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葉清婉拎著保溫杯走進行政樓三層教務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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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靜正在整理下學期的排課表。
「唐老師，昨天電話里說的事，我想再詳細了解一下。」
唐靜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起身把旁邊椅子上的資料挪開，示意她坐。
「葉老師，您先別急。我昨晚回去翻了一下管理辦法的附則，還有以前幾次教代會的討論紀要，給您捋捋。」
葉清婉坐下來。
杯蓋沒擰開，雙手搭在膝蓋上。
「您先說。」
唐靜翻開一個藍色文件夾。
她的指尖點著其中一頁。
「情況是這樣的。如果教師與學生之間存在法定需迴避的親屬關係，按規定有三種處理方式。第一種，學生退出該教師的課程，換修其他教師開設的同一門課。」
「這門課只有我一個人開。」
「對，我查過了。本學期行政法案例研習只有一個教學班，所以第一種方案走不通。」
唐靜翻過一頁。
「第二種，教師主動退出該課程教學任務，由學院安排替代教師。但課程已經開始了，臨時換人需要院務會批准，而且得有合適人選接手。」
「趙院長會同意？」
唐靜沒正面回答。
她只是看了葉清婉一眼，眼神里有點一言難盡的意味。
「葉老師，開課第一周換教師，學院那邊肯定要問原因。」
葉清婉明白了。
換教師同樣意味著公開理由。
「第三種呢？」
「第三種是目前操作難度最小的，也是我建議您考慮的方向。」
唐靜放下文件夾。
她認真地看著葉清婉。
「教師保留授課職責，但涉及該學生的所有評分環節，全部移交第三方教師負責。包括平時分登記、課堂展示打分、期末論文批閱，甚至小組討論的參與記錄都由另一位老師覆核。相當於您在教室里正常上課，但對這名學生的成績完全沒有決定權。」
「論文交叉覆核也可以做？」
「可以。以前研究生那邊有過先例，導師迴避時論文送外審，本科層面參照執行就行。但葉老師。」
唐靜頓了頓。
她壓低了點聲音。
「不管走哪種方案，都繞不開那張申請表。表上必須寫清楚您和學生的具體關係，韓副院長簽字，然後存檔。」
葉清婉正想說話。
辦公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韓啟明端著個搪瓷茶杯走進來。
他看見葉清婉，腳步微頓。
「葉老師來了？聊什麼呢？」
唐靜不動聲色地合上文件夾。
「葉老師來諮詢選課衝突的處理流程，有個假設性的問題。」
「哦？」
韓啟明在自己的工位坐下。
茶杯擱在桌上，他的目光透過老花鏡落在葉清婉臉上。
「什麼假設？」
葉清婉語速放慢。
她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法律案例。
「如果一位教師發現近親屬出現在自己的選課名單上，應該如何處理？我在備一篇關於高校教學倫理的課案，想了解實務操作。」
韓啟明喝了口茶，咂了咂嘴。
「這種事不能模糊處理。發現了就報，早報比晚報強。拖到出了問題再說，那就不是程序瑕疵，是師德問題了。」
葉清婉點了點頭，沒接話。
韓啟明又看了她一眼。
他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
「年輕老師多研究這些是好事，有不清楚的找唐秘書。」
說完，他端著杯子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唐靜輕聲開口。
「葉老師，您要是只是課案研究，那我把相關條文發您郵箱就行。但如果是實際情況，我建議您儘快決定。開課超過兩周，評分體系一旦運轉，再做迴避調整，程序上會更被動。」
「我知道了。謝謝唐老師。」
葉清婉站起來，拎上保溫杯。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
「唐老師，退課的系統通道什麼時候關閉？」
「開課第一周周日晚上十二點，自動鎖定。」
今天周四。
還剩三天。
葉清婉推門出去。
走廊的光打在她肩頭。
她低頭擰開保溫杯抿了一口溫水，大腦在飛速運轉。
如果江予安能在這三天內退掉課，一切問題不存在。
他退課，學分延後修，明年再選其他老師的班次。
代價只是培養計劃被打亂。
但他說過，他拒絕。
那就由不得他了。
。。。
晚上八點半，葉清婉推開新婚公寓的門。
這套房子是顧明儀安排的，兩室一廳，裝修簡潔。
她搬進來才三天。
客廳的書架上已經擺了半排法學期刊，茶几上是她的筆記本電腦。
另一側的單人沙發扶手上，搭著江予安的黑色外套。
廚房裡有翻動鍋鏟的聲音。
「回來了？」
江予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我做了番茄雞蛋面，你要不要吃？」
葉清婉換了拖鞋。
她走到餐桌前把包放下，沒有回應這個問題。
「退課通道周日晚關閉。你現在退，還來得及。」
廚房裡的翻炒聲停了。
江予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走出來。
面碗擱在桌上，他又折回去拿了雙筷子。
整套動作從容不迫，好像她剛才說的不是一個最後通牒。
「葉清婉。」
他難得叫了全名，聲音不高。
「你今天去教務問過了？」
「問了。三種方案，退課是對你影響最大，但對我最安全的一種。」
「那你知道為什麼我說不能退。」
江予安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面。
他打開手機翻了幾下，把屏幕轉向她。
那是一張培養方案的截圖。
行政法案例研習，必修，四學分，標註為方向核心課程。
備註欄寫著，本課程每學年秋季學期開設一次，僅設一個教學班。
「我如果退課，這四個學分要到明年秋季才能補，直接影響大四上的實習資格認定。」
他把手機收回來，語氣平靜。
「不是不願意退，是退了以後，後面的鏈條全部斷掉。」
葉清婉盯著他手機收回去的方向，嘴唇抿得很緊。
「你選課的時候，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我選課的時候，不確定你會嫁給我。」
「但你做了最壞打算的準備。」
江予安沒否認。
筷子擱在碗邊，他的拇指摩挲著桌面邊緣。
「那碗面快涼了。」
他換了個話題。
「江予安。」
「在。」
「今天韓啟明說了一句話。他說早報比晚報強，拖到出了問題，那就不是程序瑕疵，是師德問題。」
江予安的目光抬起來。
他認真地看著她。
「所以你決定走第三種方案。」
「我沒有別的選擇。」
葉清婉的聲音裡帶著壓住的疲憊。
「但你要清楚，一旦那張表提交上去，寫上你的名字，寫上夫妻兩個字，這件事就不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了。」
「我知道。」
「你知道？」
葉清婉的語速慢下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韓啟明會知道。唐靜會知道。趙院長審批的時候也會知道。然後呢？法學院一共多少人？」
江予安沉默了幾秒。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
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推向她。
「你先看這個。」
「什麼？」
「我做的一份方案。關於迴避流程怎麼走、信息披露範圍怎麼控制、評分環節怎麼隔離，都列了。」
他的表情認真，沒有半點之前的玩笑和戲謔。
「如果你覺得可行，我們按這個來。如果你覺得不行，改到你滿意為止。」
葉清婉看著那個U盤，沒有馬上拿起來。
「你什麼時候做的？」
江予安把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先吃飯。吃完我們把方案過一遍。」
葉清婉的手搭上筷子，卻沒有動。
她看著江予安站在餐桌對面的樣子。
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晰而溫和。
二十一歲。
大三學生。
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你還沒回答我。」
她的聲音低了。
「這份方案，什麼時候做的？」
江予安把外套掛回沙發扶手上。
他的動作很輕，背對著她說了句。
「文件屬性里有創建日期，你插上電腦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