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孟莞窩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近幾年總公司從國際市場採購的明細表。
門照常開著一條縫,百葉簾照常放下一半,跟平時沒兩樣。
她只是把椅子往裡頭挪了挪,這個位置門口的人不走進來,看不見她的桌面。明細表是從系統里導出來的,她特意挑了午休剛過、樓層最安靜的時候看,這種東西看可以,看得眼睛發直就不行了。
她在心裡做一道很簡單的算術。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第一條,德國的鋼結構連接件,去年進了三批,總價三千一百萬。
她的手指頭在那行數字上輕輕敲了敲。
上禮拜跟孟瀾對過,這類貨國際市場的真實到岸價,比單子上的低一成五到兩成。
就按最保守的十五個點算,一年三批,經手的人能從中間剝走四百六十多萬。
四百六十萬里,這條線的採購主管、審批、倉儲驗收,一層一層分下來,落到操盤那個人手裡——
這條我能掙十五萬。
十五萬,是媽的養老院,一年半的費用。
下一條,日本的電梯主板,兩千四百萬。
這條,十八萬。
十八萬,是孟瀾那個小公司半年的盈利。
再下一條,義大利的石材養護,九百六十萬。
這條,十二萬。
十二萬……她盯著這行看了兩秒。十二萬是當年爸的廠子垮掉之前,最後一個月全廠工人的工資。
再往下,韓國的防水卷材、法國的五金件、美國的密封膠……
她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算,越算心跳越快,越算眼睛越亮。計算器都沒用,那些數字在她腦子裡自己往上壘,壘成一座小小的、發光的金山。
當然,她也清楚,這十五個點不可能全落進自己口袋。匯率要對沖,物流要成本,渠道上每一個環節都要打點。
可就算打個對摺再對摺——
也夠孟家翻身了。
一年下來這條渠道要是籠到自己手裡——
她在椅背上靠下去,盯著天花板。
孟家離開這個鬼地方指日可待了。
到時候去哪呢?
國外?媽肯定待不舒服,語言不通,吃的東西也不習慣,她還有些糊塗,換個環境怕更嚴重。再說大姐二姐到哪都閒不住,肯定還得找事情做,國外,不方便。
那還是國內。
國內去哪呢?想找個舒服的地方。
雲南?海南?伊犁——
去伊犁?
她認真想了想:伊犁在新疆,新疆是不是很乾旱啊……我這個臉……
要不還是雲南吧,大理,洱海邊上,找個帶院子的房子,媽在院子裡種花,大姐開她的茶館,二姐——二姐愛幹什麼幹什麼去。
想著想著,她連院子裡的葡萄架都想好了。
孟莞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了,剛笑出聲——
篤篤。
周志康敲了兩下門,進來了。
"周總今天怎麼來我這了?"
孟莞起身往放茶和杯子的柜子那邊走。
"孟總。"周志康在沙發上坐下,"過兩天有個展銷會,總公司那邊想讓你去參加一下。"
孟莞正往杯子裡放茶葉。
鐵觀音。
聽到"展銷會"三個字,她手上的動作沒停,心裡卻咯噔一下:
這個時候讓我去展銷會?
陸承業知不知道?
"什麼展銷會?"
"建材和包裝供應鏈的行業展,一年一屆。總公司的採購系統,歷年的供應商,大半個行業都去。你是公司副總,去認認人,正好。"
"去幾天啊?"
"三四天吧,我沒具體問。一般就是兩三天,算上路上,也就是個四五天。"
四五天。
那不直接跟陸承業的去三亞撞上了?
孟莞心裡先是一陣慶幸,趕緊是救了自己一劫,展銷會是公差,三亞就能名正言順地推掉。可緊接著又怕起來:陸承業會不會覺得,是她故意找的事?
心裡糾結著,她放茶葉的手一直沒停。
"那我安排一下,這幾天我也有點忙……"
她說這話的時候特意放出了點為難的神色,不能應的太快。一個剛入職的副總,出個公差推三阻四的。
"沒事,這幾天的工作交給幾個中層就行。這個季節去海南挺好的,吃點水果,看看大海。"
去海南?
孟莞愣了一下。
海南——那不就是陸承業安排的嗎?
