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淵拎著排骨回來的時候白珊珊坐在沙發上沒動。
她換了件圓領T恤,領口不松,但臉色比剛才沉了一截。
傅淵把排骨放進廚房水池裡泡上,走回客廳站在沙發前面看了她一眼。
「你媽又給你發消息了?」
「沒有。」
「那你臉怎麼拉的?」
「我臉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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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角往下撇了半毫米。」
白珊珊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
「傅淵,你大三那年在我家樓下站了一夜,之後病了三天。」
「嗯。」
「病好了之後呢?」
「上課。」
「除了上課呢?」
傅淵在她旁邊坐下來。
「你還想問什麼。」
「你病那三天怎麼好的?」
「吃藥。」
「誰給你買的藥?」
「沈渡。」
「沈渡給你買的藥,你躺宿舍三天沒出門?」
「嗯。」
「三天沒出門你靠什麼活的?」
「泡麵。」
白珊珊轉過頭看著他。
「你站一夜凍病了,躺宿舍吃三天泡麵,就為了看我一眼沒看到。」
「看到了。」
「開窗那一眼不算。」
「算。」
「不算。」
「算。」
白珊珊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你他媽能不能別犟。」
「能。」
「那你重新說。」
「我站了一夜凍病了躺了三天吃泡麵,看到了你開窗。」
白珊珊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當時不知道我開窗是因為暖氣太熱?」
「知道。」
「知道了你還當個寶記九年?」
「你探出頭的時候頭髮是散的。」
白珊珊噎住了。
「你連我頭髮散不散都記得?」
「記得。」
「我半夜開窗頭髮當然是散的。」
「你散著頭髮往樓下看了一眼。」
「我那是看雪。」
「那晚沒下雪。」
白珊珊仔細回憶了一下,大三那年冬天她半夜開窗那次確實沒下雪,她開窗是因為暖氣片燒得太熱,房間裡悶得慌。
但她確實往樓下看了一眼。
「你怎麼知道我看的是雪不是人?」
「你視線往右偏了,右邊是路燈。」
「看路燈怎麼了?」
「路燈底下沒人。」
白珊珊把臉轉回去對著茶几。
「你當時站在哪?」
「路燈左邊第三棵樹下面。」
「為什麼站那?」
「那棵樹能擋住宿舍樓的監控。」
「你連監控位置都查了?」
「查了。」
白珊珊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了。
「你大三在我家樓下站一夜,大四畢業典禮拿著花沒送出去,工作之後每天繞路去我樓下買水。」
「嗯。」
「你這些年攢了多少這種事?」
「沒數。」
「你數一下。」
「數不清。」
白珊珊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
「你那個兩百G的硬碟里,除了演講錄像還有什麼?」
「你開窗那一眼沒有錄像。」
「那你怎麼記的?」
「記腦子裡。」
白珊珊把臉轉回來看著他。
「你腦子裡存了多少我的事?」
「你大一新生晚會念錯字,大二辯論賽最佳辯手,大三冬天開窗看了一眼,大四畢業典禮跟室友合照的時候笑了兩秒。」
「還有呢?」
「你入職第一天穿白襯衫配黑西褲,第一天上班在電梯裡打了個哈欠。」
「還有?」
「你第一次拿銷冠的時候在辦公室轉了一圈椅子。」
「轉椅子怎麼了?」
