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溫千愛睜開眼陸則已經不在床上了，她聽見衛生間的水聲，爬起來從衣櫃裡翻出那件白襯衫穿上。水聲停了，陸則擦著頭髮出來，身上也是一件白襯衫。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情侶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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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證嘛。"陸則說，"整齊點。"
溫千愛伸手把他的衣領翻好，又把他歪了一點的領尖抻平。陸則低頭看她，順手把她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卷完他沒鬆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緊張嗎？"
"緊張什麼，"溫千愛說，"走個流程。"
嘴上這麼說，電梯裡她還是把包里的材料又數了一遍：戶口本、身份證、照片，一樣不少。
樓下陸則提前把車發動好了，上車之前，他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兩個茶葉蛋："媽早上煮的，一人一個，墊墊。"
溫千愛接過來的時候還熱著呢。
"媽怎麼知道我們沒吃早飯？"
"我哪知道，"陸則剝著蛋殼，"她五點多就過來了，說今天是大日子，大日子不能空著肚子出門。"
茶葉蛋煮的入味，蛋黃沙沙的。溫千愛坐在車裡一小口一小口的吃，吃完，陸則把濕巾遞過來。
"陸則。"
"嗯？"
"你們家人，都這麼周到嗎？"
"不是，"陸則想了想，"就對你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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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周三上午人不多。
取號，A17，前面還有三對。
等候區的椅子上，兩個人並排坐著。前面有一對填表填著填著，聲音高起來了——女方戶口本沒帶，男方壓著嗓子說："你故意的吧？"女方把手裡的筆一摔："你什麼意思？這婚還結不結了？"
大廳里的人都看過去，工作人員趕緊過去勸。
溫千愛和陸則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陸則湊過來小聲說："咱倆材料帶齊了吧？"
"帶齊了。"
"那就好，我可不想在這兒吵架，多丟人啊。"
"你吵的過我嗎？"
"吵不過。"陸則說，"所以我從來不吵。"
溫千愛笑了，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
叫到A17的時候前面那對還在大廳門口站著，女的不說話，男的蹲在花壇邊上抽菸。
溫千愛從他們旁邊走過去，心裡沒起什麼波瀾。別人的日子是別人的，別人吵成什麼樣都跟她沒關係。她只知道她自己要去的那個窗口，燈是亮的，人是齊的，材料是對的。
這就夠了。
日子往前走，就這麼簡單。
攝影師是個大姐，嗓門很高："新郎靠近一點！再近一點！頭往新娘那邊歪！"
陸則把頭歪過來，兩個人的頭髮蹭在一起。
"笑！"
咔嚓。
大姐看了看屏幕，不滿意的搖搖頭："新郎笑得也太拘謹了，跟開會似的。新娘，你逗他一下。"
溫千愛側過頭，在陸則耳邊用氣聲說了兩個字。
陸則"噗"的笑了。
"好！就這個！"
咔嚓。
出來拿照片的時候，大姐把照片遞給他們順口問："新娘剛才跟新郎說啥了？笑的那麼開。"
"沒什麼。"溫千愛把照片收好。
她說的是：房貸。
他們倆前幾天剛為婚房的首付算了一晚上帳，算出來一個天文數字。她說完那兩個字，陸則腦子裡"嗡"的一下，又離譜又想笑，那個笑被大姐抓了個正著。
溫千愛拿到照片看了一眼：兩個人都穿著白襯衫，在紅底布前面，笑的又傻又齊整。
"挺好。"她說。
"嗯，"陸則湊過來看，"就是我這個眼鏡，反光了。"
"反光也好看。"
窗口裡工作人員把兩本證推出來，鋼印"咔"地一落，又"咔"地一落。
"恭喜。"
兩個字平平淡淡，跟"下一位"用的是同一個語氣。可溫千愛把那個紅本本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頭在那層塑封皮上摩挲了兩下。
新本子，封皮硬硬的，翻開第一頁就是他們倆那張又傻又齊整的照片。
她從今天起就是陸則的合法妻子了。
