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孟莞搬了把椅子坐在財務大姐旁邊,看上個月的帳。
"孟總,您看這個做什麼呀?"
"熟悉熟悉。"孟莞翻著憑證,"我當副總連帳都看不懂,不像話。"
她看得細。
先看收入:甘源的進項主要是總公司的採購服務費,按月結算,這筆乾淨。再看支出:四十七家供應商她一家一家對著合同看付款節點,看看有沒有哪家回款特別快?有沒有哪家單價明顯高於市場?有沒有關聯交易的影子?
一家,兩家,三家……
看到第二十多家,她發現一個規律:有幾家供應商的發票開得特別"整",都是整數,整月,整批次,像是照著合同額度掐著開的。這種開法懂的都懂:在幫著公司做成本,沖利潤。
說白了公司在逃點稅。
手法不算高明,也不算低級,屬於行業裡頭"大家都這麼幹"的那一檔。
孟莞把這幾家的名字,在心裡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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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算空子,但算個把柄,什麼時候用得上,什麼時候再說。
再往深看,沒了。
甘源的盤子比她想的乾淨,每一筆款出去,合同、入庫單、驗收單,三樣齊全,連五千塊的零星採購都釘的整整齊齊。
她知道這種乾淨有多難。
乾淨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的乾淨,一種是做帳的人高明到她這個道行看不出來。
周志康是哪一種?
她傾向於前一種。
可是干她們這行,(她想,現在也算是"這行"了)的第一課就是:永遠給後一種留個位置。
她正看著,周志康辦公室的電話打到了財務室。
大姐接的,遞給她:"孟總,周總找你。"
"孟總,"周志康的聲音,"陸總來了,在我辦公室,請你過來一下。"
"好,這就過去。"
往周志康辦公室走的路上,孟莞的心提著。
陸承業回來了。
知道他早晚會回來,可沒想到這麼快。出差這幾天,她剛把"不用應付他"的日子過出點滋味來。
推開門。
陸承業坐在長條沙發上,周志康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
"陸總,您來啦。"孟莞笑著打招呼。
陸承業沒什麼表情,點了點頭。
孟莞在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
"孟總來了這段時間怎麼樣啊?"陸承業開口,"適應了沒有?"
"適應了,業務上開始慢慢上手了。"孟莞答的規矩,"周總對我也很照顧。"
"好,那就好。"
接下來陸承業講了講對公司往後的期望,下個月要做的事,語氣、措辭、坐姿,都是一個集團董事長對下屬公司班子的標準做派。
孟莞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他的眼神很正常。從頭到尾,落在她臉上或者落在文件上,沒有往她領口、腰、腿上瞟過一下,跟飯桌上那雙眼睛判若兩人。
第二,他跟她說每句話的時候,都捎帶著周志康。"你們倆""公司班子",把她妥帖地放進了"下屬"這個框裡。
孟莞心裡透亮:
老東西不想讓周志康知道他們之前認識。
更不想讓周志康看出來他對她有意思。
他在防著周志康。
她還注意到一個細節:陸承業今天穿的西裝是出差前沒見過的那身,領帶也是新的,人到中年,出差回來換了身新衣服才見人,給誰看不言自明。
可他那雙眼睛愣是管住了。
只有一次。
她起身給兩位續茶的時候,背對著他們彎腰,起身的瞬間從茶杯的反光里,瞥見陸承業的視線正從她背後收回去。
就那半秒。
管得再好的人也有半秒的縫。
她也配合得滴水不漏,答話簡短,姿態端正,做到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新任副總。
"好了。"陸承業站起來,"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倆好好商量一下。"
兩個人送陸承業到公司門口。
車早就等著了,陸承業上了後排,車窗升起來,走了。
周志康和孟莞並排站著,目送那輛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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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兩個人接著聊下一步的事。
周志康來了興致,從回款節點聊到供應商分級,從倉儲成本聊到明年的盤子,牆上掛著白板,他一邊說一邊往上寫,完全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孟莞有點餓了,也還是陪著。
她一邊聽,一邊找自己那件"正事"的縫。
聊了一個多鐘頭,縫來了——
周志康說到幾家供應商的價格已經壓到底了。
"周總,"孟莞順著話頭,"有些東西可以看看國際上有沒有好的、價格合理的供貨商。"
周志康想了想:"可以,有些是可以在國際上看看。"
他話鋒一轉:"那這個,讓總公司那邊看吧。他們在國際市場上基礎多。"
"我們自己不能去找嗎?"