「轉椅子的時候腳離地了。」
白珊珊盯著他看了五秒。
「傅淵。」
「嗯。」
「你從大一到現在,記了我十二年的事。」
「嗯。」
「十二年裡你幹了什麼?」
「上學,工作,看你。」
「你沒談過別人?」
「沒有。」
「為什麼沒有?」
「看你看習慣了。」
白珊珊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到茶几上那杯涼了的紅茶上。
「你站一夜那件事,沈渡知道嗎?」
「知道。」
「他怎麼說?」
「他說我傻逼。」
「他說的對。」
「嗯。」
白珊珊站起來往廚房走,傅淵跟在她後面。
她站在水池邊看著那袋泡著的排骨,水龍頭滴著水,她伸手擰緊了。
「你今天做幾個菜?」
「三個。」
「紅燒肉你會做?」
「會。」
「糖醋排骨呢?」
「現學。」
「現學你買什麼排骨。」
「你點的。」
白珊珊從冰箱裡拿出蔥姜蒜放在案板上。
「我幫你。」
「不用。」
「你現學我不看著你廚房得炸。」
傅淵把圍裙從掛鉤上取下來套上,白襯衫外面系了條深藍色圍裙,銀絲眼鏡架在鼻樑上,低頭切蔥的時候側臉被廚房頂燈切了一道明暗。
白珊珊靠在料理台邊上看他切蔥。
「你大三那年站樓下的時候穿什麼?」
「羽絨服。」
「什麼顏色?」
「黑色。」
「站一夜不冷?」
「冷。」
「冷你還站。」
「走了就看不到你開窗了。」
白珊珊伸手把他切好的蔥段撥到一邊。
「你後來病了三天,你室友沒問你幹嘛去了?」
「問了。」
「你怎麼說的?」
「說去圖書館通宵複習。」
「你室友信了?」
「沈渡信了,另一個不信。」
「另一個怎麼說的?」
「他說我身上有香味。」
「什麼香味?」
「你窗台上放了盆茉莉。」
白珊珊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T恤。
「那盆茉莉大二就死了。」
「大二冬天枯的。」
「你怎麼知道?」
「你大三春天換了一盆新的。」
「換的什麼?」
「還是茉莉。」
白珊珊把蔥段又撥回來。
「你站一夜鼻子還挺靈。」
「凍了一夜就剩鼻子還管用。」
白珊珊從案板上拿起一瓣蒜剝著。
「傅淵。」
「嗯。」
「你下次別幹這種事了。」
「不幹了。」
「你幹了也不告訴我。」
「告訴你了。」
「你告訴我是因為我媽認出來了。」
「你媽認出來之前我準備明年告訴你。」
「明年?」
「結婚三周年。」
白珊珊把剝好的蒜扔進碗裡。
「你連什麼時候告訴我都排好了?」
「嗯。」
「你就沒想過我會自己發現?」
「想過。」
「想過還瞞?」
「你發現了就提前說。」
白珊珊靠在料理台上偏頭看著他。
「你站一夜那件事,你原本打算怎麼告訴我?」
「帶你回大學城,路過我家樓下的時候說。」
「說的時候什麼語氣?」
「正常語氣。」
「正常語氣說'我大三在你家樓下站了一夜'?」
「嗯。」
「我信了怎麼辦?」
「信了就信了。」
「我不信呢?」
「不信我帶你去當年那棵樹底下看。」
「看什麼?」
「看樹上刻的字。」
白珊珊手裡的蒜瓣掉在案板上。
「你在樹上刻字了?」
「刻了。」
「刻的什麼?」
「你名字。」
白珊珊把蒜瓣撿起來攥在手心裡。
「你他媽在樹上刻我名字?」
「刻得小,沒人看見。」
「沒人看見你刻它幹嘛?」
「給自己看。」
白珊珊把蒜瓣扔進碗裡轉身面對他。
「傅淵。」
「嗯。」
「你今晚做完飯早點睡。」
「為什麼?」
「因為明天我要去看那棵樹。」
傅淵把切好的排骨放進碗裡倒料酒醃上。
「那棵樹三年前被移走了。」
「移哪去了?」
「學校擴建,那一片砍了。」
白珊珊的嘴張了張。
「砍了?」
「嗯。」
「那我明天看什麼?」
傅淵把料酒瓶蓋擰上放回調料架。
「看我。」
白珊珊伸手把圍裙帶子給他解開了。
「你先把排骨做了。」
「為什麼解圍裙?」