這個念頭落在心裡，像背了很久的一件行李，終於託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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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門，站在台階上，太陽明晃晃的。
溫千愛站在台階最高的一級，把紅本本舉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塑封皮在太陽底下反光，晃眼。
"你幹什麼？"陸則問。
"驗貨。"她說。
"驗出什麼來了？"
"防偽標識都在，"她把本子收回來揣進包里，拍了拍，"真的。"
陸則也把自己的那本掏出來，並排打開，兩本證，兩張一樣的照片。
"收好了。"他說，"這東西一輩子就這一本。"
"誰說的，"溫千愛斜他一眼，"不好好過，還能換。"
"換不了。"陸則把兩本證都收進自己包里，拉上拉鏈，"我先替你保管。"
"憑什麼你保管？"
"憑我丟三落四的毛病只丟自己的東西。"陸則說，"你的東西，我什麼時候丟過？"
溫千愛想了想，還真是——圖紙、鑰匙、她的過敏藥，他從來都記的比她清楚。
"行吧。"她說，"歸你了。"
她自己先笑了，今天什麼都歸他了，證歸他保管，人也歸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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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兩家人在江邊那家老飯店吃飯，就是給準備婚禮的那家，順便再過來看一眼宴會廳。
秀芬一進包間就嚷嚷開了："兒媳婦！我的兒媳婦！"
這一嗓子，隔壁包間都聽見了，服務員上菜的時候都多看了溫千愛兩眼。
"媽——"溫千愛的臉有點熱。
"叫什麼媽，"秀芬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拍著大腿笑，"對對對，就該叫媽！再叫一聲！"
"媽。"
"哎——！"秀芬應的震天響，從兜里摸出一個紅包厚的嚇人，"改口費！"
溫千愛不肯接，秀芬把紅包直接塞進她包里："拿著！媽給的必須拿著！"
溫老師在旁邊看著，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她拉著陸則的手，拍了又拍：
"小陸啊，我閨女就交給你了。"
"媽，您放心。"
"她這個人嘴硬，心軟，認死理。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她認準你了，你就好好待她。"
"我會的。"
溫老師點點頭，從手腕上褪下來一個鐲子。不是金不是玉，是老銀的，樣式很舊了，邊緣都磨的發亮了。
"這個，"她拉過溫千愛的手給她戴上，"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你外婆給我的，我給你。"
溫千愛看著腕上那圈舊銀，喉嚨動了動："媽……"
"戴著。"溫老師拍拍她的手，"人這一輩子，金銀都會有的，這個就一個。"
溫執坐在旁邊，啃著一塊排骨，這時候把骨頭一放，清了清嗓子："陸則，我也有話說。"
"你說。"
"以後，"溫執指著他，表情很嚴肅，"你要是敢讓我妹受委屈——"
"不會。"
"我話還沒說完呢！"溫執急了，"你要是敢讓她受委屈，我就……我就……"他"就"了半天，也沒就出個所以然，最後端起杯子，"我就跟你拼了！"
滿桌都笑了。
陸則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行。真有那麼一天，不用你動手，我自己來。"
下午回到家，溫千愛把兩個紅本本攤在窗台上擺弄了半天角度。
綠蘿的葉子擋了一點光，她伸手撥開，陽光正好落在字上。她拍了一張，不滿意，又把兩個本子錯開一點，露出兩張照片裡一樣的白襯衫，再拍。
這張行。
陸則在旁邊看她擺弄，說："拍個照比領證還認真。"
"廢話，"溫千愛頭也不抬，"證是給自己領的，照片是發給別人看的。"
她發了條朋友圈。
照片是兩個紅本本並排擺著，背景是聽雨堂窗台上的那盆綠蘿。
配文兩個字：
【合法。】
城市的另一頭，沈述看見了。
他點開那張照片，兩個紅本本紅的扎眼。
【合法】兩個字，端端正正。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在辦公室里坐著，沒開燈，一直坐到天黑。
窗外，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傍晚，他把兩本證從民政局領出來，溫千愛走在他旁邊說："沈述，從今天起，請多指教。"
那天他怎麼回的？
他好像就"嗯"了一聲。
手機暗下去，他按亮又看了一遍那兩個字。
合法。
她把"合法"兩個字給了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