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甘源的辦公樓只剩孟莞一個人。
走廊的燈熄了一半,保潔阿姨推著車從電梯口過去,朝會議室這邊看了一眼。
孟莞沖她笑笑,起身把會議室的門帶上了。
她窩在財務室旁邊的會議室里,面前攤著一摞總公司轉下來的採購底單。手機開著免提,擱在單子旁邊,她一邊看,一邊揉著眼睛,看了一整天數字,眼睛酸酸的。
"姐,聽著呢?"
"嗯,你說。"電話那頭,孟瀾的聲音里有水流聲,"慢點報,我拿個筆記。"
"三月份總公司從國際市場進的那批鋼結構連接件,德國牌子,單子上的到岸價,一千零四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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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牌子,三月份……"孟瀾在那頭默念了兩遍。
孟瀾靠在廚房檯面上,眯著眼,在心裡翻那本只有她自己才有的行情帳。
孟瀾幹這行十幾年,哪年哪月,什麼貨什麼價,在她腦子裡整成了一張表。
"三月份那批貨,國際市場上撐死八百五十萬。"
"六月那批電梯主板呢?單子一千二。"
"六月電梯主板行情往下走的,"孟瀾說,"一千萬出頭就能拿。"
孟莞一張一張報,孟瀾一條一條估,姐妹倆在電話兩頭把總公司的採購的底摸了個大概。
"還有九月那批防水卷材,單子六百八十萬。"
"九月的防水卷材……"孟瀾在那頭想了幾秒,"五百五六,頂天了。"
"嗯。"孟莞在那張單子上用鉛筆輕輕畫了個圈。
一摞單子畫下來二十幾個圈。
"這總公司,"孟瀾在那頭輕輕笑了一聲,"也貪了不少啊,十五到二十個點不等。以後你接了盤,我大致報價報多少心裡就有數了。"
"這麼掙錢?"孟莞看著手裡的單子,"一千萬的貨,他直接就掙了兩百萬左右?"
"你以為呢。"孟瀾拖長了聲音,"要不怎麼都想去干採購呢,油水大得很——"
她頓了頓又說:
"但是也要注意,那老頭也不是吃乾飯的。就算他看不出來,跟他一起的那幾個老頭也能看出來,去年我就聽說抓起來一個。"
"啊?"孟莞皺眉,"那得謹慎些啊。"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我們的走法跟他們不一樣,他們是在貨價上加碼,我們是在渠道里換血,帳面是平的。"
"嗯。"孟莞應了一聲,又想起什麼,"姐。"
"怎麼?"
"你說,"她看著檯燈下那摞單子,"咱們這麼幹,跟當年搞垮咱家的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區別就是,"孟瀾的聲音沉下來,"當年被搞垮的是咱爸,這回不是。"
"……嗯。"
"別想這些。"孟瀾說,"想這些,夜裡睡不著。"
孟莞正要接話,手機屏幕上跳進來一個電話。
陸承業。
"姐,先不說了,那老東西給我打電話了,我得給他回一個。"
"嗯,好。"又補了一句,"莞莞,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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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孟莞沒有立刻回撥。
她坐在那先把臉上的疲憊抹了抹,像變臉之前的淨面。然後她閉上眼睛把那份又甜又軟的感覺,從身體深處,一絲一絲地往外調——
調好了,她清了清嗓子試了一個音:
"餵?"
不對,太平。
再來——
"餵?"
這一聲,又軟又甜,還帶著點剛被驚擾的嬌。
她回撥了過去。
"餵?"陸承業接了。
電話那頭有輕輕的電視聲,還有冰塊碰杯壁的脆響。
"陸總——"孟莞的聲音又甜又軟,"這麼晚了,怎麼啦?"
"沒有打擾孟總吧?"
"沒有,剛才在和家裡人打電話。"
這句是孟莞對陸承業說過的,為數不多的真話之一。
真的是家裡人。
"噢——"陸承業在那頭笑了笑,"我以為是男朋友呢。"
孟莞心裡冷笑了一下。
繞,接著繞。
男人問你有沒有男朋友,從來不是疑問句,是丈量——丈量這條路上,有沒有別的腳印。
"不是,我沒有男朋友的。"
"那就好。"
孟莞捏著手機。
那就好?
