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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斷橋

  幕布緩緩拉開,先上的是墊場的戲。

  第一折是《牡丹亭·遊園》。

  青年團的杜麗娘水袖一甩,唱的是那句人人都熟的——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曲笛的聲音一起滿場就靜了,笛聲亮,像一根銀線,從台口一直牽到最後一排。底下有老戲迷閉著眼,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打著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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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是《思凡》,小尼姑的貼旦,一個人一台戲,又俏又怨。

  中間穿插了兩個京劇。

  一位老生的《空城計》,一位青衣的《貴妃醉酒》——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四平調一起,台下有懂行的輕輕"好"了一聲。

  戲一折一折地過,溫千愛坐在第一排手心慢慢出了汗。

  媽的戲,越來越近了。

  京劇唱罷,主持人上台笑吟吟的問:

  "剛才的節目精不精彩啊?"

  "精彩——"台下應和。

  "下面還有更精彩的。"主持人把手一引,"有請,崑劇《斷橋》。表演者——溫老師!"

  全場掌聲雷動。

  溫老師站在側幕條後面的上台口那。

  她穿好了那件白帔,白素貞的白,繡著纏枝蓮,頭面齊整,貼片子的鬢角收得一絲不苟。

  樂隊的曲笛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三十年了。

  上一次從這個上場門走出去她三十歲,台底下的觀眾換了一茬又一茬,劇場翻新過兩次,連司笛的老師傅都換了人。

  她在心裡默了一句:穩住了。

  然後,她抬眼看向台下。

  三百個座坐的滿滿當當。

  第一排,她閨女,閨女旁邊的陸則,陸則旁邊的親家,還有沈家那位老夫人都在看著她。

  溫老師的心定了定。

  鑼鼓點一響,她款步出場。

  曲笛一吹,滿場皆靜。

  《斷橋》這一折,講的是白娘子水漫金山敗下陣來,行至斷橋,腹痛難行,恰遇從金山寺逃出的許仙,小青拔劍要殺這個負心人,白娘子拼死攔護的故事。

  溫老師的白娘子,一出場,先是一個踉蹌的圓場——

  敗兵之將的疲憊,全在那幾步里:步子碎,身子沉,水袖垂著,像兩條泄了氣的雲。她扶住"斷橋"的石欄,一個亮相,眉眼一抬——

  滿場"嗡"的一聲輕響。

  那是行家才懂的功夫:疲而不垮,慘而不塌,那個眼神里,還有白娘子千年修行的那點不肯輸的勁兒。

  【山坡羊】起。

  "頓然間——鴛鴦折頸——"

  第一句出口,溫千愛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不是那個在客廳里咿咿呀呀的媽了。

  台上的這個聲音,又穩,又厚,高音上去的時候,像一匹綢子迎著風抖開,亮的發光。低回的地方,又像貼著人心口說悄悄話。曲笛在前面引,笙和三弦在後頭托,她的聲音就浮在那層托底上,分毫不差。

  "奴薄命——孤鸞照命——"

  唱到"薄命"兩個字,她的聲音往下沉,帶著顫,不是嗓子顫,是心裡顫,行家管這個叫"擻音",她這三十年日子裡的苦,全擻在這兩個字里了。

  台下第一排,沈老夫人捏著溫千愛的手捏的緊緊的。

  "你媽這個,"老夫人壓低聲音,"了不得。"

  戲往前走。

  小青上場——團里的武旦一身青,劍眉倒豎。看見許仙,那雙眼睛"騰"地就立起來了:

  "許仙!你這負心之人——看劍!"

  一聲"看劍",脆生生炸在台上,小青一個翻身,劍出鞘,滿堂彩。

  溫老師的白娘子,幾乎是撲過去的——

  "小青妹——且慢——"

  這一句她唱得又高又急,水袖"嘩"地展開,兩隻袖子像兩道白浪,一卷把許仙護在了身後。

  第一排的觀眾,齊刷刷往後一仰,又齊刷刷往前一探。

  這一段"攔",是《斷橋》最吃功夫的地方,白娘子一手攔著小青,一手護著許仙,跪步,圓場,水袖起承轉合,人已經是個"人"字形的架——唱還不能斷。

  溫老師的跪步,膝蓋貼著地,挪的很穩,裙擺在台毯上掃出弧線,一圈,兩圈,水袖甩出去,收回來,再甩出去——

  "好——!"

