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千愛在試衣間裡折騰了二十分鐘,婚紗這個東西看著簡單,穿上身才知道,里三層外三層,魚骨撐、裙撐、綁帶,一個人根本搞不定,導購小姑娘在裡面幫她,勒綁帶勒得滿頭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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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導購說,"可以出來了。"
帘子拉開。
陸則坐在外面的沙發上,本來在看手機,抬頭——
手機放下了。
白紗從胸口一路鋪下去,裙擺蓬開,拖尾在地上攤了半米,領口是一字肩,鎖骨那兒綴著幾顆小珍珠。溫千愛有點不自在地攏了攏裙擺,站在那兒看他。
陸則張了張嘴。
"還行。"
"什麼叫還行?"溫千愛的眼睛眯起來了。
"……"陸則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就是太好看了,我不知道說啥。"
導購在旁邊"噗"的笑出了聲。
溫千愛也繃不住了,又趕緊板住:"重新說。"
陸則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認認真真看了三遍,說:
"溫千愛,你今天要是反悔還來得及。"
"滾。"
"反悔了我也不虧,"他推了推眼鏡,"反正看見過了。"
溫千愛抬腳就踹,他早有防備,往後跳了一步,婚紗的拖尾掃過他的鞋面。
"別鬧,"導購趕緊護住裙子,"這個擺,好貴的。"
第二套是敬酒服,大紅的旗袍款,開衩到小腿。
溫千愛剛出來,秀芬就來了。
老太太聽說試紗,非要來"把關"。
"這個好!紅!"秀芬圍著轉了一圈,又皺眉,"就是衩開低了。有沒有再……喜慶一點的?"
導購又拿來一件,滿身亮片,一走一閃,燈光底下像個燈球。
秀芬眼睛一亮:"這個!"
溫千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像一顆行走的迪斯科球。
"媽,"她儘量委婉,"這個是不是有點太閃了?"
"結婚就要閃!"
"敬酒要一桌一桌走的,"溫千愛說,"我穿這個過去,一桌一桌的閃客人眼都得花。"
"花什麼花,喜慶!"
婆媳兩個審美大戰,陸則坐在沙發上,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陸則!"兩個女人同時喊他。
陸則一個激靈:"……紅的旗袍好。"
"為什麼?"
"旗袍那件,"他斟酌著,"顯身材。"
溫千愛:"……"
秀芬:"……行吧。"
最後定了三件:出門紗,緞面的。儀式紗,就是那件一字肩。敬酒服,紅旗袍。
定完秀芬拉著溫千愛的手,往她手腕上又套了套那個金鐲子,左看右看:"敬酒的時候戴這個,配旗袍,正好。"
"媽,這個配旗袍,太沉了。"
"沉什麼沉,"秀芬眼睛一瞪,"壓場!"
溫千愛求助地看陸則。
陸則這次學乖了,先看了一眼溫千愛的臉色,才開口:"媽,聽她的。"
"你就知道聽她的!"
"我不聽她的聽誰的,"陸則理直氣壯,"她是我媳婦。領了證的那種——下周三就領。"
秀芬被噎了一下,轉頭看溫千愛忽然又樂了:"也是。"
導購在旁邊聽得直笑,手裡的頭紗,都給溫千愛戴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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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紗照定在周三,在織女廟工地拍。
攝影師老陳拍過幾百對,接到這個單子的時候是懵的:"工地?"
"工地。"溫千愛說,"古建工地,六百年。"
老陳將信將疑地來了,到了現場他圍著那座大殿走了三圈,掏出煙,點上,抽完後說:
"今天拍出來的東西估計可以拿獎了。"
工地為他們停了半天工,腳手架上的綠網掀了半邊,木料碼放整齊,連地上的刨花都被陸則提前讓人掃到了一邊,他嘴上說"不用收拾,真實點好",轉頭還是讓工人把釘子都撿乾淨了,怕扎了溫千愛的腳。
上午拍大殿,溫千愛換好婚紗,陸則換好西裝,袖子卷到小臂。這個是他自己要求的,"在工地上,袖子放下來不像話"。
溫千愛戴上安全帽,有點大,帽子直往下滑,把眉毛都蓋住了。
陸則伸手幫她把後面的調節扣收緊了一格。
"緊嗎?"
"不緊。"
老陳舉著相機:"別動,就這個,新郎給新娘整帽子——"
"新娘站在斗拱下面,"老陳指揮,"對,抬頭看那個昂——新郎站她側後方,別看她,看房子!"