好什麼?好我現在沒主,他好對我下手?
她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譯了一遍,翻譯完喉嚨里一陣泛膩。
可她的聲音,還是那副又甜又軟:
"陸總找我有事嗎?"
"是這樣,下周我要去三亞出個差,想叫你一起。"
來了。
還是來了。
孟莞在心裡飛快的算著經期,下周,應該不來。
算完這筆帳,她自己都在心裡啐了自己一口:孟莞,你把自己活成了什麼。
可她嘴上連半秒的停頓都沒有:
"好啊,那需要我做什麼呢?"
"帶上點公司簡介,其他的,到了再說。"
"好啊。"
她又裝作單純地問了一句:
"我要不要和周總說一下?"
她在釣陸承業和周志康之間,到底是個什麼關係。
"周總就不要告訴了,到時候我幫你找個理由。"
孟莞心裡那盞小燈又亮了一下。
看來陸承業是真的防著周志康。
周志康不是陸承業的人。
釣到了。
"好的,那我知道了。"
"好——那我不打擾孟總休息了。"
"哪裡的話。"孟莞的聲音軟的能滴出水,"就是您今天不給我打電話,我還想著這兩天去總公司找您匯報我近期的工作呢。"
"哈哈哈哈——懂事。"陸承業笑的很開心,"好了,不說了,早點休息吧。"
"好的陸總,您也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孟莞捏著手機。
掌心有點潮。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又覺得這動作可笑,隔著電話而已,怕什麼。
孟莞坐在檯燈底下看著面前那攤採購底單。
三亞。
她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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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堂。
溫千愛在收拾白天慶功宴帶回來的東西,那束孟莞送的百合白玫瑰,溫老師非讓她捎回來,說"小莞的心意。"
花插進了瓶里,吊牌還掛在花束的緞帶上。
陸則經過,順手把吊牌摘下來要扔,掃了一眼。
"喲,開發區的花店。"
"怎麼了?"
"沒事。"他隨口說,"這店開的位置挺偏。"
"開發區寫字樓多。"溫千愛修剪著花莖,頭也沒抬,"他們公司小姑娘訂花,肯定就近嘛。"
"也是。"
陸則把吊牌扔進垃圾桶,去洗澡了。
百合在瓶里開的正好,香得滿屋都是。
---
沈述的車,從省崑劇場開出來,在江邊的路上慢慢的走。
車窗開著一條縫。
副駕上放著那頂棒球帽和那個素白信封,信封里放著第二張票。
手機響了,是老夫人。
"奶奶。"
"回來了沒?"老夫人的聲音,還帶著戲癮的興奮,"今天這個戲,絕了!你溫阿姨那個水袖——哎喲,你是沒看著!"
"嗯。"沈述看著前面的路,"沒看著。"
"你呀,成天就知道忙。"老夫人嘮叨,"這種戲,十年遇不上——"
"奶奶。"沈述打斷她,聲音很輕,"好看嗎?"
"好看!千愛都哭了,我也跟著掉了兩滴——"
"那就好。"
沈述說。
掛了電話,他把車停在江邊熄了火。
黑暗裡,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今晚忍了一晚上的事,他點開溫千愛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的演出很精彩,替我跟阿姨說聲恭喜。】
打完,就靜靜的看著手機屏幕。
發過去,她回不回?回了,說什麼?說"謝謝"?然後呢?然後他守著一句"謝謝",再高興半宿?
他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刪了。
刪完,他把手機扔回副駕上,靠著椅背自嘲的笑了一下。
沈述,你可真行。兩年多了,一條微信都不敢發。
他又把手機拿起來,點開她的朋友圈——
她半小時前剛發的:後台,溫老師穿著白帔被一群人圍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配文只有四個字:我媽,絕了。
沈述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看。
她半小時前剛發的:後台,溫老師穿著白帔,被一群人圍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配文只有四個字:我媽,絕了。
沈述把那張照片放大了看。
看溫老師臉上的汗,看她身後亂糟糟的後台,看照片邊上露出的一小截月白色衣袖,那是溫千愛自己的袖子,她舉著手機拍的。
他盯著那一小截袖子看。
手指在"贊"上懸了懸,最後還是退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