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了一天。」
葉清婉把手機遞給沈知意。屏幕上放著兩個日期，前後只差二十四小時。
沈知意當天多上了半個白班，下午四點才趕到葉清婉家。她接過手機看了兩遍，又遞了回去。
「你登記那天，他的選課名單還沒鎖定？」
「選課系統的最終確認是第二天凌晨零點自動鎖定的，我們領證是前一天下午三點。」
沈知意靠著沙發，兩手捧著那杯熱水。
「那理論上講，你嫁給他的時候，他還不算你的學生。」
「嚴格來說是這樣。但這一天的時間差太短了，短到任何人都會質疑這是不是精心安排。」
「是不是精心安排的，要問他本人。」沈知意放下水杯，「你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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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
「為什麼？」
葉清婉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看著對面的牆。
「因為不管他回答是還是不是，我都沒辦法驗證。」
沈知意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
「葉清婉，你是法學教授，你比我更清楚什麼叫證據鏈。你現在手上有登記日期，有選課鎖定日期，有迴避申請提交日期。這三個時間節點擺在一起，足以證明你在發現師生關係的第一時間就做了規避。至於他是不是提前算好的，重要嗎？」
「重要。」葉清婉說，「如果他是算好了在師生關係確立前一天領證，那說明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段婚姻會帶來倫理風險，他選擇先把既成事實做出來，再讓我去面對後果。」
沈知意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你去問他。」
六點半，江予安回來了。
他進門看到沈知意坐在沙發上，腳步停了停。
「沈姐。」
沈知意拿起包站起來。
「我走了，剩下的事你們自己談。」
走到江予安身邊時，她停下來，壓低了聲音。
「她今天狀態不太好，你說話注意分寸。」
江予安點頭，往旁邊讓了一步。
門關上，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葉清婉還坐在原來的位置。茶几上攤著一張紙，上面用黑色水筆記了一列日期，每個日期後面都跟著一件事。
「坐。」她說。
江予安走過去，在旁邊坐下，看向那張紙。
葉清婉把紙推給他。
「你看一遍。」
紙上從兩年前九月開始記。那時葉清婉辦過一場公開講座。今年一月中旬，顧明儀介紹他們相親。一月下旬，兩人第一次見面。二月初登記領證。隔了一天，選課系統鎖定名單。開學第一周，迴避申請交到教務辦。
江予安從頭看到尾，沒出聲。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葉清婉轉過來，「領證那天，你知不知道第二天選課名單就會鎖定？」
江予安的手放在膝蓋上，一直沒動。
「知道。」
葉清婉停了半拍。
「你知道，但你還是選擇在那天領證。」
「清婉，這件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江予安也轉過身，兩人中間隔著那張紙，「我最初沒有想到你會答應相親。你的條件，你的性格，我準備了很多種被拒絕的可能性。但你答應了，而且答應得很快。」
「所以？」
「所以當你說可以領證的時候，我面前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推遲領證，先把選課的事處理掉，但那樣就得跟你解釋為什麼我要推遲。要麼先領證，然後去申請換班。」
「你選了領證。」
「對。因為當時我覺得換班是可以解決的事。我們系行政法方向還有另一個班，開課教師是羅文琪老師。我的計劃是領完證之後立刻申請從你的班轉到她的班，這樣我們之間就不存在直接的教學關係。」
葉清婉看了他很久。
「換班失敗了。」
「失羅老師那個班選課人數已經滿了，加上她的班和你的班上課時間衝突了我的另一門必修課，教務系統不允許時間衝突的選課。我收到了駁回通知。」
「駁回是什麼時候？」
「開學前一天。」
葉清婉拿回那張紙，又從頭看了一遍。最後，她的手按在最下面那個日期上。
「你在開學前一天才知道換班失敗，然後第二天你就坐在了我的教室里。從那天起你就知道你是我的學生了，但你沒有告訴我你申請過換班。」
「我沒有告訴你，因為當時我覺得只要走好迴避程序就夠了，換班是後台操作，不影響你的判斷。」
「不影響我的判斷？」葉清婉把紙放回茶几，語速慢了下來，「江予安，你申請換班這件事本身就說明你很清楚這段婚姻和這門課同時存在會有什麼風險。你知道，你試圖規避，你失敗了，但你沒有把失敗這個信息告訴我。你讓我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自己去發現丈夫坐在教室里。」
江予安沒再解釋。
葉清婉起身走到窗邊。
「我需要你離開三天。」
江予安跟著站起來。
「清婉。」
「不是分居，不是吵架，我只是需要三天時間自己想清楚一些事情。」葉清婉背對著他，「你回自己那邊住，三天後回來，我們再談。」
江予安站了一會兒，手收緊又放開。
「好。」
他沒再說什麼，去了臥室。幾件換洗衣服和筆記本電腦很快裝進背包。再次經過客廳時，葉清婉還站在窗邊，姿勢沒變。
走到玄關，江予安握住門把手，又停了下來。
「茶几旁邊的抽屜里有一份文件，你有空的時候看一下。」
葉清婉沒有回頭。
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沿著走廊去了電梯那邊，很快就聽不見了。
葉清婉在窗邊站了幾分鐘，這才回到茶几旁，拉開抽屜。
裡面有一張折過兩次的A4紙，紙角已經皺了。她展開以後，看到了一張教務系統截圖，右下角還蓋著教務辦的收件章。
這是一份課程調換申請表。
申請人一欄填著江予安的姓名和學號。他申請從行政法案例研習A班調到B班。理由一欄寫了四個字：時間衝突。
葉清婉往下看，視線停在表格最下面。
申請提交日期是他們相親那天。
那天下午，他們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距離領證還有一段時間，離學校駁回申請就更早了。
葉清婉拿著申請表坐回沙發。手上沒控制好，紙邊又多了一道摺痕。
第一次見面那天，江予安就提交了換班申請。
當時他們連下一次見面都沒定下來，他已經開始處理這門課的事了。
葉清婉翻到申請表背面。
右上角有一行鉛筆字，寫得很輕，是江予安的筆跡。
寫的是：如果她答應，我不能讓她為難。
葉清婉捏著那張紙，過了很久才鬆開手。
外面已經天黑了。路燈陸續亮起，窗簾沒有拉嚴，一道光落在客廳地板上。
葉清婉沒有給江予安打電話，也沒發消息讓他回來。
她重新折好申請表，放回抽屜。隨後拿起手機，找到沈知意的對話框。那行字寫了又刪，來回幾次，她最後只發了一句：他在相親那天就申請了換班。
沈知意很快回了消息：所以他不是在賭，他是在兜底。
葉清婉盯著那條消息，眼睛發酸。手機的光照著她的臉，眼眶裡的水光藏不住。
她沒有回覆。
手機被放到一旁。葉清婉獨自在客廳里坐著，直到窗外的燈一盞盞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