溫千愛仰頭,看著頭頂那朵六百歲的斗拱,一層一層像一朵凝固的雲。陽光從新鋪的瓦縫裡漏下來,正好落在她的頭紗上。
"別動!"老陳喊,"就這個光!"
咔嚓咔嚓咔嚓。
拍第二張,陸則上手了,他撿起半截墨斗蹲在一根柱子前校起了線,溫千愛提著裙擺站在旁邊看他,看的入了神。
"好好好,這個不是擺拍,這個是真的!"老陳激動的不行,"新娘你看他那個眼神,保持住!"
中午在工地上吃盒飯,溫千愛穿著婚紗,坐在木馬上(木工的長凳)捧著盒飯,陸則把她裙擺撩起來怕沾了灰。
工人們都遠遠地看著不敢過來,有個小工端著飯盒湊到帶班師傅旁邊小聲問:"師傅,那是陸工的對象?"
"廢話。"
"長的跟視頻里的人似的。"
"吃你的飯!"
溫千愛聽見了,沖那個小工笑了一下。小工的臉騰的紅了,端著飯盒跑了。
"你知道這根大梁,"陸則邊吃邊指頭頂,"我驗了幾次嗎?"
"幾次?"
"十一次,前十次數據都對,但我就是不放心,第十一次我爬上去拿手摸了一遍。"
"摸出問題了嗎?"
"沒有,就是摸完踏實了。"
溫千愛看著他。
這個人對木頭是這樣,對人也是這樣。
"你對我也驗了幾次?"
陸則扒飯的動作停了,認真想了想:"沒驗過。"
"嗯?"
"驗是怕有問題。"他把最後一口飯扒完,"你這兒,我一開始就踏實了。"
溫千愛低頭扒飯,沒接話。
下午拍腳手架,外牆上還搭著架子,老陳讓兩個人並排站在腳手架上,背後是整座殿的飛檐。
"新郎摟一下新娘的腰!"
陸則的手剛放上去,溫千愛"哎"了一聲,高跟鞋卡在架子的縫裡了。
她一晃,陸則一把撈住她的腰撈的死死的。
"別怕。"
"我沒怕。"溫千愛嘴硬,心跳的咚咚的。
"沒怕你抓我胳膊幹什麼?"
"……鞋,鞋卡住了。"
陸則蹲下去幫她把鞋跟拔出來,拔出來之後順便把她的腳托著,看了看:"崴了沒有?"
"沒有。"
老陳在底下舉著相機:"別動!就這個姿勢!新郎半蹲,新娘低頭看他——這個比我剛才排的所有動作都好!"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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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選片,一共三百多張,兩個人在工作室的電腦上一張張過。
斗拱下仰頭那張老陳抓的光正好,溫千愛的頭紗上像落了一層碎金子。
"這張留。"
墨斗那張陸則蹲著校線,她提著裙擺看他,眼神柔的不像話。
"這張也留。"
"你那個眼神,"陸則湊過來看,"平時也這麼看我?"
"做夢。"
"那剛才是什麼?"
"剛才是攝影師讓我入戲。"
"哦——"陸則拖長了聲音,"入戲。"
過到腳手架那張——她提著裙擺站著,低著頭。他半蹲在她腳邊托著她的鞋,仰起頭。背後是飛檐,是夕陽,是六百年。
兩個人同時說:"這張。"
"放大。"陸則說,"掛家裡。"
"掛哪兒?"
"客廳正中間。"
"太大了吧。"
"不大。"陸則看著那張照片,"這張里,你看著我呢。"
溫千愛也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她低著頭,他仰著臉,兩個人的眼睛,剛好對上。老陳抓得真准,就在她鞋跟拔出來、他抬頭問"崴了沒有"的那半秒。
"行。"她說,"掛客廳。"
最後溫千愛挑了一張發圈:大殿前,白紗,斗拱,漏下來的光。
配文四個字:
【五月三號。】
發出去不到十分鐘,點讚九十九加。許可第一個評論:【我去!這也太絕了!我要當伴娘!誰也別跟我搶!】溫執回了三個大拇指。秀芬發了一排玫瑰花。
往下翻,再往下翻——
沒有那個名字。
可那個名字看見了。
城市的另一頭沈述坐在辦公室里,手機屏幕亮著,停在那張照片上。
白紗,斗拱,漏下來的光。
還有四個字,五月三號。
他拿起桌上的日曆翻到五月,在三號那一格上看了一眼。
那一格空空的。
他又拿起來,把那張照片保存了。
保存完,他自己都不知道保存它幹什麼。
放在相冊里,跟那張《斷橋》的節目單照片,做了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