她白糾結了。
原來從頭到尾就沒有什麼衝突,老東西早就想好了:以公差的名義去,連"總公司安排"都是現成的。
低頭一看——
杯子裡的茶葉已經堆了小半杯了,黑壓壓的。
她心裡罵了自己一聲,面上紋絲不動,把杯子挪到水壺底下,衝上水端過去,放在周志康面前。
"周總喝水。"
"謝謝。"
周志康身子往前傾了一下,看見那杯子裡都往出溢的茶葉,皺了一下眉。
"那行。"孟莞趕緊把話接過去,笑的乖巧,"既然工作能安排開,那我就過去唄。也看看,學習學習。謝謝周總給我這個機會。"
心裡她很清楚這是陸承業安排的。
可在周志康面前,這個謝她給了周志康。
辦公室政治第一課:好處是誰給的,不重要;謝,要給在場的人。
"不用謝我,是總公司安排的。"周志康站起來,"那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茶。
拿起來,皺了一下眉,象徵性的喝了一口。
茶葉放太多了,又濃又苦。
周志康的面部表情擰巴了一下,看著孟莞擠出來一個笑:
"茶葉不錯。"
說完就出去了。
走到門口,他像想起什麼,回頭說:
"噢,對了,具體什麼時間,總公司那邊的行政會聯繫你。到時候會幫你訂票的,你自己訂也行,到時候公司這邊給你報。"
"好的,我知道了,周總。"
門關上。
孟莞看著那杯幾乎沒動的濃茶,笑了一下。
茶葉不錯?
周志康這個人連客套都客套得這麼費勁。
她不知道的是,周志康出了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剛才端那杯茶的時候在杯壁上沾著的茶葉末。
放茶葉的時候她的手沒停,眼睛也沒在杯子上。
在想事。
想到連自己放了半杯茶葉都不知道。
這個孟總剛才在想什麼?
周志康把那兩根沾著茶葉末的手指在褲縫上捻了捻,走了。
---
周志康走後孟莞給陸承業撥了個電話。
"孟總?"那頭是很正經的語氣。
孟莞心裡門兒清:這是旁邊有人。
"陸總,剛剛周總跟我說了,要去參加展銷會的事……"
"啊,我這有點忙,一會給你回。"
掛了。
孟莞把手機放在桌上等。
等的這幾分鐘,她把剛才那杯濃茶的茶葉渣倒掉,把杯子洗了,又把辦公桌上那份明細表塞回了抽屜最底層,鎖上。
做完這些,電話響了。
"陸總。"
"小孟啊——"
小孟。
孟莞心裡又知道了:這會兒,旁邊沒人了。
她的聲音也跟著軟下來,媚了一點:
"陸總,去海南的展銷會是您安排的嗎?"
"是啊,你和我一起去。"
"那太好了。"孟莞的聲音裡帶上一點依賴,"我還怕我一個人去有點害怕呢,到時候和您一起,您得帶著我呀。"
說"害怕"兩個字的時候,她自己都佩服自己。她孟莞長這麼大,進過局子,簽過保釋單,跟討債的人在廠門口對峙過,她怕過什麼?
可電話這頭,她的聲音怯生生的,像一隻離了群的小鳥。
"哈哈哈,好,好。我帶著你,我去哪都帶著你,好不好?"
那句話的語氣另有所指。
孟莞聽出來了,心裡膈應了一下,嘴上還是甜的:
"好呀,那陸總走到哪,我都要跟著了。"
"沒問題,那說好了。"
"那機票怎麼訂啊?"孟莞問,"周總說,總公司給我訂,或者我自己訂分公司這邊給我報,都可以。"
"都不要了,你自己訂。到時候我給你報——我,十倍地給你報。"
孟莞心裡冷笑。
十倍。
一張機票一千多,十倍,一萬多。用一萬多買她不走公司的帳,買她的行程在公司的系統里乾乾淨淨。
這是怕公司知道,她跟他一起去吧。
但是也不對,這事就是公司告訴她的啊,這老東西心裡想的什麼真實搞不懂。
"那不用。"她的聲音軟的發嗲,"我也是去學習的,也是跟著陸總長見識的。別人想要這個機會還求不到呢——"
"哈哈哈哈!"陸承業被捧的渾身舒坦,"那到時候再說,我先掛了。"
掛了電話,孟莞捏著手機,在辦公椅上坐了很久。
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她又想起那句——"我帶著你,我去哪都帶著你,好不好?"
渾身一陣不舒服。
她閉上眼靠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孟瀾發了條微信:
【下周我去海南,和那個老東西一起。】
過了一會兒,孟瀾回:
【去了多看多記。】
那頭,孟瀾回完微信鎖了屏。
手機扣在桌上,她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
說不上來是什麼。
像堵,又不像堵。像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慢慢的往上泛,泛到嗓子眼,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
端著杯子站在窗前,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在心裡罵自己:孟瀾,這盤棋是你自己擺的,妹妹是你自己遞出去的,你有什麼資格在這兒泛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