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離開紐約後的第三天,宋晚收到了他發來的一封長郵件。郵件里詳細交代了聞竹資本北美分部的運營情況、在途項目的推進進度,以及沈氏集團和聞竹資本之間的資金往來。
言辭平靜克制,沒有一句私人感情。但在郵件末尾,他加了一句很小的話:「晚晚,新加坡這邊的事,我會處理好。你也要好好的。」
宋晚把這封郵件反覆看了三遍,才慢慢合上電腦。她靠在高背椅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紐約天際線,心裡像塞了一團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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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沈硯離開那晚,在咖啡館門口回頭時說的那句話:「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陸寒聲才是那個對的人,不要因為愧疚而拒絕幸福。」
她苦笑了一聲。
沈硯直到最後一刻,還在為她考慮。
而她能為他做的,卻那麼有限。
接下來的日子,宋晚把自己重新埋進工作里。聞竹資本北美分部剛剛經歷了一場信任危機,雖然SEC的調查已經終止,但投資人的信心並沒有完全恢復。
她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以上,親自飛去波士頓、舊金山、西雅圖,一家一家地拜訪重要客戶,重新建立信任。她的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她以為這樣就能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可她錯了。
陸寒聲依然每天出現在她的生活里。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出現,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存在。
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卻又不會讓人感到窒息。
周一,她在波士頓開會,結束後發現陸寒聲就在同一棟寫字樓的另一層參加一個行業論壇。她沒有打招呼,他也沒有過來。兩人只是在電梯口遠遠地看了一眼。
周二,她在舊金山的酒店裡加班到凌晨,前台送來一份熱粥,說是「一位陸先生」安排的。
周三,她在回紐約的紅眼航班上,空姐拿了一條毯子過來,說「前面那位先生讓我給您的」。她抬頭一看,陸寒聲就坐在斜前方,正翻著一本商業雜誌,側臉安靜。
周四,她回到紐約總部,發現辦公室窗台上多了一盆很小的綠植,葉子翠綠欲滴。卡片上寫著:「這種植物很好養活,像你一樣。」
她沒有扔掉。
她把它留在了窗台上。
沈硯說得對,她心裡那杆天平,正在一點點傾斜。
可她不敢承認。
因為承認了,就意味著她曾經對沈硯的拒絕,對自己那套「獨立自強、不被任何人束縛」的說辭,全都變得蒼白可笑。
而就在她和陸寒聲的關係處於一種微妙平衡時,沈硯出事了。
那是一周後的早晨,宋晚剛開完晨會回到辦公室,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是一串新加坡的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請問是宋晚女士嗎?我是沈氏集團的媒體聯絡官。沈硯先生今天凌晨在回寓所的途中遭遇車禍,目前正在新加坡中央醫院接受治療。」
宋晚手裡的咖啡杯「啪」地掉在地上,棕色的液體濺濕了米白色的地毯。她整個人僵在那裡,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他怎麼樣?」她的聲音在發抖。
「沈先生左腿骨折,肋骨有輕微裂傷,目前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休養。他讓我轉告您,讓您不要擔心,也不要過來。」
宋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車禍是怎麼發生的?」
對方沉默了幾秒。
「新加坡警方還在調查。初步看,是一輛套牌車從側後方撞擊了沈先生乘坐的車輛。肇事車輛逃逸,目前尚未找到。」
套牌車。
從側後方撞擊。
肇事逃逸。
宋晚的腦子飛速運轉。這不是普通的交通意外。這是蓄意為之。她想起沈硯離開紐約時對她說的話,他說沈家的事,他要自己處理。而她當時竟然真的信了。
她早就該想到,沈仲年能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在美國做局逼他回去,就同樣能在新加坡對他下手。只不過這一次,手段從金融層面升級到了人身安全。
「我要去新加坡。」宋晚沒有半點猶豫。
對方想勸阻,但宋晚已經掛斷了電話。她打開電腦,開始訂機票。最近一班從紐約直飛新加坡的航班是下午三點。她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她還有四個小時。
宋晚快速處理了手頭的緊急事務,打電話給秘書交代了未來三天的日程調整。然後她打車回公寓,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就準備出門。
剛拉開門,她就愣住了。
陸寒聲站在門外。
他顯然知道她要去哪裡。他穿著件黑色長款風衣,手裡拿著一個同款的旅行袋,臉色平靜,眼神卻不容置疑。
「我陪你去。」
「陸寒聲,這是我的事。」宋晚沒有給他讓路。
「沈硯也是我認識的。」陸寒聲說,「而且,新加坡那邊的情況,比你想的複雜。沈仲年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既然敢讓人開車撞自己的兒子,就說明他已經豁出去了。你一個人去,等於羊入虎口。」
宋晚看著他,嘴唇緊抿。
她不想承認,陸寒聲說的是對的。
沈仲年那種人,一旦發了瘋,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她是聞竹資本的創始人,身價不菲,但在新加坡,那是沈家的地盤。她一個人去,的確兇險。
「你為什麼對沈硯這麼好?」宋晚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對你,從來沒有好臉色。」
陸寒聲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因為我欠他的。在新加坡,他幫我擋過子彈。這一次,該我幫他了。」
