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
宋晚生日那天,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風雪席捲了整個東海岸。
氣象台發布了最高級別的暴風雪預警,曼哈頓的街道幾乎被大雪淹沒,許多公司都提前放了假。
宋晚原本打算在辦公室里安安靜靜地把幾份積壓的文件看完,然後回家煮碗面,算是給自己過個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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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就不怎麼在意這些日子。小時候母親在的時候,每年生日都會給她煮兩個雞蛋,一碗長壽麵。母親走後,她就再也沒把生日當回事過。
可陸寒聲不這麼想。
早上七點,他給她發了一條消息:「生日快樂。晚上七點,我去接你。」
宋晚躺在床上,看著那行字,猶豫了一下,回了三個字:「太麻煩了。」
陸寒聲幾乎是秒回:「不麻煩。我訂了地方。今晚下雪,多穿點。」
宋晚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雪還在下,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她縮進被子裡,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了眼。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彎。
下午六點,陸寒聲又發來消息:「我到了。你慢慢收拾。」
宋晚站在衣帽間裡,對著滿柜子的衣服發了會兒呆。她很少因為穿什麼而糾結。可今晚,她鬼使神差地選了一條酒紅色的羊絨連衣裙,外面套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
對著鏡子照了照,又覺得太正式了,脫下來換回了一件簡單的米白色高領毛衣和深色闊腿褲。最後出門時,她只在耳後抹了一點很淡的茉莉香水。
陸寒聲的車停在樓下。他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站在雪裡,呼出的白氣在車燈里氤氳成霧。
看到宋晚出來,他立刻迎上去,把傘往她那邊傾。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和發頂,他渾然不覺。
「上車吧。」他替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
宋晚坐進車裡。暖風開得很足。她系好安全帶,側頭看了他一眼。
陸寒聲也上了車,撣了撣肩上的雪,發動了車子。他的側臉在街燈和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
「你等很久了?」宋晚問。
「沒多久。」陸寒聲笑了笑,「等你的時候,把明天的會也開完了。」
宋晚被他逗笑了。車裡的氣氛輕鬆而溫暖。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紐約的天氣,說國內的項目,說沈硯最近在沈氏集團推行的改革。
宋晚發現,和陸寒聲聊天越來越自然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霸道地主導話題,也不再動不動就把天聊死。
他會認真聽她說話,偶爾插幾句自己的看法,更多的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
餐廳在曼哈頓西區一棟老式紅磚建築的頂層。陸寒聲包下了整個露台。
露台上的雪已經被清理乾淨,四周擺著幾個暖爐,頭頂是透明的玻璃頂棚,抬頭就能看見漫天飛雪。
整座城市的燈火在雪中閃爍,壯麗得不像真的。
宋晚站在露台邊,看著遠處的哈德遜河。雪花落在玻璃頂棚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陸寒聲走到她身邊,把一杯熱紅酒遞給她。她接過來,捧在手心,暖意順著指尖漫到心裡。
「宋晚。」陸寒聲輕聲叫她。
「嗯。」
「生日快樂。」
宋晚轉過頭,沖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是從眼底深處慢慢浮上來的。
陸寒聲看在眼裡,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三年裡錯過的,就是這樣的笑容。
「我給你準備了禮物。」他說。
宋晚挑起眉:「不會又是什麼幾百克拉的鑽石吧?陸寒聲,我真會生氣的。」
陸寒聲搖頭。他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小小的,方方的,用一根細麻繩繫著。他說:「不貴。但我想了很久。」
宋晚接過來,拆開。舊報紙剝開後,裡面是一本泛黃的書。《小王子》。
封面已經磨損得厲害,邊角都起了毛邊。但書上那股淡淡的舊紙香,卻讓她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她翻開封面。扉頁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因為年代太久,已經有些模糊了。
但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她母親的字跡。
給招弟,生日快樂。媽媽永遠愛你。
宋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泛黃的書頁上,暈開小小的水跡。
她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陸寒聲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把她輕輕擁進懷裡。她靠在他的胸口,哭聲壓抑而破碎。
「這是你十五歲那年,你媽媽送給你的生日禮物。」陸寒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了她,「她那時候已經病得很重了。但她還是省下了一個月的藥錢,給你買了這本書。」
宋晚哭得更凶了。她想起十五歲那年的冬天,南方小鎮冷得刺骨。
母親躺在醫院裡,瘦得脫了相。可那天她放學回來,母親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本子,笑著遞給她,說:「招弟,生日快樂。媽媽沒別的本事,只能送你一本書。你要好好讀書,把路走寬。」
那本書後來在母親去世後,跟著她輾轉了好幾個城市,最後在一次搬家時弄丟了。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她甚至已經想不起書皮的顏色。可陸寒聲幫她找回來了。
