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婉把碗放進水槽時,江予安正靠在廚房門框邊刷手機。
「面坨了,下次別等涼了再吃。」
葉清婉擰開水龍頭沖碗,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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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安也沒追問,把手機揣進褲兜,轉身往次臥走。
「我去整理點東西,你要用書房就進去。」
葉清婉關掉水,擦乾手。
她沒有去書房,又在餐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把那份迴避方案重新看了一遍。
方案寫得很全。
匿名編號制度,第三方覆核流程,信息分級披露建議。備註里還寫了兩人在食堂碰見時該怎麼保持距離。
葉清婉盯著文檔看了一會兒,視線又落到右下角的日期上。
八月十八號。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沈知意。
葉清婉等了兩秒才接。
「葉清婉你給我說實話,那個相親對象到底什麼情況?」沈知意剛值完夜班,聲音有些啞,「你結婚三天了一個電話沒打給我,是幸福到忘了朋友還是出事了?」
「沒出事。」
「那你聲音怎麼跟剛開完三小時學術會一樣。」
葉清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出了點信息誤差。」
「什麼意思?」
「他的年齡和職業,跟我預期的不太一樣。」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沈知意在婦產科幹了十幾年,遇上不對勁的事向來反應很快。
「葉清婉,你跟我把話說清楚。」沈知意收起了剛才的八卦口吻,「年齡差多少?他騙你了?」
「沒有騙。資料上寫的都是事實,只是我自己理解出了偏差。」
「多大?」
「二十一。」
電話里傳來一聲吸氣,接著有什麼東西被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葉清婉。」
「嗯。」
「你今年二十七。」
「我知道。」
「合法嗎?」
「合法。他成年了,登記手續齊全。」
沈知意隔了幾秒才繼續問:「你現在什麼打算?」
葉清婉看了眼次臥緊閉的門,把聲音放低。
「先處理工作上的風險,其他的之後再說。」
「什麼工作風險?」
「他是……法律行業的從業者,跟我有一些業務上的交集,需要做利益迴避。」
她沒說學生。
電話那邊響起翻東西的聲音,沈知意大概是在找紙筆。
「你聽我說,不管什麼情況,你先確認一件事。」
「什麼?」
「這段婚姻是你自願的,對吧?沒有人脅迫你,沒有人隱瞞關鍵信息導致你做出錯誤決定?」
「自願的。」葉清婉回答得沒有猶豫。
「那行。」沈知意的語氣緩下來,「下周我倒班休息,出來見一面,你把情況跟我詳細說說。電話里講不清楚。」
「好。」
「葉清婉。」
「嗯?」
「你別什麼都自己扛,聽見沒有。」
葉清婉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擰著眉的臉。她在椅子上坐了幾秒,隨後起身去了次臥。
推開門時,江予安正蹲在書架前整理文件,背對著門口。
「江予安,你的身份證和戶口本放在哪裡?」
江予安回頭看她。
「怎麼了?」
「迴避申請需要附婚姻證明的複印件,我明天去學校行政樓之前準備好。」
江予安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膝蓋。
「書架第二層,最右邊那個牛皮紙信封里,證件都在。」
葉清婉走到書架前,取下那個信封。戶口本和身份證都在裡面,還放著兩人的結婚證複印件,收得很整齊。
她把材料抽出來,碰到了壓在信封下面的一本書。
書是封面朝下放的。信封拿起來時,書跟著滑出一截,露出了書脊。
《行政法前沿評論》第七輯。
葉清婉認得。
這是三年前出版的合集,收錄過她的一篇論文。
她把書翻了過來。
書頁里夾著一張票根。
米白色的硬卡紙已經有些發黃,左下方印著日期和場次。
江城大學法學院術周公開講座第三場。
主講人:葉清婉。
主題:數字行政中的程序正義。
日期是兩年前的十月十七號。
葉清婉拿著票根看了很久。
她還記得那場講座。秋季學術周,階梯教室里坐了兩百多人,多數是研究生和青年教師,本科生沒幾個。她講了一個半小時,駁回過一個人的提問。散場以後,還有學生追到走廊找她簽名。
那時候江予安剛上大一。
葉清婉把票根翻到背面。
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清楚,筆畫也很穩。
程序約束權力,也保護選擇。
這是她在講座結尾說過的話。時間過去兩年,她自己都快記不清了,江予安卻把它抄在票根上,一直留到了現在。
「看到了?」
江予安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聽不出慌張。
葉清婉沒有回頭。
「大一的時候你就聽過我的講座。」
「對。」
「你把票根留了兩年。」
「對。」
「還把我說的話抄在背面。」
江予安走到她旁邊,靠著書架。頭頂的燈照下來,他臉上的神情看得很清楚。
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沒了。
「葉清婉,我沒打算藏這些。」
葉清婉轉頭看著他。
「你說你是因為課程規劃才轉的方向。」
「是,但不全是。」
「那是因為什麼?」
江予安碰了碰書架邊緣,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因為那天晚上你站在講台上講程序正義的時候,我覺得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不是在討好聽眾,不是在完成任務,你是真的相信法律能約束權力。」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講法律講得那麼認真。」
葉清婉捏著那張票根,手指從背面的鉛筆字上擦過。
「所以你轉了方向。」
「轉了方向,開始讀你的論文,關注你每學期開的課。」
「然後呢?」
「然後奶跟我提起一個人,說是學院新晉的副教授,年輕有為,想介紹我認識。」
「我猜到是你。」
葉清婉把票根夾回書里,合上封面。放下書時,她的手還搭在書脊上,沒有馬上收回來。
「江予安。」
「嗯。」
「你對我的了解,比我對你的了解多太多了。」
「我知道。」
「這不公平。」
江予安看著她。
「那你想知道什麼,現在問。」
葉清婉一時沒說話。
她看了看那本書,又順著書架往旁邊看。第二層靠左放著三本期刊,書頁間貼了不少彩色便簽,邊上還露出一些手寫字。
葉清婉抽出第一本,翻開。
裡面全是鉛筆批註。
有圈出來的句子,有問號,也有寫在空白處的補充觀點。字很多,有些地方連頁腳都寫滿了。
被批註的是她發表在這本期刊上的論文。
葉清婉又翻開了第二本和第三本。
三篇論文,每一篇都有完整的閱讀筆記。字跡和票根背面相同,從頭到尾都寫得很清楚。
她合上期刊,抬頭看向江予安。
江予安還站在原處,沒有避開她的視線。書架上的東西全擺在面前,他也沒有解釋的意思,只等她繼續問。
「你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的?」
江予安低聲說:
「兩年前那場講座散場的時候,你從我身邊走過去,外套帶起一點風,我聞到一股很淡的墨水味。」
「從那天起。」
葉清婉沒有鬆開手裡的期刊。
紙頁邊緣被她捏得有些皺了。
她生不起氣,也說不上感動。
江予安已經關注她兩年,而她在登記結婚以前,甚至不知道他還是自己的學生。
葉清婉垂下眼,又看了一遍那些批註。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江予安已經讀過她寫下的大部分文字,也記住了她早就忘掉的一句話。
而現在,這個人就站在她面前,等著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