏡頭前。」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陸寒聲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看病床上父親那副被抽空了所有精力的模樣。他慢慢鬆開父親的手,嗓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爸,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陸正廷沒有回答。他閉上了眼睛,淚水沿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下去,浸濕了枕頭。

  宋晚走出醫院時,陽光正好衝破晨霧。金黃色的光灑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鋪了一地的碎金。

  她站在台階上,仰起頭,讓那光落在臉上。她的眼眶依然泛紅,但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那是苦澀的,也是釋然的。她忽然很想給母親打個電話,告訴她,女兒終於做到了。可母親已經不在了。

  就在她準備下台階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叫住了她。

  「宋小姐。」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從醫院後門的方向走來。她穿著醫院保潔員的灰色制服,手裡拿著一把掃帚。

  宋晚愣了一下,以為她要問路。可老婦人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黃色信封。

  「有人托我把這個交給你。」老婦人把信封遞過來,「他說,你看了就明白了。」

  宋晚接過信封。信封上沒有任何字跡,觸手很輕,裡面像只裝了一張紙。她問:「是誰讓您給我的?」

  老婦人搖了搖頭:「是個坐輪椅的老頭。在這醫院後院好幾天了。他說,如果你來了,就把這個給你。今天你果然來了。」說完,她嘆了口氣,拿著掃帚慢慢走遠了。

  宋晚站在晨光里,低頭看著那個信封。一種莫名的預感在她心底升起。她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張泛黃的出生證明。

  紙張已經發脆,邊緣有不少摺痕。上面的字是手寫的,墨跡暈開了一些,但還能辨認。

  出生證明上寫著:母親宋碧蓮,父親一欄是空白的。出生日期,是宋晚的生日。但在「新生兒姓名」那一欄,寫的不是「宋招弟」。寫的是三個字,被橡皮擦得很模糊,已經不太看得清。而更讓她震驚的是,在出生證明的背面,還粘著一張更小的紙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碧蓮,我對不起你。若孩子有一日尋來,請去南城老槐樹下的石橋邊。那裡有她該知道的一切。」

  宋晚的手指開始發抖。她翻來覆去地看那張出生證明,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沒有父親。

  母親從沒提過那個男人,只說是死了。可這張出生證明上的筆跡,分明來自一個男人。一個在二十多年前,就知道她存在,卻從未露面的男人。

  他是誰?他在哪裡?他為什麼讓一個坐輪椅的老頭在醫院後院等她?為什麼他知道她今天會來?

  宋晚把信紙翻過來,想找更多線索。可除了那行字,什麼都沒有。信封里也沒有別的東西。

  她抬頭看向老婦人離開的方向,老人已經不見了。她快步追了幾步,又停了下來。她低頭看著那張出生證明,腦子裡亂成一團。

  南城。老槐樹。石橋邊。

  南城是母親的老家。那裡離京市只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小時候,母親帶她回過一次南城。

  她隱約記得,縣城外確實有一座古老的石橋,橋邊有棵很大的槐樹。母親坐在橋邊的石墩上,抱著她,哭了很久。那時候她太小,不懂母親為什麼哭。現在想來,母親哭的,也許就是那個沒有來的人。

  宋晚把出生證明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她快步走向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南城。」

  車子駛出京市時,宋晚給陸寒聲發了一條消息。她說:「陸寒聲,我有點事,要離開兩天。別找我。」

  發完後,她把手機調成了靜音,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高速公路。

  她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句話:她該知道的一切。她有什麼該知道的?她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為什麼母親到死都沒有告訴她?為什麼那個坐輪椅的老頭會在醫院後院等她?她和陸家的恩怨,和她自己的身世,會不會本來就有某種可怕的關聯?

  兩個多小時後,計程車在南城縣的汽車站前停下。宋晚下了車,站在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小城裡,深吸了一口氣。南城變化不大,街道兩邊還是老舊的騎樓,空氣中瀰漫著濕漉漉的泥土味。

  她憑著記憶,沿著縣城主街一直往東走。穿過一片低矮的民房,再走上一段雜草叢生的小路,果然看見了那座石橋。

  石橋下的河已經半幹了。橋頭的老槐樹還在,樹冠遮天蔽日,枝幹虬結,像一位沉默的老者。

  宋晚走到橋邊,站在那棵槐樹下。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這裡沒有什麼明顯的標記,只有一條空蕩蕩的河床和滿地的落葉。

