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葉清婉剛打開辦公室的電腦，手機接連震了幾下。
第一條消息是蔣媛發來的。
葉老師，論壇新帖熱度上來了，跟您的課有關，您看一下。
後面附著一張截圖。
帖子標題寫著：扒一扒行政法課上那位被特殊關照的男同學。
葉清婉點開截圖。
發帖人整理了一份時間線。從江予安第一次在課堂上發言，被葉清婉點評，到他因為參加模擬法庭缺席，獲得補評資格，再到蘇曼琳替他公開解釋，每件事後面都放了課表截圖，還有幾名學生的匿名說法。
最後一條寫著：同一門課，為什麼只有他獲得了單獨補評機會？其他缺席的同學是否享受同等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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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已經超過八十條。
排在前面的熱評說得很直接：葉教授對這個學生明顯有區別對待，之前那張車庫照片還沒解釋清楚呢。
葉清婉關掉截圖，打開論壇，把原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條消息很快又來了。
吳雪發在課程群里的一段話被人截了下來，也轉到了論壇上。
吳雪的原話是：補評規則是對所有因競賽缺席的同學統一適用的，我們同組另一位同學上學期參加辯論賽也走過同樣流程，不是只針對江予安一個人。
下面有人回覆：你是不是葉教授的學生代表？替老師洗白也不看時機。
吳雪又回了一條：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補評公告課程組發過的，大家自己翻一下不就知道了。
這條回復很快被前面的熱評壓了下去，沒多少人看到。
葉清婉退出論壇，給蔣媛回了一條消息。
帖子內容是否有實名人身攻擊或隱私泄露？
蔣媛很快回覆：目前沒有點名，用的都是「某男同學」的表述，照片也是之前那張打了馬賽克的舊圖。按版規暫時夠不上刪帖標準。
葉清婉把手機放到桌上，在電腦前坐了一會兒。
十點，她給課程組發了一封郵件。
收件人是羅文琪和秦念，抄送韓啟明。
郵件內容不長：鑑於近日課程評分方式引發學生討論，建議課程組在教務系統公開本學期補評制度的適用範圍和操作流程，包括申請條件、評分標準和匿名覆核機制。請羅老師確認是否可行。
二十分鐘後，羅文琪回了郵件：可以，我今天下午把文件整理好，走教務審批後掛系統公告。
韓啟明沒回郵件。半小時後，唐靜發來消息，說韓副院長已經看過了，讓她們按程序處理。
中午吃飯時，葉清婉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旁邊的椅子被拉開。
葉清婉抬頭，看見江予安站在那裡。
「你不是十二點吃飯嗎。」葉清婉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二點二十五了。
「吃完了，過來找你。」江予安把餐盤放到一邊，壓低聲音，「論壇的事我看到了。」
葉清婉用筷子碰了碰碗裡的青菜。
「我在處理。」
「我知道你在處理。」江予安兩隻手放在桌上，交握在一起，「但我有個想法，你聽完再決定行不行。」
葉清婉抬了下眉毛，示意他說。
「我可以自己公布這學期所有課程的成績構成，課堂展示、小組報告、期末考試，每一項都攤出來。讓所有人看到我的分數是怎麼來的，誰打的，什麼標準。」
葉清婉放下筷子。
「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成績是學生隱私，你主動公布是你的自由，但這個動作一旦做了，就變成了當事人被迫自證清白。以後但凡有人被質疑，是不是都得自己亮成績單才能洗清嫌疑？」
江予安往椅背上一靠，抿了下嘴。
「那你打算用什麼方式應對？」
「課程組公開制度本身，不公開具體學生的數據。讓所有人知道規則是怎麼運作的，知道每個學生的成績都經過第三方覆核，知道補評標準和正常評分完全一致。」葉清婉把碗往前推了推，「制度的透明度夠了，個案的猜測就失去了立足點。」
江予安看了她一會兒。
「你總是這樣。」
「哪樣？」
「把所有事情想到最後一步。」
葉清婉起身收拾餐盤。
「這不叫想到最後一步，這叫行政法學者的基本素養。」
江予安也站了起來，沒有跟她一起走。到了食堂門口，兩人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下午三點，課程組公告掛上了教務系統。
公告寫明了補評制度的適用條件，也公布了評分教師的迴避安排、匿名編號的操作細則和成績異議申訴通道。
公告發出去以後，論壇里的討論少了些。新回復里有人說「原來是這樣」，也有人說「之前誤會了」。帖子熱度慢慢降了下來。
晚上九點多，葉清婉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批材料，手機又響了。
蔣媛發來一張新截圖。
那個帖子下面多了一條回復，很快被人頂了上去。
回復只有一句話：有人查過那輛車的登記信息嗎？車牌雖然打了碼，但車型很好認，是輛賓利添越。我查了一下，本市在這個顏色這個型號的添越不超過十輛，其中有一輛登記在江氏集團名下。
下面已經有人接著回復。
江氏集團？就是做城市更新那個？
等，那個江予安姓江，不會是江氏的人吧？
帖子的閱讀量已經到了四千，還在往上漲。
葉清婉盯著屏幕，手一直按著手機邊框。
書房門開了。
江予安站在門口，手裡的手機還亮著，臉色不太好看。
「他們查到車了。」
葉清婉把手機放到膝蓋上，抬頭看他。
江予安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屏幕上是林昭發來的消息：兄弟，有人開始查你的家底了。
葉清婉把手機還給他。兩人挨著坐在沙發上，一時都沒說話。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車笛，隔得很遠，聽不太清。
過了一會兒，江予安先開口。
「車是我爸公司名下的，我平時用。但它不是掛我個人名字，所以他們只能推測，不能坐實。」
「你還有沒有別的車？」
「沒有，駕照去年才拿的，就配了這一輛。」
葉清婉把材料放到茶几上，轉身面對江予安。
「從現在開始，這輛車不能再出現在學校任何地方。」
「我知道，上次就說過了。」
「不夠。」葉清婉搖頭，「不是不停學校車庫的問題。這輛車不能出現在任何可能和我產生關聯的地點。學校附近的咖啡店，我住的小區門口，甚至圖書館旁邊的公共停車場。」
江予安沒有反駁，只看著她。
「你後續出行換公共運輸，或者讓林昭接你。」
「好。」
葉清婉的手還放在膝蓋上，按著褲子上的褶皺。
「江予安，他們現在離真相只差一步了。」
「我知道。」江予安聲音低了下來，胳膊支在膝蓋上，兩隻手握在一起，「你在擔心什麼？車的歸屬，還是我的身份？」
葉清婉看著他的側臉。客廳的燈亮著，他低著頭，眼下落著一片影子。
「都擔心。」她說，「如果他們同時知道你是江氏集團的人，又是我的學生，再加上那張車庫照片，這件事就不是評分偏袒的問題了。他們會開始猜，一個豪門繼承人為什麼出現在一個副教授的課上，是不是有人在用權力換什麼東西。」
江予安轉頭看她。
「那到了那一步怎麼辦？」
葉清婉沒有回答。
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機，重新刷新了論壇頁面。
閱讀量跳到了五千三。
最新一條回複寫著：如果江予安真的是江氏集團的人，那葉教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班上坐了個什麼身份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