宋晚怔住了。
「什么子彈?」
陸寒聲沒有解釋。他側了側身,替她讓開門口。
「走吧。再晚就趕不上飛機了。」
宋晚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
最終,她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陸寒聲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力道卻很輕。
宋晚沒有掙脫。
她聽到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別怕。有我在。」
她的鼻子一酸,卻硬生生忍住了。
她扭過頭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
飛機上,宋晚幾乎沒睡。
她翻來覆去地看沈硯以前發給她的那些郵件,看著看著就出神。
陸寒聲坐在她身邊,也沒有說話。
他讓空姐拿來一條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宋晚閉著眼,假裝已經睡著。
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那條毯子的邊緣。
新加坡中央醫院,特護病房。
沈硯躺在床上,左腿打著石膏,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他的臉色比在紐約時更差了,蒼白中透著一層灰。但看到宋晚和陸寒聲一起走進病房時,他的眼睛還是亮了一下。
「晚晚。」沈硯開口,聲音有些虛弱,「我不是說了,不讓你來嗎?」
宋晚走到床邊,看著他這個樣子,眼眶立刻紅了。
「沈硯,你差點死了。你讓我怎麼不來?」
沈硯笑了一下。
「沒那麼誇張。就是斷條腿而已。」
宋晚又氣又心疼。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沈硯斂了笑,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陸寒聲身上。
兩個人男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寒暄,沒有敵意。
陸寒聲微微點了點頭。
沈硯也回了一個極輕的點頭。
「陸總也來了。我的面子真大。」沈硯語氣淡淡的,甚至帶了幾分調侃。
陸寒聲走到床邊,神色平靜。
「你救過我一命。我來看看你,應該的。」
沈硯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
宋晚拉了把椅子坐下。
「車禍的事,警方有什麼進展嗎?」
沈硯的眼神暗了暗。
「查不到。套牌車是偷來的,監控在事發路段剛好壞了。對方很專業。」
「不是專業。」宋晚的聲音冷了下來,「是有人花了大價錢。」
沈硯沒有說話。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沈硯,我要見你父親。」宋晚說。
沈硯倏地抬起頭。
「不行。」
「你攔不住我。」宋晚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沈硯,你現在躺在病床上,拿什麼攔我?」
沈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寒聲上前一步,站在宋晚身後。
「我陪她去。」他說,「沈少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她一根頭髮。」
沈硯看著他們,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們現在,倒是配合得挺好。」
宋晚的臉微微一紅。
她別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新加坡的天空透出一種被水洗過的藍。
而在病房裡的三個人之間,某種隱秘的、糾葛不清的關係,正在這場意外中悄然發生變化。
沈硯是最先打破沉默的人。
他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我爸他,想讓我娶江可心。我拒絕了。他就開始逐步把沈氏集團的資產往海外轉移。我查到了一些東西,還沒拿到證據。可能他覺得,讓我消失,是最好的選擇。」
宋晚和陸寒聲同時皺緊了眉頭。
「所以,你父親不僅想控制你,還想……」宋晚沒有說下去。
「想拿整個沈氏陪葬。」沈硯接上她的話,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他瘋了。但我不能跟他一樣瘋。沈氏集團下面有幾萬名員工。我不能看著它垮掉。」
陸寒聲站在床尾,沉聲問:「你有多少把握扳倒你父親?」
沈硯睜開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陸寒聲沉默了幾秒,忽然說:「如果加上我和宋晚,有七成。」
沈硯愣了一下。
他看著陸寒聲,又看了看宋晚。
宋晚也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陸寒聲會主動提出聯手。
「你確定?」宋晚問他。
陸寒聲低頭看著她,目光溫柔。
「你的事,從來都不是別人的事。」
宋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慌忙移開視線,看向沈硯。
沈硯看著他們之間那些微妙的小互動,心裡已經什麼都明白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一點不易察覺的苦澀。
「好啊。」他說,「那我們就聯手。」
宋晚點點頭,伸出右手。
沈硯伸出手,輕輕握住。
陸寒聲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猶豫了一秒,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覆在了上面。
三隻手疊在一起。
病房裡的溫度似乎都升高了幾分。
「從今天起,我們三方合作。」宋晚說,「目標是,讓沈氏集團回到正軌,讓所有該付出代價的人,得到應有的報應。」
她的聲音很輕,卻堅定得像石頭。
陸寒聲看著她,眼底有不易察覺的驕傲。
沈硯看著她,眼裡有欣慰,也有淡淡的眷戀。
窗外的陽光穿過玻璃,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亮得有些刺眼。
而屬於他們的,新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