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為什麼連我的論文修改記錄都知道？」
江予安把手從扶手上拿開，低頭看著手。
葉清婉沒催他。
那張票根還放在茶几上，就在她手邊。客廳燈開著，上面的鉛筆字已經很淡了。
過了一會兒，江予安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你那篇數字行政處罰程序的論文，去年十一月投的稿，今年三月收到修改意見。期刊網站有作者投稿狀態欄，公開的。我定期去刷，看到狀態從審稿中變成修回中，就知道你在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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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婉摸了一下票根邊緣。
「投稿狀態欄只顯示階段，不顯示具體修改內容。你說你知道我的修改記錄，那你看的不是狀態欄。」
江予安抬起頭。
「奶那邊有一個學術圈的朋友，跟你的導師周老師認識。他在期刊編委群里提過你那篇文章審稿進展很順利，奶奶轉述給我的時候附帶了一句，說編輯對你提出了兩個修改方向。」
葉清婉把手收了回來。
「顧奶奶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因為我問的。」江予安靠回沙發，兩隻手放在腿間，「我問她你最近在忙什麼，她打聽了一圈，告訴了我。」
葉清婉把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壓著褲縫。
兩個人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江予安先開了口。
「清婉，我不打算把這件事包裝成什麼命中注定的緣分。我對你的關注是主動的，有目的的。講座是第一次，後面所有的了解都是因為講座之後我想認識你。」
「所以相親也是你推動的。」
「對。我請奶奶幫忙介紹，是我主動提的。但她答應不答應、你答應不答應，這兩件事我都沒有辦法控制。」
葉清婉看著他。
客廳的光落在江予安臉上，左邊眉尾那道淺疤也看得很清楚。他沒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也沒說別的話，只把前因後果一點點說了出來。
「你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
江予安看向茶几上的票根。
「我不知道你想問到哪一層。」
「你提前三天選上了我的課，選課系統還沒公布課表。這件事你怎麼做到的？」
「我沒有做到。」江予安攥了下手，很快又鬆開，「課表公布前一周，教務系統內部測試階段，選課埠短暫開放過一次。林昭替我盯著的，系統一開他就幫我選了。」
「林昭怎麼知道埠會提前開？」
「商學院有人在教務處做助管，告訴他的。」
葉清婉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窗簾沒有拉開，外面的街燈透進來，在布料上留下一片光。
「江予安。」她沒有回頭，「你剛才說的這些，相親是你推動的，課是你提前選的，你對我的了解從兩年前就開始了。這些加在一起，你覺得是什麼？」
江予安還坐在沙發上。
「是我在接近你之前做了大量準備。」
葉清婉轉過身。
「那我的決定呢？我答應相親，是因為顧奶奶說對方條件合適、人品端正。我嫁給你，是因為我對婚姻的判斷標準被滿足了。但如果這些判斷的前提信息都是你安排好讓我看到的，那我的決定還算數嗎？」
江予安站了起來，和她之間仍舊隔著一段距離。
「你去見我之前，我沒有通過任何人操控你收到的信息。奶奶跟你說的關於我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確實在讀法學，確實沒有女朋友，確實家庭條件如她所說。你判斷的前提沒有被篡改。」
「但你省略了你已經了解我兩年這件事。」
「對。這一點是我的問題。」
葉清婉抱著手臂站在窗邊，手指在胳膊上敲了兩下。
「我現在沒辦法分清楚，你省略這件事，是因為覺得說出來會嚇到我，還是因為你知道說出來我可能不會答應。」
江予安張了張嘴，沒能馬上說出話。
等了一會兒，他才回答。
「兩個都有。」
葉清婉點了下頭，臉上沒什麼變化。
「謝謝你沒有騙我。」
說完，她轉身往臥室走。從江予安身邊經過的時候，也沒有停下。
江予安沒攔她，更沒有跟過去。
臥室門關上以後，他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中間拿起過那張票根，沒多久又放了回去。最後，他把票根收進了電視櫃。
第二天早上，葉清婉出門前叫住了他。
「論壇的事處理完之前，我們暫時不討論婚姻。等所有外部壓力都結束了，我再跟你談。」
江予安站在玄關，手搭著鞋櫃。
「好。」
葉清婉開門出去，隨手把門關上。聲音很輕。
上午十一點，葉清婉的手機響了。
是顧明儀打來的。
她看了兩秒才接通。
「清婉，周六中午我讓劉叔接你們過來吃個飯。」
葉清婉把筆放到文件旁邊。
「顧奶奶，這周可能不太方便。」
電話那頭停了一會兒。
「是予安讓你推的，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我自己的。」
顧明儀嘆了口氣，話筒里還傳來手杖碰到東西的聲音。
「他告訴你了？關於講座的事。」
「告訴了。」
「你在生我的氣？」
葉清婉靠在椅背上。
「顧奶奶，您幫他安排相親的時候，知不知道他關注了我兩年？」
這一次，顧明儀隔了幾秒才開口。
「知道。」顧明儀的聲音還是很穩，「他來找我的時候，什麼都說了。我答應幫忙，是因為我了解他的性子。他不會做傷害你的事。」
葉清婉沒有回答。
顧明儀接著說：
「清婉，這頓飯你可以不來，但我想讓你知道，我沒有幫他隱瞞的意思。他什麼時候告訴你，是他的選擇。」
「我明白。」
「那周六的事暫時放一放。你有什麼想問我的，隨時打電話過來。」
電話掛斷後，葉清婉在椅子上坐了幾分鐘。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
蔣媛發來了一條消息。
葉老師，論壇那個帖子刪了。
葉清婉回她：什麼時候刪的？
蔣媛：今天凌晨三點。
葉清婉：發帖人自己刪的？
蔣媛：不確定，但我讓版主查了日誌。刪除前半小時，發帖帳號有過一次批量下載操作。
葉清婉看著屏幕，沒有繼續打字。
蔣媛很快又發來一條：下載的內容是您課程組的評分匯總表，通過教務系統的學生端公開查詢功能導出的。那個表里有所有學生的編號和對應的平時分。
葉清婉把手機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條消息。
課程組的評分匯總表會向學生端開放。每個選課的學生都能看到自己的分數，也能看到全組的匿名排名。只要把表里的編號和選課名單放在一起對照，就能查出每個學生的實際成績。
她打開教務系統，找到那份評分匯總表，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看。
其中一個編號被人標了黃色。
葉清婉的手停在滑鼠上。
系統不會自動添加這種標記，只能是有人自己標上去的。
那個編號屬於江予安。
葉清婉把頁面拉到下面，點開標註信息，查看操作時間。
上面顯示，黃色標記來自發帖帳號綁定的學生端。操作發生在刪帖前四十分鐘。
發帖的人刪掉帖子之前，特意找出了江予安的成績，在編號上做了標記。之後，對方把整張評分表下載到了本地。
現在帖子已經沒了，那份數據卻還留在對方手裡。
葉清婉關掉頁面，拿起手機，過了一會兒又放下。
風吹動窗外的梧桐樹，樹影在辦公桌上來回晃。
最後，她還是給江予安發了一條消息。
帖子凌晨被刪了，刪之前有人下載了課程評分表，你的編號被人單獨標註過。
消息發送成功，手機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葉清婉等了很久，才收到回復。
江予安只發來了四個字：
我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