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之不要錢,他要的是江氏法務顧問的推薦名額。」
宋瑤琴的手還停在電腦旁,程越沒有再替自己解釋,會議備案里的時間一分一秒往前走,陸誠將那封郵件重新編號,標註為待核原始材料。
趙秉衡看完文件,沒有立即作出判斷。
「推薦函是誰提出的?」
「陳老師先提過崗位方向。」程越把視線落回屏幕,「他說自己熟悉高校合規和數據治理,也有法學院工作經驗,希望江氏能在外聘顧問名單里給一個正式推薦。」
「你們談過幾次?」
「郵件三次,電話兩次,第一次是他詢問葉副教授的研究方向,第二次是交付摘要以後,第三次談推薦函。」
「你剛才說,他只是提供公開爭議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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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里沒有論文全文,也沒有學校內部文件。」陳紹之抬起手,掌心壓住桌角,「我提供的是公開成果整理,職業諮詢本來就需要背景信息,程越把它說成交換條件,未免太重了。」
葉清婉坐在旁邊,沒有加入詢問。
她只把自己的文件權限記錄,論文版本時間線和成果目錄流轉表交給陸誠,紙頁按順序碼好,最上面沒有陳紹之的名字。
趙秉衡看向她。
「你不參加談話?」
「我與陳老師存在直接工作關係,今天只提交我能確認的材料。」
「你是否知道他向江氏申請推薦?」
「今天之前不知道,材料內容由江氏和學校核驗,我不替任何一方補充動機。」
陳紹之偏過臉。
「葉老師,你已經把我放進了調查範圍,現在又說自己不補充動機,這種處理方式很方便。」
「方便在哪裡?」
「你可以持續提交材料,又不用承擔指控責任。」
「我提交的是文件,不是結論。」
趙秉衡敲了兩下桌面,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回到他身上。
「陳老師,今天談的是三個問題,摘要來源,論文附件流轉,推薦函條件。」
「我願意說明。」
「那就按問題回答,不要把職業諮詢和論文泄露混成一件事。」
陳紹之抿住唇,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摘要來自我對葉老師公開成果的整理,我看過她的研究方向,也知道她正在做長聘評審準備,這些信息並不難獲得。」
「摘要里出現了尚未公開的三級論證結構。」
「研究方向相近,論證結構有重複很正常。」
「你此前說沒有向江氏基金提供標題,現在承認提供過摘要。」
「基金和宋總辦公室是兩個流程,我把材料交給程越,是為了職業風險評估,和基金項目無關。」
「你知道摘要不是公開文件。」
「我知道它屬於研究討論材料,沒想到江氏會把它當成內部諮詢附件。」
程越抬頭看他。
「陳老師,文件屬性頁里有課題組內部編號,你收到以後問過我,這串編號會不會影響使用。」
「我問的是格式問題。」
「你還問過葉副教授的婚姻是否會影響聘任。」
陳紹之的鏡布停在指間。
「那是公開輿情風險,我需要判斷諮詢報告的範圍。」
「你在電話里說,若婚姻關係屬實,學校可能重新評估她的職稱穩定性。」
「我沒有這樣說。」
程越打開第二部手機里的通話記錄,屏幕轉向陸誠。
「通話錄音沒有保存,時間記錄還在,陳老師一共主動聯繫我五次,第一次在他詢問葉副教授婚姻狀態後的第三天,最後一次是在推薦函模板發出後。」
陳紹之立刻伸手。
「你的手機里為什麼會保存這些記錄?」
「公司要求保留業務聯繫記錄。」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提交?」
「我之前提交的是文件來源和付款流程,今天發現你把推薦說成普通諮詢,才補充聯繫記錄。」
「你是在切割責任。」
「我是在說明責任邊界。」
程越把手機收回去,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摘要是你主動發來的,風險判斷是你提出的,推薦崗位也是你先問的,我沒有決定把你送進江氏名單。」