  她在石橋上坐了下來,像小時候和母親一起坐過的那樣。她低頭看著橋下的河床,腦子裡亂糟糟的。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拄著拐杖從橋那頭走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髮全白,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他走到宋晚面前,停住。

  「你是招弟吧。」老人的聲音很沙啞,像許久沒說過話。

  宋晚倏地站起來。她看著這個陌生的老人,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她說:「你是誰?」

  老人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用藍布包著的東西,顫巍巍地遞給宋晚。宋晚接過來,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本很舊的日記本,封面上畫著一朵已經褪色的蓮花。

  「你媽的東西。」老人說,「她走之前,交給我。說等孩子長大後,讓她來找我。我等了二十多年,你終於來了。」

  宋晚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本日記。她看著老人,聲音哽咽:「我媽她……您認識我媽?」

  老人點點頭。他走到老槐樹下,慢慢坐下,用拐杖指了指宋晚手裡的日記本:「你打開看看。你想知道的,都在裡面。」

  宋晚坐到老人對面,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日記本。

  第一頁上,是母親那熟悉而清秀的字跡。字不多,只有短短几句:

  「孩子,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記,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原諒媽媽沒有告訴你,你的爸爸是誰。因為媽媽也不確定。這二十多年,媽媽欠你一個完整的家,欠你一個爸爸。現在,媽媽都寫在這裡。你慢慢看。看完之後,不要恨媽媽。」

  宋晚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一頁一頁地翻著,淚水模糊了視線。日記里寫了一個她從未聽過的故事。

  母親年輕時,曾在南城中學念書,成績很好。後來家道中落,她輟學去了京市打工。在陸氏集團做保潔期間,她認識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對她很好,說會娶她。可後來,那個男人為了自己的前途,親手把她推向了深淵。而那個男人的名字,就寫在日記的第三頁。

  宋晚翻到第三頁,看到那個名字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那上面寫著三個字。

  周柄坤。

  宋晚的腦子裡「轟」地一聲。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日記本差點從指間滑落。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老人。老人正靜靜地望著她,眼神里有悲憫,也有深深的歉疚。

  「你是……」宋晚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撕碎了一樣。

  老人慢慢低下頭。良久,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我是周柄坤的哥哥。我叫周柄乾。」

  宋晚的呼吸幾乎停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又低頭看看日記本上的那個名字。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了。她一直以為,自己的父親是一個母親不願提起的人。可她萬萬沒想到,那個誣陷她母親、毀了她母親一生的人,竟然是她的生父。

  「你爸爸他……後來知道你的存在。」周柄乾的聲音蒼老而沉重,「但他不敢認。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媽。他知道你在查當年的案子後,一直躲著。後來他坐牢了,出來後就去了歐洲。他不敢見你。他跟我說,他死了以後,讓你把這些東西都燒給你媽。他說他欠你媽一句道歉,欠你一聲『對不起』。」

  宋晚坐在橋頭,抱著那本日記,像抱住了一個被撕碎的世界。

  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褪色的蓮花封面上。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不知道該恨,還是該痛。那個她追查了這麼多年、恨了這麼多年的仇人,竟然是她素未謀面的父親。

  而陸正廷、周柄坤,這兩個把她母親推向絕路的人,一個曾經是她叫了三年「父親」的人,另一個,是她的生父。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荒唐而殘酷的玩笑。

  周柄乾沒有再說話。他安靜地坐在那兒,像一棵同樣被歲月遺忘的老樹。

  橋下的河床幹了,風從遠處吹來,吹得滿地的落葉沙沙作響。天光慢慢暗了下去,像極了宋晚此刻塌陷下去的世界。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遠方。京市的方向,灰濛濛的,看不見盡頭。而她的心裡,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迴響。

  她想起母親在日記里寫的那句話:「不要恨媽媽。」她閉上眼,把日記本緊緊地貼在胸口。眼淚還在流,像一條永遠不會幹的河。

  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出一個選擇。是繼續恨,還是試著理解。

  是復仇到底,還是讓一切就此結束。而這些答案,她需要一個人去面對。

  良久之後,她慢慢站起來,走到橋邊。風把她的長髮吹起,像一隻受傷的鳥在風中掙扎。她低頭看著那棵老槐樹,輕聲說:「媽,我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風,穿過乾涸的河床,嗚咽著,吹向了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