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我母親也在當年的項目名單里。」
電話那端安靜了幾秒,只剩鋼筆落回筆筒的輕響。
「明天下午帶案號過來,清婉若已經知道,也讓她一起聽。」
「需要先向課題組報備嗎?」
「你查的是公開卷宗,按任務日誌登記,別私自調內部檔案。」
「我只看了裁判文書和公開聽證紀要。」
「那就先看到這裡,二十年前的項目,缺一份材料都可能把因果倒過來。」
第二天下午,葉清婉提前十分鐘進了周敬山辦公室。
江予安把案號,聽證紀要和當年的政府公告分開放在桌上,沒有加入任何江氏內部文件。
周敬山翻到自己簽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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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受市政府法制機構委託,參與城市更新項目合法性審查,江氏是項目投資方之一。」
葉清婉按住鋼筆筆夾。
「您與顧明儀有私人委託關係嗎?」
「沒有。」
「有沒有接受過江氏支付的顧問費用?」
「沒有。」
「後來是否參與江氏合規制度建設?」
「那是另一個公開項目,舊案結束三年後,由行業協會組織,我負責講過兩次行政程序課程,費用從協會項目支出。」
江予安看著聽證紀要里的爭議事項。
「這場審查為什麼拖了十一個月?」
「原方案把部分居民補償交給關聯公司執行,評估機構的股東又與江氏項目負責人存在親屬關係。」
「是誰負責項目協調?」
周敬山沒有替那個名字繞路。
「前期由江氏城市發展部負責,宋瑤琴在中途接手,她當時剛進入集團管理層。」
葉清婉翻到政府最終批覆。
「項目後來通過了。」
「補做評估,重新公開補償方案,關聯負責人退出,江氏多付了一筆安置成本。」
「您與顧明儀的公開爭論,發生在哪個環節?」
「她要求先開工再補程序,我不同意。」
周敬山把一份舊報紙掃描件調出來。
照片裡,顧明儀坐在聽證席右側,手杖橫放在膝前,周敬山則站在發言席,要求項目暫停表決。
「她當場說,程序拖一天,江氏損失的數字不會等人。」
江予安往下讀到回應記錄。
「您說,居民被搬走以後,也不會等江氏慢慢補手續。」
「原話比這個難聽,記錄員替我修過。」
葉清婉沒有跟著笑。
「陳紹之若找到這宗案子,會把公開衝突改寫成您與江家長期合作,再推導助研錄用存在利益交換。」
「所以不等他改寫。」
周敬山打開新的利益關係聲明,在課題歷史關聯一欄填入案號。
「今天將公開案號,受託單位,服務身份和費用來源全部補進去,由委員會留檔。」
「這項舊關係與本次招聘沒有實際利益聯繫。」
「沒有聯繫也可以披露,隱瞞才會給他留下剪輯空間。」
江予安看著新增說明。
「公開以後,外界也可能說您為了保護葉老師,提前準備防火牆。」
「讓他們拿證據說話。」
周敬山把文件發進校級項目系統。
「學術關係複雜,靠裝作互不認識洗不乾淨,能做的是把交點攤開,再說明每個交點對應什麼權力。」
葉清婉拿過列印好的聲明。
「我會在婚姻補充申報中同步註明,避免調查組從論壇才知道這件事。」
「寫清楚你何時知情。」
「今天下午三點十二分,江予安提供公開案號,您口頭說明後上傳系統。」
江予安看了一眼時間。
「葉老師連知道導師舊案都按分鐘記?」
「調查期間,模糊時間會成為新的爭議。」
「那我兩年前聽講座的時間,回家也按分鐘補交?」
葉清婉把聲明遞迴周敬山。
「與你當前助研任務無關。」
周敬山摘下眼鏡。
「回家再打情罵俏,先把案子講完。」
江予安坐正了些。
「這算正常提問。」
「正常提問不會盯著她看答案。」
周敬山重新翻開聽證筆錄。
「舊案最關鍵的結果,是江氏後來建立了關聯評估迴避制度,宋瑤琴也憑整改方案進入核心管理層。」
葉清婉的手停在頁角。
「她因項目停擺承擔過責任,又靠整改完成晉升?」
「當時江氏需要一個能把程序和商業進度重新接起來的人,她接手以後砍掉原評估機構,重談補償,確實解決了問題。」
「所以她會認為,是自己收拾了法律審查製造的殘局。」
「她一直這樣認為。」
辦公室門外傳來兩聲敲門。
顧明儀拄著舊木手杖進來,劉叔只把文件袋放下,便退出門外。
「利益聲明發到江氏法務郵箱了,周教授還是老習慣,先把能公開的都擺出來。」
周敬山沒有起身寒暄。
「顧女士若認為內容有誤,可以書面更正。」
「案號沒錯,身份沒錯,瑤琴當年也確實在項目組。」
顧明儀坐到江予安旁邊,杖柄在地面碰了兩下。
葉清婉看向她。
「您提前知道周老師會要求停項嗎?」
「不知道。」
「後來有沒有通過行業項目向周老師提供利益?」
「沒有,江氏不喜歡他的意見,卻需要有人把不能做的事說清楚。」
周敬山把舊報紙推過去。
「顧女士當年可沒這麼客氣。」
「當年你讓項目停十一個月,我在董事會上被問了十一個月,客氣留給今天正合適。」
江予安翻到宋瑤琴負責整改的任命通知。
「她因為這場項目進入集團核心?」
「對。」
「那她應該更清楚合規審查的必要性。」
顧明儀握住杖柄。
「她看到的結論不同。」
「她看到什麼?」
「原本屬於她的晉升,在停項時被董事會暫緩,等她處理完整改,職位才重新拿回來。」
葉清婉將兩份時間記錄並排。
「項目停擺讓她失去機會,解決項目又讓她證明能力,這段經歷會同時強化她對控制和效率的依賴。」
顧明儀看了她片刻。
「你比予安更早抓到她的結。」
「我只根據時間線判斷。」
「瑤琴當年懷著予安,仍然每天留在項目現場,她認為程序審查把她逼進了一個必須證明自己的位置。」
江予安的手指壓住任命通知。
「所以她反對我轉入法學,認為我站到了當年阻止她的人那邊。」
「她從沒這麼說過。」
「她也從沒解釋過。」
顧明儀把文件袋推到他面前,裡面是當年江氏項目會議的公開摘要。
「你想知道,就自己去問她,別從一宗舊案里給母親定罪。」
「奶奶今天來,只是為了讓我理解她?」
「我來告訴你,周敬山和江家有舊交集,也有舊衝突,藏著沒有意義。」
顧明儀起身時,手杖落在那份整改任命上。
「還有一件事,你母親最不能容忍你學法律,起點從來不在葉清婉身上。」
江予安抬起頭。
顧明儀沒有再替宋瑤琴保留那層體面。
「那場舊案,也是她最不能容忍你學法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