「你做排骨不用圍裙。」
「不用圍裙油會濺到襯衫上。」
「濺了就濺了。」
「濺了你洗?」
「我洗。」
傅淵把圍裙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料理台上。
白珊珊把他襯衫前襟拽了一下,兩顆扣子開了。
「你今晚排骨做不好就睡地板。」
「做得好呢?」
「做得好明天早上你煎蛋。」
「煎蛋是獎勵?」
「煎蛋是懲罰。」
「懲罰什麼?」
「懲罰你瞞我九年。」
傅淵把火打著倒油。
「那排骨做好了蛋不焦。」
「焦了也吃。」
「焦了你吃?」
「你吃。」
白珊珊靠在料理台邊上看著他往鍋里下排骨,油花濺起來落在灶台上,他偏頭躲了一下。
「傅淵。」
「嗯。」
「你當年站一夜那件事,我現在知道了。」
「嗯。」
「知道了也不打算補你什麼。」
「不用補。」
「你應得倒快。」
「補了你又要罵我。」
白珊珊伸手把火關小了半圈。
「你排骨翻面。」
傅淵拿鏟子翻了面。
「你站了一夜凍病了三天,我現在知道了,以後每年冬天你少站一次。」
「現在站門口。」
「門口也別站。」
「那站哪?」
「站屋裡。」
傅淵把鍋蓋蓋上轉小火燜。
「行。」
「你應得挺快。」
「你說了算。」
白珊珊從料理台上拿起一顆蔥葉叼在嘴裡。
「你樹上刻的名字是什麼字?」
「白珊珊。」
「三個字?」
「兩個字。」
「哪兩個?」
「珊珊。」
白珊珊把蔥葉咬斷了。
「你刻的小名?」
「嗯。」
「為什麼刻小名?」
「因為樹皮不夠寬。」
「那棵樹多粗?」
「碗口粗。」
「碗口粗你只刻兩個字?」
「刻了三年才刻完。」
白珊珊盯著他。
「你刻了三年?」
「路過就刻一筆。」
「你路過多少次?」
「沒數。」
白珊珊把嘴裡剩下的蔥葉吐進垃圾桶里。
「傅淵。」
「嗯。」
「排骨好了沒有。」
「再燜十分鐘。」
「十分鐘夠你再說一件我不知道的事嗎?」
「哪方面的?」
「你藏著的。」
傅淵把火關了讓排骨燜著,轉身靠在料理台上看著她。
「你想聽哪件?」
「挑你最不想說的。」
「你入職第一天打哈欠被我看見了。」
「這個你說過了。」
「你入職第一天中午在工位上趴著睡覺流口水了。」
白珊珊的嘴張了張。
「你怎麼知道我流口水?」
「你枕著胳膊,胳膊上濕了一塊。」
「你當時在哪個位置?」
「二部辦公區最裡面那排。」
「你二部在一部對面。」
「隔著玻璃牆。」
白珊珊回憶了一下,她入職第一天確實在工位上趴著睡過午覺。
「玻璃牆反光你看得見?」
「你座位對著玻璃牆。」
白珊珊把臉轉過去對著灶台。
「你他媽從入職第一天就在偷看我。」
「嗯。」
「看了多久了。」
「你入職那天到現在。」
白珊珊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排骨,顏色紅亮,汁收得正好。
「排骨好了。」
傅淵拿了盤子盛出來。
白珊珊拿筷子夾了一塊吹了吹塞進嘴裡。
嚼了三下。
「還行。」
「還行是幾顆星?」
「四顆。」
「那半顆呢?」
「扣你偷看我流口水。」
傅淵端著盤子往餐廳走。
白珊珊跟在後面看著他襯衫後背,兩顆扣子還開著。
「傅淵。」
「嗯。」
「你襯衫扣子沒系。」
「你解的。」
「我解的你就敞著?」
「敞著你就能看見。」
「看見什麼?」
「我後背。」
白珊珊抬手把他襯衫領口從後面攏上了。
「你明天把襯衫換了。」
「為什麼?」
「後背有油點子。」
「你濺的。」
「我濺的你洗。」
「行。」
兩個人在餐桌前坐下來,一盤紅燒肉一盤糖醋排骨一盤清炒時蔬。
白珊珊夾了一塊紅燒肉放他碗裡。
「你做飯進步了。」
「進步了。」
「你那個兩百G硬碟里有沒有我流口水的錄像?」
「沒有。」
「為什麼沒有?」
「那個角度監控拍不到。」
「所以你肉眼看的?」