「你從哪裡找到的?」宋晚抬起頭,淚眼模糊。
「你以前在南方的老房子,本來已經被拆了。我托人找了很久,最後在一個廢品收購站找到了這本書。夾在一堆舊課本里。」
陸寒聲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得讓人心碎,「宋晚,你媽媽很愛你。她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她一定不想看到你一直活在過去里。」
宋晚把書緊緊抱在懷裡,哭得不能自已。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她只想把這一刻拉長,再拉長。陸寒聲也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抱著她,任她把眼淚蹭在自己昂貴的西裝上。
雪還在下,滿城的燈火在淚光中變得模糊而溫暖。
很久之後,宋晚才慢慢止住哭聲。她抬起頭,擦了擦眼淚,沖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還帶著淚痕,卻明亮得像雨後的太陽。
「陸寒聲,謝謝你。」她說。
陸寒聲看著她的眼睛,胸膛起伏。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低下頭,在離她額頭很近的地方停住。呼吸糾纏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紅酒和茉莉香的味道。
就在他的唇即將觸到她額頭時,他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突兀的嗡鳴聲打破了這一刻的靜謐。
陸寒聲皺了皺眉,沒有馬上去接。但手機不死心地一直響。
他鬆開宋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是林卓。陸寒聲按下了接聽鍵。
「陸總,不好了!」
林卓的聲音急促到破音,像一把鈍刀劃破了滿室溫馨。
陸寒聲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側過身,壓低聲音:「慢慢說。」
「陸氏國際資本在納斯達克暴跌!華爾街那邊突然出現大量做空單,全部針對我們!盤面非常詭異,資金來路隱蔽,我們懷疑是有人蓄意做空。現在股價已經跌了二十個點,還在加速!」
陸寒聲的眼神驟然冰寒。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餐桌旁、還抱著那本《小王子》的宋晚。
她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詢問。陸寒聲擠出一個笑,沖她比了個「沒事」的手勢,然後走遠幾步,繼續壓低聲音:「查清楚,是誰在動手。」
「初步查到了,背後做空的,是一家叫黑岩資本的離岸機構。註冊地在開曼。它的實際控制人,是……江可心的父親。」
江德海。
陸寒聲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他早該想到的。
江德海在新加坡被宋晚當眾揭穿後,資產雖然被凍結了一部分,但這個人狡猾得很。他一定在海外還藏了大筆資金。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籌到了彈藥,而且把矛頭直指陸氏國際資本。他這是在報復。
報復陸寒聲和宋晚毀了他和沈家的聯姻,毀了他洗白資產的路。
「先別聲張。給我訂回公司的機票。馬上。」陸寒聲壓低聲音命令道。
「陸總,那宋小姐那邊……」
「別讓她知道。」陸寒聲打斷林卓,語氣不容置疑,「一個字都不許說。」
掛斷電話,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宋晚身邊。他笑著,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他說:「晚晚,生日快樂。但我現在必須去處理一點小事。」
宋晚看著他。她太了解他了。他剛才接電話時那個表情,絕不是「小事」。
可她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輕聲說:「你去忙吧。我一個人可以。」
陸寒聲心裡一痛。他上前一步,抬手把她臉頰上殘留的一點淚痕擦掉,然後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那個吻很輕,像雪花落在皮膚上,涼涼的,又帶著灼人的溫度。
「等我回來。」他說,「我要給你一個答案。」
宋晚看著他,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經告訴了他,她會等。
陸寒聲轉身匆匆離開。露台上只剩下宋晚一個人。
她站在漫天飛雪裡,手裡還抱著那本《小王子》。她低頭看著扉頁上母親的筆跡,又抬頭看向陸寒聲離去的方向。
紅色的車尾燈在雪夜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白茫茫的街道盡頭。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被風吹散。她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陸寒聲這次遇到的麻煩,可能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她不傻。她看到了他接電話時,後槽牙咬緊的弧度。那是他暴怒和緊張時才有的表情。
宋晚坐回餐桌旁,拿起手機,給林卓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林卓的聲音有些疲憊:「宋小姐,您怎麼……」
「林卓,陸寒聲是不是出事了?」宋晚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手機的手已經泛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後,林卓艱難地開口:「宋小姐,陸總不想讓您擔心。他……」
「林卓。」宋晚打斷他,「你還想讓我再從新聞上看到嗎?」
林卓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說:「宋小姐,陸氏國際資本今晚遭遇了惡意做空。幕後黑手,是江可心的父親。陸總已經回公司了。情況,不太樂觀。」
宋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掛斷電話,坐在空蕩蕩的露台上,看著滿城風雪,眼神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她輕聲說:「江德海,你找死。」
然後她站起身,把《小王子》小心翼翼地放進包里,裹緊外套,大步走進了電梯。
她沒有回家。她直接打車去了聞竹資本紐約總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