  台下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跟著掌聲炸開一片。

  溫千愛看見媽的額角已經見了汗。

  "他是你姐夫——"

  唱到這句,高音往上拔。

  第一個高音,上去了。

  台下,老戲迷們屏住了氣,這一句是《斷橋》的鬼門關,多少角兒在這兒栽過。

  第二個高音,溫老師的聲音明顯的緊了一下,到底是年紀到了,那口氣頂到九成,差著一線。

  台側,司笛的師傅不動聲色地把笛膜一松,笛聲往下壓了半度,托住了她。

  溫老師就著這個托,把那一線硬生生唱圓了。

  圓了的那一瞬間,滿場的掌聲,山呼一樣砸下來。

  "好——!好——!"

  溫千愛在第一排眼淚徹底下來了,她不知道什么半度不半度,她只知道,她媽剛才差一點點沒上去,又上去了,六十四歲的人,在台上跟自己的嗓子掰了一跤,贏了。

  台下沒人聽出來那半度的救場。

  只有團里的老搭檔們在側幕條後頭悄悄鬆了一口氣。

  許仙跪在白娘子面前,巾生的嗓音顫抖著。

  白娘子看著他,那一眼裡,恨有,怨有,可更多的,是放不下——

  溫老師伸出手,顫顫的要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收回來,水袖一掩面。

  就這一伸一收,台下的老戲迷看的入迷。

  "你忍心——將我傷——"

  這一句,她唱的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往人心坎里唱。

  沈述坐在中後排的黑暗裡。

  他看著台上的白娘子,看著那雙護人的水袖,不知怎麼,想起溫千愛。

  想起離婚那天,溫千愛也是這麼看著他的,恨有,怨有,可那時候,她心裡也還有一點放不下的東西。

  是他自己把那一點東西給磨沒了。

  台上唱:"將、我、傷。"

  他在黑暗裡鼓著掌。

  他又往第一排看了一眼。

  溫千愛仰著頭,看得眼睛都不眨。她奶奶——他的奶奶——湊過去,在溫千愛耳邊說了句什麼,溫千愛一邊掉淚一邊笑。

  那是他現在做夢都想坐進去的位置。

  現在他只能坐在中後排的黑暗裡,帽檐壓得低低的,像一個偷東西的人。

  偷看別人的團圓。

  前排,溫千愛站起來鼓掌,陸則站起來,秀芬站起來——秀芬哪兒懂什麼擻音水袖,她就是覺得台上那個白衣服的人,厲害,她親家母,厲害!

  她抹著眼睛,鼓掌鼓的比誰都響。

  最後一個收腔,溫老師穩穩收住,水袖一收,立在台中。

  全場靜了一秒。

  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從最後一排一排一排的往前拍。

  溫老師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著,氣喘吁吁的,汗水把鬢角的片子都浸的發亮。她沖台下鞠躬,沖樂隊鞠躬,拉著小青和許仙的手,三個人一起再鞠躬。

  台下的掌聲,一直跟著他們跟到台口,跟進側幕。

  ---

  團里的演員們圍上來,鼓掌,叫好。

  "溫老師!"

  "太好了!"

  "那個'且慢',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溫老師又害羞又驕傲,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個勁的:"老了老了,差點沒頂上去,多虧了司笛——"

  "溫老師您這話說的,"司笛的師傅在後面笑,"我要不壓那半度,您也能上去!"

  溫千愛、陸則、秀芬,擠進了後台。

  "媽!"溫千愛衝過去,"今天太棒了!特別精彩!"

  "是嗎?"溫老師滿臉開心,拉著自己閨女,"效果還不錯吧?"

  "親家母!"秀芬一把攥住溫老師的手,"你也太厲害了!我在台下都不敢相信是你!"

  "是吧?是吧!"溫老師攥著秀芬的手,激動的上下晃了兩下。

  就在這時——

  "師父——"

  孟莞捧著一束花從人群外走進來。

  百合配著白玫瑰,挺素淨的一大束花。

  她今天穿得也素,笑的眼睛彎彎的走到溫老師面前:

  "恭喜你呀,今天的演出太完美了!"

  "小莞!"溫老師又驚又喜,"你來了!"

  "我怎麼能不來呀——"

  孟莞說著,張開手臂一把抱住了溫老師。

  溫老師也伸手把她抱住了,還在她背上拍了拍。

  溫千愛的眼神變了。

  她看著孟莞抱著她媽的樣子,把臉貼在媽肩窩裡的角度,閉著眼,一臉孺慕的表情——

  就像她當年抱住了沈述一樣。

  孟莞抱著溫老師,從溫老師的肩頭上抬起眼,沖溫千愛笑了一下。

  就一下。

  溫千愛凝視著她。

  這個女人真是讓她越來越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