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婉把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
文件夾里只有一個文檔，命名規範得像法律文書：教學利益衝突迴避方案。
她右鍵點開屬性，目光落在創建日期那一欄。
八月十八號。
比他們相親早了整一周。
比江予安選課還早了兩天。
葉清婉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
麵條的熱氣從碗裡升起來，模糊了屏幕邊緣的光。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確認一件自己不願意相信的事實。
「八月十八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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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安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杯子，一杯溫水一杯牛奶。
他把溫水放在她手邊，自己端著牛奶坐到對面。
「你看到了。」
「你還沒認識我的時候，就已經在準備這份東西了。」
江予安握著杯子，目光直視她，沒有迴避。
「準確地說，是我決定推動這次相親之前。」
葉清婉合上筆記本電腦的蓋子，十指交叉擱在上面，姿態像是在進行一場正式的證據質證。
「說清楚。從頭說。」
江予安放下牛奶，身體微前傾，聲音放平了所有情緒。
「好。」
「兩年前你在法學院做過一場講座，主題是數字行政中的程序正義。」
「我大一，坐在最後一排。」
「那場講座之後，我把你發表過的所有論文都找來讀了，然後轉了研究方向。」
葉清婉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轉方向是為了選我的課。」
江予安沒有粉飾。
「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是你的研究確實在這個領域做得最好。」
「繼續。」
「今年八月初我確認了秋季課表，行政法案例研習由你授課。」
「我在想要不要選的時候，奶奶突然跟我提起，說有個年輕女學者很適合我，想安排我們見面。」
葉清婉的拇指在筆記本電腦邊緣按了一下又鬆開。
「你一開始就知道顧奶奶要介紹的人是我。」
江予安的嘴角沒有笑，是她很少見到的認真神態。
「我沒有確認過。但描述太像了。」
「二十七歲，法學院，副教授，未婚。」
「奶奶沒有直接說名字，但我認識的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只有你。」
「所以你先做了這份方案。」
「對。」
「我在設想最壞的情況，如果我選了你的課，又恰好成為你的丈夫，我們要怎麼處理才不會傷到你的職業。」
葉清婉沉默了很久。
客廳里只有冰箱壓縮機輕微的嗡鳴聲，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車響。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把這些提前告訴我，在民政局之前，我可能不會同意。」
「想過。」
「那你為什麼不說？」
江予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拇指摩挲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
「因為我怕說了你就不來了。」
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到沒有任何狡辯的空間。
葉清婉靠進椅背，像是被抽走了某根繃著的弦。
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她暫時無法命名的情緒。
「你不覺得這很自私嗎？」
江予安的回答沒有猶豫。
「覺得。」
「你覺得，但你還是做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清醒而坦誠，沒有任何可憐兮兮的乞求。
「是。」
「葉清婉，我不打算為這件事辯解。」
「我推動了這場相親，我提前做了方案，我選了你的課，這些都是我的選擇。」
「但有一件事我沒有做過。」
「什麼？」
他的聲音很穩，像是這句話在心裡排練過無數次，但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沒有操控你做任何決定。」
「登記那天，你可以拒絕。」
「現在你也可以去辦離婚。」
「我不會攔你。」
葉清婉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不是二十一歲男生的稚嫩，而是一種把底牌全部亮出來之後的鎮定。
她沒有接離婚這個話頭。
她重新打開電腦。
「方案我會看。」
「但我有修改權。」