「你收了材料,也向宋總匯報過。」
「我負責歸檔,審批人不是我。」
「那你為什麼沒有提醒宋總材料來源可疑?」
「我提醒過項目負責人,沒人要求把業務停掉。」
趙秉衡轉向程越。
「你的書面說明里要寫清楚提醒對象,時間和原話,不能用項目負責人四個字替代姓名。」
「我會提交。」
陳紹之靠回椅背,手指壓著眼鏡盒邊緣。
「即使這些都成立,也只能證明我做過職業諮詢,不能證明我泄露論文,更不能證明匿名投稿由我完成。」
「目前沒有證據證明匿名投稿與你有關。」趙秉衡翻過記錄,「同樣沒有證據證明你只是無償監督。」
陳紹之盯著桌上的推薦函模板。
「我提供信息,換取一個職業機會,這在行業里很常見。」
葉清婉終於抬眼。
「你可以把它寫進合同,也可以在接受材料前聲明用途。」
「葉老師是在指責我沒有把每一步寫成自證書?」
「我在區分諮詢和交換。」
「這份摘要沒有給你造成實際損失。」
「你不知道它後來被誰使用,也不知道它是否進入匿名投稿流程。」
「所以你可以用最壞結果描述我。」
「我只確認已經發生的事。」
她把文件權限記錄推到陸誠面前。
「我沒有把完整初稿交給江氏,也沒有授權任何人用我的研究結構製作職業風險材料,這部分請單獨登記。」
陳紹之看著她,笑聲短得聽不出溫度。
「你對別人要求程序,對自己卻保留解釋空間。」
「我的解釋也會進入記錄,接受核驗。」
趙秉衡合上文件。
「談話到這裡,陳老師可以補充書面意見,三日內提交。」
「那我的工作權限呢?」
「科研成果匯總和青年教師論文材料暫時由羅文琪接手,學院會發內部通知,理由寫為調查期間的接觸範圍調整。」
「你們沒有紀律處分依據。」
「所以今天沒有紀律處分。」
「既然沒有處分,為什麼限制我的工作?」
「因為你承認向校外企業提供了未公開摘要,且該企業正在評估葉老師的職業風險,學院需要先降低材料繼續流轉的可能。」
陳紹之握住眼鏡盒,指腹在盒蓋上來回摩擦。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公正,證據不足時先處理我。」
葉清婉看向他。
「證據不足不能支持紀律處分,風險存在可以支持臨時權限調整。」
「你希望我接受這個結果?」
「你可以申請覆核。」
「申請覆核以後呢?」
「由學院按程序答覆。」
陳紹之把電腦包提起來,走到門邊又回過頭。
「葉老師,如果匿名投稿與我無關,你會不會承認自己先入為主?」
「如果結果與你無關,我會在結論里寫明。」
「如果結果有關呢?」
「同樣寫明。」
他盯了她片刻,最後只留下一句。
「那就等著看誰先被證明清白。」
門關上後,趙秉衡把暫停通知遞給陸誠。
「今天發給教研室,別公開陳老師姓名。」
程越的第二部手機在桌上亮起,來電號碼只顯示末四位,陸誠掃了一眼,沒有接。
葉清婉收好材料。
「程先生,原始文件和郵件請繼續保全,推薦函也要交學校。」
「我知道。」
「還有,陳老師向你主動聯繫的記錄,請把完整導出說明一併提交。」
程越低頭看著那通未接來電,手指遲遲沒有落下。
「如果我提交以後,宋總認定是我把公司內部材料交給了學校呢?」
趙秉衡回答得很快。
「你經手了材料,就要承擔說明義務,至於公司內部責任,由江氏自行處理。」
程越沒有再說話,拿起手機走出會議室。
門外腳步聲消失後,趙秉衡才看向葉清婉。
「你今天不替自己說話,反倒讓陳紹之說了不少。」
「我只需要把自己的材料交清楚。」
「他向企業交換崗位的動機已經出現,論文泄露還沒有閉合。」
「我知道。」
「你對他有過失望嗎?」
葉清婉把鋼筆筆夾按回原位。
「失望會影響事實判斷嗎?」
「不會。」
「那就先不談。」
當晚,學院系統發出權限調整通知,陳紹之的名字被從青年教師成果匯總組移除,論文材料訪問權限同步關閉。
通知發出不到十分鐘,章啟來電。
「葉老師,匿名作者那篇稿件剛剛提交撤稿申請。」
她打開期刊系統,撤稿理由只有一句,發現與他人研究重複。
章啟停了幾秒,又補充道。
「作者主動撤回,理由寫得很乾淨,可這件事更像是在擦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