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年站在麥克風前,穿著一身筆挺的白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個子不高,卻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那雙眼睛掃過全場時,像鷹隼一樣銳利,仿佛能看穿在場每一個人的心思。
「感謝各位百忙之中抽空,見證犬子沈硯與江可心小姐的訂婚之喜。」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字正腔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沈硯坐在輪椅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江可心站在他身邊,雙手交疊在身前,笑得溫婉動人。
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她的手指在輕輕發抖。
她當然知道宋晚今天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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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和宋晚正面交鋒的準備。
但她沒想到,宋晚來得如此從容,陸寒聲也來了。
更讓她不安的是,沈硯從頭到尾沒有正眼看過她,仿佛她只是這場鬧劇里一個無關緊要的道具。
沈仲年的致辭還在繼續。
他先是回顧了沈氏集團和江家多年的交情,又把沈硯和江可心誇成「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台下掌聲不斷。
只是這掌聲有幾分真心,幾分敷衍,只有鼓掌的人自己知道。
宋晚站在人群外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香檳杯沿。
她在等。
等陸寒聲得手的信號。
她的手機貼身放著,調成了震動模式。
只要陸寒聲拿到東西,震動就會響起。
然後,她就要開始行動。
沈仲年的致辭接近尾聲。
他說:「我們兩家,從父輩開始就是世交。今天這場訂婚,不僅是兩個孩子的喜事,更是沈氏集團和江氏集團全面戰略合作的新起點。未來,我們將在海外資產重組、跨境投資、文化產業等多個領域展開深度合作。我有信心,在可心這孩子的協助下,硯兒能夠帶領沈氏集團走向新的輝煌。」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
可就在這時,宋晚的手機震了。
極短的兩下,像心跳一樣。
宋晚微微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她整個人都變了。
她端著香檳,繞過人群,走到正廳中央。
她的步子不疾不徐,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在沈仲年話音落下的瞬間,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目光都看了過來。
「沈伯父。」宋晚開口,聲音清冽如泉,在寬闊的正廳里迴蕩,「請問,沈氏集團和江氏集團的這次戰略合作,包不包括一份對賭協議?」
沈仲年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盯著宋晚,眼睛像要噴出火來。
「宋小姐,今天是我兒子的訂婚宴。你如果來道賀,沈家歡迎。但如果你來鬧事,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宋晚微微一笑。
「沈伯父別急。我只是聽說了一些有趣的傳聞,想向您求證。如果是我誤會了,那正好當眾澄清。如果是真的……」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那在場所有人,都有權利知道真相。」
沈仲年強壓著怒氣,正要讓人把宋晚請出去。
但宋晚沒有給他機會。
她從手包里拿出一部小巧的便攜投影儀,放在身後的香檳塔台上,按下了開關。
一束冷白色的光打在正廳的牆面上。
清晰的文件影像赫然出現。
那是一份新加坡某離岸基金的資金流轉記錄。
記錄顯示,沈氏集團在過去三個月內,通過三個不同的離岸殼公司,向江氏集團控制的一家名為「星海投資」的基金,累計轉出了超過十億新幣的資產。
每一筆交易的備註欄里,都標註著一個相同的編號:HT2026。
「各位,」宋晚的聲音在寂靜的正廳里顯得格外清晰,「這是沈氏集團和江氏集團之間一份名為『HT2026』的對賭協議。根據這份協議,沈氏集團將在未來兩年內,把旗下超過六成的海外資產,分批轉移到江氏集團名下。條件只有一個——沈硯和江可心完成婚姻。」
全場譁然。
賓客們面面相覷,不少人開始拿出手機拍照。
沈仲年的臉白得像紙。
他向前邁了一步,指著宋晚,聲音發顫:「你……你這是非法獲取商業機密!我要報警!」
「請便。」宋晚關掉投影儀,把機器收起,臉上笑意不減,「沈伯父,如果警察來了,我可以順便把這份協議里涉及的離岸帳戶信息,一併提供給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您覺得,到時候是誰更麻煩?」
沈仲年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身邊那個始終沉默的江德海終於站了出來。
江德海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溫文爾雅的學者,實際上卻是東南亞資本市場上有名的「吸血鯊」。
他扶了扶眼鏡,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宋晚。
「宋小姐,您這麼年輕,做事可不要太衝動。您知道沈氏集團和江氏集團加起來,掌握著多少個工作崗位嗎?您今天的舉動,可能會讓成千上萬的人失去飯碗。」
宋晚看著他,毫不退讓。
「江先生,您用聯姻做誘餌,讓沈伯父簽下對賭協議,然後一步步把沈氏集團掏空。你現在跟我說,我會讓人失去飯碗?」
她轉過身,面朝全場賓客。