「嗯。」
「看了多久?」
「看了三分鐘你醒了。」
白珊珊把第二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著。
「我醒了之後幹嘛了?」
「你擦了一下嘴角,然後去茶水間洗了把臉。」
「你連我去茶水間都知道?」
「你路過二部玻璃牆的時候我看的。」
白珊珊把筷子放下了。
「傅淵你他媽就是個跟蹤狂。」
「嗯。」
「你嗯什麼?」
「嗯完了。」
「以後還跟不跟了?」
「跟。」
「跟什麼?」
「跟你。」
白珊珊低頭繼續吃排骨。
嘴角翹了。
傅淵給她碗裡又夾了一塊。
「你翹嘴角了。」
「沒有。」
「有。」
「排骨酸的我咧嘴。」
「我放的醋不多。」
白珊珊把碗裡的排骨吃了。
「你下次放多點。」
「放多了你嫌酸。」
「嫌酸我也吃。」
傅淵又給她夾了第三塊。
「那明天還做。」
「明天吃火鍋。」
「行。」
「你涮肉。」
「嗯。」
白珊珊把第三塊排骨啃完了,骨頭擱在碟子邊上。
「傅淵。」
「嗯。」
「你那棵樹被砍了,你樹皮上刻的字呢?」
「砍樹之前我去看了一趟。」
「看到了?」
「看到了。」
「然後呢?」
「然後樹被拉走了。」
「你沒把樹皮剝下來?」
「剝了。」
白珊珊的骨頭從手指間滑下去掉在桌上。
「你剝了?」
「剝了。」
「樹皮呢?」
「書房第三個抽屜。」
白珊珊站起來往書房走。
傅淵跟在後面。
她拉開第三個抽屜,裡面有個牛皮紙信封,打開,兩塊巴掌大的干樹皮,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
珊珊。
刻痕很深,樹皮邊緣已經乾裂捲起來了。
白珊珊捏著那兩塊樹皮看了十秒。
「你刻了三年就刻成這樣?」
「第一年刻了一橫,第二年刻了一豎。」
「第三年呢?」
「第三年把筆畫補齊了。」
白珊珊把樹皮放回信封里,合上抽屜。
「傅淵。」
「嗯。」
「你今晚睡地板。」
「為什麼?」
「因為你瞞我瞞了九年,樹皮藏了三年。」
「那明天呢?」
「明天看心情。」
傅淵把書房燈關了。
「那你今晚給我留條縫。」
「留什麼縫?」
「門縫。」
白珊珊走回客廳把最後一塊排骨夾進嘴裡。
「不留。」
「那我半夜撬門。」
「你撬了明天睡樓道。」
「樓道也行。」
白珊珊把骨頭吐進垃圾桶。
「你他媽能不能有點出息。」
「出息換不來門縫。」
白珊珊把盤子收進廚房水池裡。
「你洗碗。」
「行。」
「洗完了擦灶台。」
「行。」
「擦完了拖地。」
「行。」
「你光行?」
傅淵把碗放進水池擠了洗潔精。
「你還有什麼吩咐。」
「沒了。」
白珊珊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看了三分鐘。
「傅淵。」
「嗯。」
「你明天把那兩塊樹皮帶去公司。」
「為什麼?」
「放我工位上。」
「放工位幹嘛?」
「給別人看。」
「給誰看?」
「給林梔看。」
「林梔看了會說什麼?」
「她會說'你老公是個變態'。」
傅淵把碗沖乾淨放進瀝水架。
「那你還放?」
「放。」
「為什麼?」
「因為變態是我老公。」
傅淵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這話可以再說一遍。」
「你耳朵沒聾。」
「沒聾也想聽。」
白珊珊從門框上直起身走回沙發坐下。
「你洗碗吧。」
傅淵繼續洗碗,嘴角彎著。
白珊珊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綜藝台正在重播她上周看過的那期。
她看了三分鐘笑了一次。
傅淵在廚房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