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總，下周四，溫老師在省崑劇場有演出，唱《斷橋》。"
沈述批文件的手停了。
"你怎麼知道的？"
"我表妹在劇團做行政。"錢助理說，"她說這次的票內部都搶瘋了，溫老師好多年沒登過正式台，行里多少人等著看。"
沈述沒說話。
他想起溫千愛帶他去聽雨堂吃飯的那些年，不對，是溫老師請他吃過的那幾頓飯。那時候溫老師就不怎麼唱了，偶爾興致來了，在客廳里起兩句腔，溫千愛在旁邊跟著哼。
那時候他坐在沙發上，心裡感覺有些煩的荒。
"沈總？"錢助理試探，"要……弄兩張票嗎？"
"嗯。"
"那我讓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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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走你的路子。"沈述打斷他，"也別走公司的路子。"
錢助理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溫老師要是知道票到了沈述手裡，那他去得了去不了就兩說了。
票最後是託了一個中間人弄的。
沈氏旗下一個做文創的小公司，跟省昆有業務往來。沈述親自給那邊的負責人打的電話，他這種身份，多少年沒為兩張票親自打過電話了。
"李總，省昆下周四那場，幫我留兩張票。"
"沒問題沈總！前排，必須前排——"
"不用前排。"沈述說，"中後排靠過道就是，對外就說是你們的客戶答謝票。"
電話那頭愣了兩秒："……好的沈總，我這就辦。"
掛了電話，沈述在辦公室站了一會兒。
想當年，他給沈氏的客戶送票送的都是體育場的包廂，如今兩張小劇場的票，他繞了三道彎還不敢留名字。
之後兩張票送到他辦公室。
沈述把兩張票拿出來。
兩張。
他弄兩張幹什麼？
一個人去一張就夠了，可他要的時候說的就是兩張，好像多要一張就能替誰占一個位子似的。
占誰的位子呢？
要是三年前，這個位子是溫千愛的。她來看她媽，他陪她來，他本該坐在她旁邊。
現在，第二張票放在那也沒人用。
他把票裝回信封，拉開抽屜放進去，又拿出來塞進西裝內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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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述對穿什麼衣服犯了難。
西裝？太正式，像來談事的。休閒裝？又太隨意。他在衣櫃前站了十分鐘，最後給錢助理髮了條微信：
【看崑曲要穿什麼？】
錢助理盯著這條微信看了半分鐘，又發發朋友圈，確認不是被盜號了才回：
【沈總，深色毛衣，休閒西褲，不用扎領帶。】
【嗯。】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
【我去，她會不會不高興？】
錢助理回：
【沈總，劇場燈一暗，誰也不知道誰來過。】
沈述看著那句話。
燈一暗，誰也不知道誰來過。
那他還去幹什麼？
他自己也答不上來。就是想去看一眼，看她站在第一排給她媽鼓掌的樣子，就看一眼。
後來他把行程排了三遍：開演前五分鐘進場，燈一暗，誰也看不清誰。散場不等謝幕結束就走，走側門，避開車庫那個方向。帽子，他想了想還是戴上了，一個快一米九的男人戴個棒球帽，挺扎眼的，可不戴更扎眼。
錢助理看他排完，多說了一句：
"沈總，其實您可以大大方方去。"
"她媽的場子。"沈述說，"我算什麼。"
錢助理沒接話。
是啊，他算什麼呢？
前夫。一個簽了賭約、輸了三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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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盛泰總部大樓。
陸則是被陸承業叫來的。
上回那頓醃篤鮮之後，爺兒倆的關係鬆動了些，陸承業隔三差五找個由頭："食堂新來了個淮揚師傅，過來嘗嘗。"
陸則來了，爺兒倆在員工食堂的小包間裡吃的飯。
淮揚師傅手藝確實好：清燉獅子頭，大煮乾絲，一碟燙乾絲上面還碼著薑絲。陸承業獻寶似的："這個乾絲，師傅天沒亮就起來切的，你嘗嘗。"
陸則嘗了一筷子："嗯，細。"
"是吧！"陸承業高興得像個孩子，又給兒子夾菜，夾的笨拙，一筷子獅子頭，半個都掉了桌上。
"爸，我自己來。"
"哎，哎。"
爺兒倆吃飯，話還是不多。
可跟第一回比，已經能在一個桌上安安穩穩吃完一頓飯了。
吃到一半，陸承業狀似隨意地問："千愛那個媽，下周四，是不是有個演出？"
