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沒有私交，葉教授為什麼要主動放棄給他評分？」
這條匿名評論掛在論壇最頂部三個小時了，底下已經有兩百多條回復，葉清婉一條都沒點開。
晚上七點，她坐在家裡沙發上整理明天的課件。江予安在廚房熱菜，鍋鏟碰到鍋底，隔一會兒響一下。
「你打算一直不回應那條追問？」江予安端著兩個盤子走出來，放到桌上。
「回應什麼？」葉清婉頭也沒抬，「說我跟你有利益衝突所以迴避？他們下一句就會問什麼利益衝突。」
江予安把筷子遞到她手邊。
「那就走另一條路，我們直接向院裡完整申報婚姻關係，讓學院出面發一份無利益輸送的結論。有院裡背書，論壇再怎麼追問也沒有話講。」
葉清婉停下手裡的活，把課件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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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過申報之後會怎樣嗎？」
「學院知道我們的關係，然後確認你的迴避程序合規，出具結論。」
「你說的是最理想的情況。」葉清婉把筆放到課件上面，「但申報走的是行政流程，經手人至少包括韓啟明、趙秉衡和教務秘書。這些人里只要有一個管不住嘴，或者覺得這件事值得私下議論，消息就會從行政鏈條里漏出去。」
「漏出去的後果是什麼？」
「後果是所有人在看到無利益輸送結論之前，會先看到法學院女教師嫁給自己學生這條信息。」葉清婉看著他，「先入為主的判斷一旦形成，後面的程序結論就變成了辯解，而不是證據。」
江予安沒接話，把米飯盛好，放到她面前。
「吃飯。」
葉清婉沒動筷子。
「我不是在逃避申報，我是在選擇申報的時機。論壇現在還追問階段，如果我們這個時候主動交底，對方會認為是被逼到牆角了才坦白，而不是從一開始就走了合規程序。」
「那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論壇自己降溫，或者等到一個我能主動選擇公開的時間節點，而不是被人用匿名帖子逼出來。」
江予安坐到她對面，拿著筷子，一口菜也沒夾。
「清婉，我尊重你的判斷，但有一件事我想說清楚。」
「說。」
「你一個人扛的東西太多了。論壇的追問你不回，院裡的申報你不走，我的聲明你讓我只說成績不說關係。所有的壓力最後都壓在你的沉默上面，沉默是有期限的。」
葉清婉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吃完以後，她才開口。
「我知道。但我現在能守住的就是沉默，至少沉默不會給任何人遞刀子。」
飯吃到一半，葉清婉的手機響了。
是沈知意打來的。
葉清婉接起電話，那邊的聲音有些喘，應該剛下夜班。
「葉清婉，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怎麼了？」
「我今天在醫院休息室刷手機，看到你們學院論壇那個帖子了。我點進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你發的課程說明和江予安那條聲明。」
葉清婉把手機換到左手，壓低聲音。
「你看到什麼了？」
「我看到一個二十七歲的副教授主動放棄了對自己學生的評分權，然後那個學生在帖子裡列出了所有成績來源證明老師沒碰過他的分數。葉清婉，你告訴我，你跟這個學生到底什麼關係？」
葉清婉握著筷子的手停了。對面的江予安抬頭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視線，起身去了廚房。
「知意，這件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你是不是跟那個叫江予安的學生結了婚？」
沈知意問得太直接，葉清婉過了兩秒才出聲。
「你怎麼猜到的？」
「你上個月突然跟我說你結婚了，對象是相親認識的，家裡條件不錯，法律方向的。我當時還以為是個律師或者公檢法的人，結果今天一看，你們學院法學方向的男生裡面，能讓顧明儀出面介紹的只有那麼一個家庭背景。」
葉清婉沒有否認。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沈知意再開口時，語氣已經認真了不少，跟她平時在診室里問病情差不多。
「葉清婉，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我。」
「你問。」
「這段婚姻，是你自願的嗎？沒有任何人強迫你，沒有任何條件交換？」
葉清婉靠在椅背上，把頭髮撥到耳後。
「是我自願的。相親是顧奶介紹的，見面、登記、領證，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點的頭。」
「他有沒有隱瞞過什麼重大信息？」
葉清婉的手在桌上敲了兩下，隔了一會兒才回答。
「他隱瞞了他認識我的時間。我以為我們是相親時第一次見面，實際上他兩年前就在講座上見過我，之後一直在關注我的學術動態。這件事他前兩天才告訴我。」
沈知意停了兩秒。
「所以整個相親是他推動的？」
「對。」
「那他選你的課呢？他是不是在結婚之前就知道你這學期要開課？」
「這個我還沒有完全確認。」
電話那頭響了一聲，沈知意應該是把水杯放到了桌上。
「葉清婉，我不是在幫誰說話，我是在幫你理清楚一件事。你現在面對的問題不只是論壇上那些追問，而是你一個人在扛所有風險。你不回應追問，不申報婚姻，不讓江予安說關係，所有的壓力都堵在你身上。萬一哪天這件事不是被你自己選擇公開，而是被別人掀出來，你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找一個人幫你分擔？不是說讓江予安替你決定什麼，而是至少你們兩個人坐下來把最壞的情況推演一遍，準備好統一的應對方案。而不是你一個人在這裡跟自己下棋。」
葉清婉沒有反駁。
沈知意等了一會兒，聲音緩和下來。
「你跟我說實話，江予安對你好不好？」
「好。」
「那你信不信他？」
葉清婉很久沒說話。電話那頭的沈知意等了半天，大概都要以為電話斷了。
「我信他沒有惡意。但我不確定他的判斷力夠不夠支撐他做的那些決定。」
沈知意哼了一聲。
「行，那這樣，你明天把你們倆結婚登記的時間發給我，我幫你查一個東西。」
「查什麼？」
「你們登記那天的日期，和他正式選上你那門課的日期，中間差幾天。如果你們登記在前，選課在後，那不管他提前知不知道你要開課，至少從法律上講，你嫁的是一個還不是你學生的人。這一點以後可能有用。」
葉清婉的手還停在屏幕邊上。
「我晚點發給你。」
「好，早點睡。別一個人坐著想到天亮。」
掛斷電話後，葉清婉打開手機相冊，找到結婚證的照片，接著又打開教務系統，查了江予安選課確認的時間戳。
兩個日期擺在一起，葉清婉盯著看了很久。
結婚登記日期比江予安選課系統正式鎖定名單的時間早了一天。
只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