「各位,江德海在東南亞的生意,早就被多國監管機構列入了黑名單。他名下的『星海投資』,事實上是一個洗錢平台。你們誰要是跟他合作,等於把身家押在一條隨時會翻的船上。」
正廳里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悄悄離開了。
接著,更多的人開始離開。
沈仲年精心操辦的這場訂婚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江可心徹底急了。
她鬆開輪椅,衝到宋晚面前,聲音尖銳:「宋晚,你夠了!你憑什麼在這裡胡說八道!你這是嫉妒!你嫉妒我!你恨我搶走了陸寒聲!」
宋晚冷冷地看著她。
「江可心,你三年前編造懷孕的事,我放過你了。可你不知悔改,還要用婚姻來算計沈家。你以為全世界都欠你的嗎?你配嗎?」
江可心氣得渾身發抖。
她揚起手,朝宋晚臉上扇過去。
可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另一隻手穩穩地抓住了。
陸寒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正廳。
他站在宋晚身側,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牢牢地扣住江可心的手腕。
他微微偏頭,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海。
「江可心。」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碴。
「你敢動她一下,我讓你在全世界永遠沒有立足之地。」
江可心的瞳孔猛地一縮。
陸寒聲鬆開手,她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
沈硯在後面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沈仲年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面色鐵青,渾身抖得厲害,身邊幾個親信也都六神無主。
江德海見勢不妙,轉身想溜。
宋晚卻不給他機會。
「江先生,別急著走。」宋晚從手包里取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扔在江德海面前的地上,「這是你過去三年通過星海投資洗錢的證據。我在來之前,已經給新加坡商業罪案調查局發了一份備份。你現在走到哪裡都沒用。」
江德海看著地上散落的文件,腿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正廳里的燈依然明亮璀璨。
可那燈光下的一切,都已經分崩離析。
沈硯自己推動輪椅,慢慢滑到宋晚身邊。
他抬起頭,看著她。
「晚晚。」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謝謝你。」
宋晚低下頭,對他笑了一下。
「我說過,你不是一個人。」
陸寒聲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宋晚回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很多東西。
有感激,有信任,也有一種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依賴。
陸寒聲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沒有笑。
但那雙眼睛,在滿廳狼藉之中,溫柔得近乎不真實。
沈仲年終於回過了神。
他像被人抽了脊樑一樣,整個人老了好幾歲。
他慢慢走到沈硯面前,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硯看著他。
「爸,你輸了。」
他說得平靜而殘忍。
「沈氏集團,從今天起,和你無關了。」
沈仲年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了下來。
偌大的正廳里,只剩下水晶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而這場精心策劃的訂婚鬧劇,終於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方式,結束了。
宋晚轉身朝門口走去。
陸寒聲跟在她身後,始終保持著半步遠的距離。
走出莊園大門時,夜風從熱帶花園裡吹來,帶著梔子花的香氣。
宋晚停下腳步,仰起頭,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陸寒聲。」她輕聲叫他。
「嗯?」
「你今天……怎麼拿到那些文件的?」
陸寒聲走到她身邊,抬頭看著同一片星空。
「沈仲年的書房裡有一個老式保險柜。密碼是他太太的忌日。他沒改。」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宋晚轉過頭看著他。
「你就這麼進去了?不害怕嗎?」
「怕。」陸寒聲也轉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怕拿不到,怕你失望。」
宋晚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慌忙低下頭,把那股情緒逼回去。
「陸寒聲。」她說,「等這些事都結束,我想和你好好談談。」
陸寒聲怔住了。
他像是沒聽清一樣,低低地重複了一遍:「談什麼?」
宋晚沒有正面回答。
她只是握了握自己的手,輕聲說:「談我們之間的事。」
說完,她朝停在路邊的車走去。
陸寒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沉沉夜色里,亮得晃眼。
他追上去,替她拉開車門。
「宋晚。」他叫她。
宋晚坐進車裡,抬頭看他。
「怎麼了?」
陸寒聲俯下身,認真地看著她。
「我很期待。」
宋晚的耳根倏地紅了。
她沒有再說話。
車門關上。
車子緩緩駛入夜色深處。
而他們身後,沈氏莊園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像極了一場宏大而荒誕的夢,終於到了該醒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