"嗯，省崑劇場。"陸則抬頭看了他爸一眼，"你怎麼知道？"
"親家母上回電話里提過。"陸承業扒了口飯，"你倆去？"
"去，我媽也去。"
"哦。"
陸承業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
陸則看著他爸那個樣子，心裡明白，他爸也想去。可那種場合，親家母沒請他，他跟秀芬又坐不到一個場子裡。
"爸。"陸則說，"下回，下回有別的演出，我陪你去看一場？"
陸承業愣了一下，隨即擺手："哎，我一個包工頭，聽那個幹什麼，咿咿呀呀的——"
嘴上這麼說，眼角的褶子堆起來了。
吃完飯陸承業被秘書叫去開會，陸則自己坐電梯下樓。
一樓大廳，人來人往。
孟莞今天來總部，是送甘源下個月的採購預算，周志康讓她親自跑這一趟，"這種文件，走系統不如走人情，順路在總部露個臉"。她抱著一摞蓋好章的文件，從領導專用梯下來，低著頭翻最上面那份文件，走的很急。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往外走，她抱著文件往裡走。
兩個人在電梯口擦肩而過。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擦過他鼻尖的時候他莫名覺得，好像在哪兒聞過。
陸則走出去三步，腳步頓了一下。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剛才那一瞬間，眼角的餘光里有什麼東西輕輕的勾了他一下。
他回過頭。
大廳里人來人往，抱文件的女人已經匯進了人流，只看得見一個背影，一閃，進了貨運通道那頭的門。
"先生？"
後面的人看他站著不動，問了一聲。
"沒事。"
陸則搖搖頭，走了。
樓梯間裡，孟莞貼著牆。
懷裡的文件抱的死死的。
剛才電梯門開，陸則從裡面出來，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近的能看清他手裡的車鑰匙。
他沒注意她。
可她的後背還是出了一層細汗。
剛才那一瞬間，她的腦子裡閃過的是溫千愛那張臉。
陸則在這兒，那溫千愛呢？她知不知道甘源？知不知道她孟莞現在是盛泰子公司的副總？
她貼著牆把呼吸壓平，一遍一遍地捋：
陸承業不會說，他巴不得全世界都不知道。周志康不會說，他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孟瀾不會說。
沒有人知道。
她站直了理了理西裝領口，推開樓梯間的門匯進人流。
走到大堂，她回頭看了一眼盛泰總部那部電梯。
陸則已經走了。
她對著那個空電梯口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好。
還好今天他只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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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省崑劇場。
劇場不大，三百來個座，門口早排起了隊。檢票口，有捧著保溫杯頭髮花白的老戲迷，跟相熟的票友打招呼。也有年輕人舉著手機在海報前拍照，海報上是溫老師年輕時的扮相印在正中間，底下四個字：特邀壓台。
空氣里有股老劇場特有的味道，木椅子、地毯，混著一點線香似的檀味。
沈述提前五分鐘進的場。
深灰毛衣，休閒西褲，棒球帽壓得低低的。檢票員掃了票，多看了他一眼，這個身高這個打扮，在戲迷堆里很扎眼。他壓低帽檐快步進去，在中後排靠過道的位子上坐下。
旁邊那個空位。
他把節目單折好，放在那個空位上。
燈暗下來之前，他往前排看。
他看見了溫千愛。
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上衣，頭髮松松挽著，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
她旁邊是陸則，陸則另一邊，是個面生的中年婦女，坐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再旁邊，坐著他的奶奶。
他的奶奶，坐在她的身邊，正拉著她的手，兩個人很開心的湊著頭，不知在說什麼。
沈述在黑暗裡看著那一排人。
前岳母站在台側候場，透過側幕的縫能看見一點白色的戲服。
第一排是她的新家人，他的奶奶，坐在她身邊，像坐在自己親孫女身邊。
這裡面的其中一個位子，本應該有他一份。
節目單發下來的時候，他借著手機屏幕的光看了一眼：壓軸，《斷橋》，溫老師，飾白娘子。
鑼鼓點響了。
他把帽檐又往下壓了壓。
幕布，緩緩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