「任何一條我認為不合理的，刪掉重寫。」
「當然。」
葉清婉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鎖住他。
「還有。」
「從今天起，學校里我們不認識。」
「走廊里碰見不打招呼，辦公室不要來，課堂上不要往第一排坐。」
「第一排是我自己選的座位。」
「換。」
江予安看了她兩秒，點頭。
「好。換到第三排靠走廊。」
葉清婉頓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該用什麼稱謂，最後只說了四個字。
「出了這個門，你叫我葉老師。」
「進了這個門，我們談事情。」
「不叫老婆？」
葉清婉的眼刀橫過去。
江予安舉手投降，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開玩笑的。」
葉清婉把文檔打開，逐條往下看。
方案寫得極其詳盡，從課堂展示的匿名編號規則到期末論文的評閱教師指定流程，甚至連兩人在校園內意外碰面的應對話術都列了出來。
行文嚴謹，格式規範，遣詞用句的精度不像一個本科生能寫出來的。
「這份東西你一個人寫的？」
「一個人。」
「沒有問過任何人？」
江予安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牛奶杯。
「查了其他高校的公開制度文件做參考，北大、清華、港中文都有類似的利益衝突迴避細則。」
「不難找，學校官網都掛著。」
葉清婉沒再追問這個問題，繼續往下翻。
第七條寫的是信息披露範圍控制：建議迴避申請以密件形式提交，僅限教務秘書、分管副院長及院長三人知曉，不進入全院公示系統。
葉清婉搖頭。
「這條做不到。」
「唐靜說過，審批鏈上韓啟明必須簽字，而他今天已經在教務辦見過我了。」
「我如果下周突然交一份配偶迴避申請，他一定會把兩件事聯繫起來。」
江予安想了想。
「那就換個時間節點。」
「第一周課程結束之後、第二周評分正式啟動之前，中間有個窗口期。」
「你可以用學術研究的名義先把流程摸清楚，等評分系統真正開始運轉的那天再正式提交。」
「這樣在韓啟明眼裡，你只是一個研究教學倫理的年輕學者在完善制度，不是一個心虛的當事人在補救。」
葉清婉抬眼看他，指尖在鍵盤邊緣停了一下。
他對節奏的把控，精準到讓她不舒服。
「你是不是什麼都算好了？」
江予安把牛奶喝完，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響。
「沒有。」
「有一件事我沒算到。」
「什麼？」
他看著她，語氣里有一種她分辨不出是欣賞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你會這麼快就開始主動走程序。」
「我原本以為你至少會猶豫一周。」
葉清婉的聲音冷下來。
「我不猶豫。」
「規則該走就走，猶豫只會讓事情更難收場。」
江予安站起來收拾桌上的碗筷，經過她身後的時候停了一步。
「嗯。」
不近不遠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身上帶著廚房裡殘餘的熱氣和一點極淡的薄荷味。
「葉清婉。」
「說。」
他的聲音從頭頂上方落下來，低而平穩。
「方案你慢慢改，改完告訴我哪些條需要我配合。」
「但有一條我想加上去，你沒有寫，我之前的版本里也沒有。」
「什麼？」
他微頓了一下。
「不管學校那邊最終怎麼處理，不管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站在那裡被審視。」
葉清婉沒有轉頭，手指搭在鍵盤上沒動。
身後的腳步聲走遠了，水龍頭打開，碗碟碰撞聲響起來。
她重新低頭看屏幕，把文檔屬性頁面調出來，那個日期安靜地亮在那裡。
八月十八號。
他準備這份東西的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而他已經在替一段尚未發生的關係，搭建一個不會傷害她的框架。
葉清婉關掉屬性頁，回到正文第一頁，打下一行批註。
第三條：信息披露範圍建議修改為——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又停住。
客廳那頭傳來江予安哼歌的聲音，調子沒什麼章法，斷斷續續的，混著流水聲。
她刪掉剛才打的字，重新輸入。
文檔右下角的最後修改時間跳動了一下，變成了今天的日期。
葉清婉看著那個數字，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偏離她原本設想好的軌跡。
而她暫時分不清那是失控，還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被人接住的感覺。
她合上電腦，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番茄雞蛋面，用筷子撥了撥。
麵條坨了，番茄卻切得大小均勻，雞蛋煎得邊緣微焦，灑了一點蔥花。
做得不算好，但像是用了心的那種不算好。
葉清婉吃了一口，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