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點門鈴響的時候白珊珊正穿著傅淵那件舊T恤窩在沙發上啃西瓜。
她叼著勺子去開門,門拉開一半,勺子從嘴裡掉在地板上。
門外站著一個穿墨綠色真絲襯衫的中年女人,頭髮盤得一絲不亂,手裡拎著個行李箱,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綠得晃眼。
白珊珊的媽。
周莉。
「媽?你怎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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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莉的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底,在她身上那件男款T恤和嘴角沾的西瓜汁上停了兩秒。
「你穿的誰的衣服?」
白珊珊把勺子從地上撿起來。
「我的。」
「你什麼時候買過男款T恤?」
「最近流行oversize。」
周莉沒接話,推著行李箱邁進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一串清脆的響。
她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目光掠過茶几上的西瓜皮和沙發上捲成一團的毛毯,最後落在鞋櫃旁邊那雙男士皮鞋上。
「這是誰的鞋?」
白珊珊把西瓜皮收進垃圾桶。
「我老公的。」
「你什麼時候有老公了?」
「去年。」
周莉的眉梢挑起來了。
「聯姻那個?」
「嗯。」
「叫什麼?」
「傅淵。」
周莉在沙發上坐下來,從包里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人呢?」
「出去買菜了。」
「買菜?」
「嗯,他周末做飯。」
周莉的表情像吞了只蒼蠅。
門鎖轉動的時候白珊珊鬆了口氣。
傅淵拎著兩袋菜站在門口,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銀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進門看見沙發上坐了個陌生女人,步子頓了一下。
「我媽。」白珊珊說。
傅淵把菜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走進來,走到周莉面前點了下頭。
「媽,您好,我是傅淵。」
周莉端著礦泉水瓶打量他,目光從他襯衫領口掃到手腕上的表再掃回他臉上。
「你就是傅淵?」
「是。」
「我女兒嫁給你之前我都沒見過你。」
「婚禮的時候您在國外。」
「所以呢?」
「所以今天見了。」
周莉把礦泉水瓶往茶几上一墩。
「你倒是會說話。」
傅淵笑了一下,沒接話,轉身去廚房把菜放好,出來的時候手裡端了杯熱茶放在周莉面前。
「媽,喝茶。」
周莉沒碰那杯茶。
「我不喝綠茶。」
傅淵把杯子端起來放回廚房,換了一杯紅茶端出來。
「這個可以嗎?」
周莉端起紅茶抿了一口放下。
「你平時就這麼伺候她?」
「嗯。」
「你一個總監,下班回來做飯?」
「周末做。」
「平時誰做?」
「我做。」
周莉轉頭看了一眼白珊珊。
「你呢?」
白珊珊坐在沙發扶手上啃第二塊西瓜。
「我上班。」
「你上班他不上班?」
「他上班。」
「那他怎麼做飯?」
「他下班比我早。」
周莉把視線轉回傅淵臉上,盯了兩秒。
「你工作不忙?」
「忙。」
「忙還有空做飯?」
「擠時間。」
「擠出來做飯不累?」
「不累。」
周莉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嘴角往下撇了半毫米。
「你家裡幾套房?」
白珊珊嘴裡的西瓜差點嗆出來。
「媽!」
周莉沒理她。
「幾套?」
傅淵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姿態端正。
「三套。」
「哪三套?」
「城西一套,城東一套,還有現在住的。」
「現在住的寫誰的名字?」
「她的。」
周莉的眉梢又挑了一下。
「你買的房寫她名字?」
「嗯。」
「為什麼?」
「她喜歡那個小區。」
周莉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倒是大方。」
「應該的。」
「什麼應該?」
「她是我老婆。」
周莉把紅茶杯端起來喝完了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在客廳轉了一圈,看了看陽台的晾衣架,又看了看廚房的灶台。
最後走回客廳站在沙發前面低頭看著白珊珊。
「你瘦了。」
「沒瘦。」
「臉小了。」
「那是你沒見我平時。」
周莉把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傅淵臉上,來回掃了兩遍。
「你倆平時吵架嗎?」
白珊珊和傅淵同時開口。
「不吵。」
「吵。」
周莉看著兩個人。
「到底吵不吵?」
傅淵看了一眼白珊珊。
「偶爾。」
「吵什麼?」
「雞毛蒜皮。」
「比如?」
「比如她搶遙控器,我搶衛生間。」
周莉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讓她?」
「讓。」
「每次都讓?」
「基本讓。」
「基本是什麼意思?」
「她搶贏了就不吵了。」
周莉轉頭看著白珊珊。
「你搶他東西?」
白珊珊把西瓜皮扔進垃圾桶里。
「他磨嘰。」
「我磨嘰?」傅淵偏頭看她,「你早上用衛生間用了四十分鐘。」
「我洗頭。」
「你洗頭用了四十分鐘?」
「我頭髮長。」
周莉站在客廳中間聽著兩個人對嘴,嘴角動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她拎起包準備走,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回頭看了傅淵一眼。
「你大學是不是來過我家?」
白珊珊的拖鞋從腳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傅淵蹲下去撿拖鞋的動作停了一瞬。
「什麼時候?」
周莉系好鞋帶直起身。
「你大三那年的冬天,樓下站了一夜。」
白珊珊轉頭盯著傅淵。