"也可以,不過一般國際市場上的東西都是總公司去談。"
孟莞想再爭取一句,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剛聊這個就急著伸手,有點太冒進了。
周志康那雙眼睛什麼都看得出來。
"那好吧。"她說。
聊完天都黑了。
往車那走的時候,孟莞想:陸承業那個老東西回來了也沒找我。
也好。
少噁心一天,是一天。
餓了。
她在路邊找了家餛飩店要了一碗蝦仁餛飩。
店小,就四張桌子,老闆娘現包的,皮薄,湯鮮,紫菜蝦皮蔥花一樣不少。她吹著一個一個吃,吃到一半,老闆娘送了一小碟自己醃的蘿蔔:"姑娘,配著吃,解膩。"
"謝謝阿姨。"
蘿蔔脆脆的,帶點甜。
她想起上一個給她夾"自己醃的蘿蔔"的人是溫老師。
吃完看看時間,七點多。
今天周三。
以前每周三都去溫老師家的。
她把車開向溫老師家的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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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
門一開,溫老師看見是她,眼睛一下睜大了:
"今天周三,我還想著你會不會來呢。你還真來了!快進來!"
"那肯定來啊。"孟莞進門,臉上帶著點疲憊的笑,"我之前不是說了麼,每周三都來。"
"好好,你言而有信。"溫老師拉著她進屋,"吃飯沒?"
"吃了,剛才吃了餛飩。"
"那吃個蘋果吧。"溫老師往廚房走,"前幾天千愛和她男朋友一起來買的,挺甜的。"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個蘋果,在水龍頭底下洗了洗,又擦乾,遞過來。
"謝謝師父。"孟莞雙手接了,乖乖的。
蘋果確實甜,一口下去汁水足。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聊天,溫老師問她工作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處,食堂的飯能不能吃慣。孟莞一樣一樣答,答得半真半假,工作是真的累,同事是真的還行,公司叫什麼,做什麼的,一個字沒提。
"你們那個公司,管的嚴不嚴?"溫老師又問,"中午能眯一會兒不?"
"能,我們人事還發了靠枕呢。"
"那就好,那就好。"溫老師點點頭,"年輕人,要多睡覺。"
每一句孟莞都得現編。
靠枕,食堂,午休,她把這個小公司越編越完整,完整到她自己有時候都得想一想:到底哪句是編的。
說著說著溫老師想起什麼:"對了,等《斷橋》演完,師父教你唱全折好不好?你悟性高,光聽都聽會大半了。"
"好啊。"
她自己心裡輕輕的晃了一下。
聊著聊著,溫老師說起《斷橋》里的一段唱腔,起身示範給她看。
孟莞捧著蘋果靠在沙發上聽著。
客廳的燈光是暖黃的,戲聲咿咿呀呀的,蘋果的甜味還在嘴裡。
她今天起的早,看了一天的帳,又陪周志康聊了一個多鐘頭——
眼皮一層一層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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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莞醒來的時候天都黑透了。
她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小被。
屋裡只開著玄關一盞小燈,她借著窗外小區路燈的光慢慢看清了周圍:熟悉的電視,牆上溫老師年輕時唱戲的劇照,茶几上她吃剩的半個蘋果。
是溫老師家的客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師父給她蓋了被子,把電視關了,燈也調暗了,自己回屋睡了。
孟莞躺在那沒動。
黑暗裡她把那條小被往上拽了拽。
這個踏實的、有安全感的感覺——
好久沒有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什麼時候?是爸還在的時候?還是媽還沒有管人叫小陳的時候?
她想不起來了。
她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半張臉埋進小被裡又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