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行政法案例研習課上，江予安沒來。
葉清婉站在講台上看了一遍教室，看到第五排那個空位，很快就移開了視線。
她打開投影，開始講第三組的課堂展示規則。
助教秦念拿著花名冊走到旁邊，壓低聲音說：「葉老師，江予安請假了，模擬法庭隊今天有院際賽備戰訓練，他提前三天交的假條。」
葉清婉點了下頭。
「假條我看過了，正常請假流程。」
秦念沒馬上走。
「但他是第三組的，今天輪到第三組課堂展示，他缺席的話組裡少一個人。同組的同學問我，展示成績怎麼算？是按缺席處理還是給他安排補做？」
葉清婉合上教案。
「補做的事情不歸我決定，你把情況整理一下發給羅老師，讓她來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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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念應了一聲，回後排坐下了。
第三組的展示照常進行。剩下四個人站在前面講了二十分鐘，內容是行政複議中的舉證責任倒置。內容沒出什麼問題，也沒有特別出彩的地方。
展示結束，葉清婉剛要點評，第二排有人舉起了手。
蘇曼琳站起來，語氣聽著很自然。
「葉老師，我替江予安解釋一下，他今天缺席不是翹課，是模擬法庭隊的集訓時間和課程衝突了。這個訓練安排是上周剛通知的，隊裡走的也是正式請假流程。」
教室里有幾個人回頭看她。
葉清婉站在投影旁，手裡的雷射筆轉了一下。
「蘇同學。」
「在。」
「江予安的請假流程是否合規，我已經確認過了，不需要其他同學代為說明。」
蘇曼琳笑了一下，坐了回去。
教室里沒剛才那麼安靜了。前排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葉清婉沒聽清。接著又有幾個人朝講台這邊看過來，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點。
葉清婉沒管，轉身面對全班。
「關於競賽缺席補評的問題，我在這裡統一說明。」
投影切到新的一頁。這是她昨晚臨時加進去的內容。
「本學期所有因院級以上競賽活動缺席課堂展示的同學，統一適用補評規則。補做時間由覆核教師安排，評分標準與正常展示完全一致，不加分不減分，不設任何照顧性條款。」
她看了看下面的學生。
「這條規則對所有人適用，包括已經請假的和未來可能請假的。有問題嗎？」
沒人出聲。
葉清婉關掉這一頁，接著往下講。
下課後，學生一個接一個離開教室。蘇曼琳經過講台時停了一下，朝葉清婉笑了笑，隨後跟著其他人出去了。
羅文琪從後排走過來，手裡的本子還翻著。
「葉老師，江予安的補評材料我收到了，下周二安排他單獨做。」
「好，評分標準和其他人一樣。」
「當然。」羅文琪合上本子，沒有馬上走，「不過今天那個蘇曼琳主動站出來替他說話，你覺得會不會讓人多想？」
葉清婉繼續整理教案。
「多想什麼？」
「覺得江予安在班裡有人關照，不一定是你，但有人。」
葉清婉把教案放進包里，拉好拉鏈。
「學生之間互相關照很正常，那是他們的事，跟我的課堂無關。」
羅文琪點點頭，抱著本子走了。
葉清婉最後一個離開教室。剛走到走廊，手機就響了一聲。
江予安發來一條消息：聽說你今天在課上宣布了統一補評規則？
她沒有回覆。
第二條很快又發了過來：秦念跟我說了，我下周二去找羅老師。葉老師辛苦了。
葉清婉把手機放回口袋，直接去了辦公室。
晚上九點半，葉清婉到家時，江予安已經做好了飯。
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小碗蛋花湯。
葉清婉換上拖鞋，在餐桌前坐下。江予安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出來，見她把包放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今天的課怎麼樣？」
葉清婉拿起筷子。
「正常。」
「蘇曼琳替我說話的事我聽說了。」江予安在對面坐下，往她碗裡夾了塊排骨，「我沒讓她那麼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夾了一筷子菜，吃了兩口，「但你宣布那個統一規則的時候，是不是因為她？」
葉清婉停下來看他。
「不是因為她。是因為論壇那個帖子還掛在那裡，閱讀量已經過兩千了。任何一個可能被解讀成偏袒的操作，我都必須提前堵死。」
江予安把湯碗往她那邊推了推。
「所以你連安排我補做的權力都交出去了。」
「那本來就不該是我的權力。迴避制度生效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說過。」
「我知道。」江予安說得很平，筷子卻在碗裡撥了兩下，什麼也沒夾起來，「只是有時候覺得，在學校里你不像我的人。」
葉清婉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她捏著碗沿，過了一會兒才放下。
「我本來就不是誰的人。」
餐桌上安靜了幾秒。
江予安沒有發脾氣，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葉清婉一時沒看明白他在想什麼。
「葉清婉，我說的不是歸屬。」
「那你說的是什麼？」
江予安放下筷子，往前坐了坐，胳膊搭在桌沿上。
「我說的是，你在學校里躲我的時候，連正常的目光接觸都不給。今天課上你掃過我那個空位的速度，比掃其他空位快了一倍。」
葉清婉把碗放回桌上。
「你不在教室里，你怎麼知道我掃了你的位置？」
江予安靠回椅背，沒有接話。
葉清婉等了一會兒。
「秦念告訴你的？」
「她發消息說今天展示情況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說葉老師看到你的空位時表情有點不一樣。」
葉清婉的手還放在桌上。她按了按桌布上的紋路，又鬆開。
「助教觀察力太強不是好事。」
「你在轉移話題。」
葉清婉抬頭看著他。
「江予安，我在學校里不看你，不是因為我想裝作不認識你。是因為一旦我看你的方式和看其他學生不同，哪怕只是多看半秒，都會有人注意到。論壇那張照片就是證明。」
江予安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收拾碗碟。從葉清婉身後經過時，他沒像平常那樣停一下，直接端著東西進了廚房。
碗筷放進水槽，碰出了幾聲響。水龍頭開了一陣，又關上了。江予安留在廚房裡，好半天才出來。
「那我換個問法。」
他站在客廳中間，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
「如果我不是你的學生，你還會這樣躲著我嗎？」
葉清婉坐在椅子上，沒有回頭。手機還放在面前，論壇帖子的閱讀量又多了三百。
她沒有回答。
江予安一直等著。
過了很久，葉清婉才說：「等你畢業了再問我這個問題。」
江予安沒再開口，轉身回了書房。
門關得很輕，葉清婉還是聽見了。
她拿起手機退出論壇，給羅文琪發了條消息：羅老師，江予安下周二補評，請按正常標準嚴格打分，全程留存錄像備查。
消息發出去後，葉清婉把手機扣在桌上，仰頭看了很久。
客廳里只聽得見冰箱運行的聲音。書房那邊偶爾傳來翻書聲，隔一會兒響一次。
葉清婉想起那本夾著講座票根的舊書。江予安現在翻的會不會就是那一本？
她坐著沒動，也沒去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