傅淵把撿起來的拖鞋放在白珊珊腳邊,站起來看著周莉。
「您怎麼知道?」
「我半夜起來喝水,從窗戶看見樓下有人。」
「您當時沒下來。」
「沒下來,但記住了那張臉。」
周莉拉開門,站在門口回頭看著他。
「你站了一夜為了什麼?」
傅淵站在玄關的燈光里,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指上還沾著剛才洗菜的水珠。
「為了讓她知道我來了。」
周莉看了他兩秒,嘴角往上抬了半毫米又壓下去。
「行吧。」
門關上了。
白珊珊坐在沙發上盯著傅淵。
「你大三冬天在我家樓下站了一夜?」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當時不認識我。」
「那你站一夜幹嘛?」
「想碰碰運氣。」
「碰什麼運氣?」
「看你一眼。」
白珊珊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你站了一夜就為了看我一眼?」
「嗯。」
「看到了嗎?」
「沒有。」
「那你第二天回去了?」
「回去了。」
「回去之後呢?」
「病了三天。」
白珊珊抬手拍了他胸口一巴掌。
「你他媽是不是傻。」
「嗯。」
「你站一夜為了看我一眼,結果凍病了也沒看到。」
「看到了。」
「看到什麼了?」
「你半夜開了一次窗。」
白珊珊回憶了一下,大三那年冬天她確實半夜開過一次窗,因為暖氣太熱。
「你看到我開窗了?」
「看到了。」
「我開窗幹嘛了?」
「你把頭探出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你怎麼知道那是我?」
「你開的那扇窗貼了一張辯論賽的獎狀。」
白珊珊盯著他。
「你連我窗上貼了什麼都記得?」
「記得。」
白珊珊轉身往臥室走。
傅淵跟在後面。
「你站了一夜還病了三天,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
「有。」
「有什麼用?」
「我就不會讓我媽今天看見你那張臉的時候猜出來。」
傅淵在臥室門口停住了。
「你媽猜出來了?」
「她認出來了。」
「她當年看見你了?」
「看見了。」
「她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白珊珊坐在床沿上抬頭看著他。
「她剛才說『行吧』。」
「嗯。」
「你知道『行吧』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意思?」
「我媽說『行吧』就是『還行』。」
傅淵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那我算過了?」
白珊珊把床上的枕頭拿起來砸他。
「你過什麼過,你大三冬天在我家樓下站一夜凍病了的事還沒跟你算帳。」
「算什麼帳?」
「算你瞞了我九年。」
「瞞了你九年也沒耽誤娶你。」
白珊珊把第二個枕頭砸過去。
「你他媽以後有什麼事能不能別老自己扛。」
傅淵接住枕頭放在床尾。
「行。」
「你應得挺快。」
「你罵完了。」
「沒罵完。」
「那你繼續罵,我聽著。」
白珊珊沒繼續罵,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拖鞋,一隻穿反了。
傅淵蹲下來把她腳上穿反的那隻換了個方向。
「你媽下次來我提前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紅茶。」
「她第一次來你就準備了。」
「準備了兩種。」
白珊珊低頭看著他蹲在自己腳邊的後腦勺。
「傅淵。」
「嗯。」
「你大三那年在樓下站了一夜之後,我窗上的獎狀是什麼?」
「最佳辯手。」
「哪一場?」
「你大二冬天那場。」
白珊珊把腳從他手裡抽回來。
「你記了九年。」
「記了。」
「你他媽就是個變態。」
「嗯。」
白珊珊從床沿上滑下來蹲在他旁邊。
「你下次別站一夜了。」
「不站了。」
「你站了我也不知道。」
「知道了。」
「你知道了還站?」
「你當年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白珊珊伸手把他眼鏡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
「你現在知道了就不用站了。」
「那站哪?」
「站門口。」
「哪個門口?」
「我門口。」
傅淵偏頭看著她。
「你門口和樓下有什麼區別?」
「樓下站一夜你不知道,門口站一夜第二天我能看見你。」
傅淵把她的手握住了。
「那以後都站門口。」
「嗯。」
「你開門嗎?」
「看心情。」
「心情不好呢?」
「心情不好你站到心情好。」
傅淵笑了一聲,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圈在懷裡。
「你剛才說你媽『行吧』是什麼意思?」
「還行。」
「還行算過關了?」
「算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看你今晚做幾個菜。」
傅淵鬆開她站起來往廚房走。
「幾個菜?」
「三個。」
「葷素怎麼配?」
「兩個葷一個素。」
「什麼葷?」
「紅燒肉和糖醋排骨。」
「家裡沒有排骨。」
「去買。」
「現在去?」
「現在。」
傅淵拿了車鑰匙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穿這件T恤出門嗎?」
「不出門。」
「那你換件衣服。」
「換什麼?」
「換件領口大點的。」
白珊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舊T恤,領口已經被洗得松垮垮的,鎖骨露了一大片。
「換領口大的幹嘛?」
「你剛才蹲地上的時候,領口快滑到肩膀了。」
「你管我領口滑不滑。」
「不管,但你別滑給你媽看。」
「我媽走了。」
「走了也別滑。」
白珊珊把T恤領口往上拽了拽。
「你趕緊去買排骨。」
傅淵拉開門走了。
白珊珊靠在沙發上聽著他車發動的聲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T恤。
領口確實松得不像話。
她站起來去臥室換了一件。
換完坐在沙發上等排骨。
嘴裡哼了一段綜藝台的主題曲。
哼到一半停了。
嘴角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