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幾天班，甘源的業務孟莞摸了個大概。
說複雜也不複雜：甘源是盛泰的供應鏈平台，地產和文旅項目上用的建材、包裝材料、設備，都由甘源集中採購，採購量大，價就壓得下來。貨進來先進甘源的倉，再按項目需求往各個工地上配。採購、倉儲、物流、對帳、結算，一條鏈甘源全攥在手裡。
她的副總分管兩頭：採購的口子和回款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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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公司所有的錢，進和出都得從她的眼皮底下過。
這幾天她幹了幾件事：把四十七家供應商的名單過了一遍，誰家帳期長、誰家額度高，心裡有了譜。茶水間裡跟財務那個大姐混熟了，大姐已經把"孟總"叫的很順口。周志康開了兩次例會，她在旁邊聽，沒多說一句話，他開會一個鐘頭能講完別人兩個鐘頭的事，散會也散的乾脆。
她越看越覺得這個人很深。
工位上那支簽字筆她也換成了自己帶來的筆，人事發的那支出水太粗，簽"孟莞"兩個字到最後一捺總是糊。她把簽過的第一份文件複印了一份，折好放進包最裡層。
食堂她也摸清了：周三的紅燒肉最好，周五的魚不行。中午她一般端著餐盤坐財務大姐那桌，聽大姐們聊孩子、聊房貸、聊哪個項目的款又拖了。
快下班的時候孟瀾的電話進來了。
"幾點下班？"
"還有半個小時吧。"
"晚上一起吃個飯不？"
"OK呀，吃什麼？"
"吃小龍蝦吧，我想吃小龍蝦了。"孟瀾說，"聽說新區新開了一家不錯。"
"那就去唄。"
"不能去那兒吃，我去買，買回來去你家吃。現在咱倆要少一起出去，萬一被你們公司的，或者老陸的朋友看見了，這個計劃就完了。"
"也是，那我晚上回家等你。"
下了班，孟莞回到家脫了西裝換上睡裙，往床上一躺刷短視頻。
沒刷幾條，敲門聲響了。
鐺鐺鐺。
她起身開門，孟瀾站在門口，兩隻手拎著兩盒小龍蝦，臂彎里還夾著兩瓶飲料，沖她笑著舉了舉。
"進屋。"
孟瀾換了拖鞋，把小龍蝦往茶几上一放，說：
"給我找件寬鬆點的衣服。"
"衣櫥里，你自己翻翻。"
孟瀾翻了件白T恤出來，把身上的連衣裙脫了，套了上去。T恤將將蓋住內褲，底下兩條白白的腿，什麼也沒穿。
孟莞看了一眼："大姐，那件八百多，你穿它吃小龍蝦？！"
"哎呀。"孟瀾滿不在乎，"事成之後我給你買十件。"
兩個人把吃的在茶几上擺開，戴上一次性手套，開吃。
一盒蒜蓉一盒麻辣，掀開蓋子，熱氣混著花椒的香直往鼻子裡鑽。孟瀾下手快，捏著蝦頭一擰，蝦線一抽，蝦肉往湯里滾一圈，整個塞進嘴裡，燙的直哈氣也不吐出來。
"慢點，沒人跟你搶。"
"你懂什麼。"孟瀾剝著蝦，頭也不抬，手套上紅湯都浸透了，"小龍蝦就得趁燙吃，涼了肉就發柴。"
"我之前怎麼不知道你喜歡吃這個？"
"一直都喜歡。"孟瀾說，"就是辣，這東西一辣辣兩頭。"
孟莞看看她："哈哈哈。"
"笑什麼，真的。"孟瀾抓起冰飲料灌了一口，瓶身上全是冷凝的水珠，"上頭是現在，下頭是明早。吃這個就得有這個覺悟。"
"那你明早別賴我。"
"賴你什麼。"孟瀾把一隻剝好的蝦肉丟進她碗裡，"蒜的這個不辣，你吃這個。"
吃了半盒，孟莞摘了只手套問：
"那個周總人怎麼樣？你接觸過嗎？"
"周志康？"孟瀾想了想，"在年會上見過幾買呢，跟老陸身邊的人不太一樣，話很少，不怎麼笑，有點嚴肅，沒跟他說過什麼話。"
"嗯。"孟莞點點頭。
"怎麼了？"
"沒事。"孟莞重新戴上手套，"就是覺得這個人眼睛很乾淨。"
"眼睛乾淨？"孟瀾笑著，"這年頭眼睛乾淨的人，要麼是好人要麼是要幹大事的人。"
過了一會兒孟瀾說："前兩天我去看媽了，感覺媽還是有點糊塗。養老院說要組織體檢，問我要不要給媽報名，我給報了，報的最貴的套餐，都檢查檢查。"
"行。"孟莞說，"到時候咱倆一起陪媽去。"
"不行。"孟瀾看她一眼，"忘了？咱倆現在少一起在外面出現。"
"對哦。"
兩個人接著吃。
茶几上的蝦殼堆成了小山。
"姐，等這個事弄完咱倆去找孟真言商量一下，咱們仨帶著媽，離開這個城市吧。"
"去哪？"
"隨便。"孟莞說，"南方？海邊？媽不是一直說，年輕的時候想去看海嗎。"
孟瀾看著她，看了兩秒。
"孟真言能捨得她那個文化公司？"
"姐。"孟莞剝著蝦，"她是咱們仨裡頭，最早說要走的那個。你忘了？爸走的那年，是她說的，等把媽的醫藥費攢夠，姐兒仨就離開這個鬼地方。"
孟瀾沒說話。
這話，是大姐說的。那年孟莞十六，孟瀾十九，大姐二十二。
"行。"孟瀾說，"到時候，找她商量一下。"
"嗯。"
"對了。"孟莞把蝦殼一扔，"那老東西怎麼沒找我？都好幾天了。"
"他出差了，要不，早找你了。"
"我說呢。"
孟莞說著，看見孟瀾的表情起了一點變化。
說不上來是什麼。
像失落，又不太像。
像悲傷，也不全是。
那點東西在她臉上一閃。
"姐。"孟莞看著她，"到時候，我跟老東西那個……你——"
"沒事兒。"
孟瀾看了看她，把手裡那隻蝦慢慢的剝完，殼放進蝦殼堆里。
"我根本就不在乎他。"
她說。
"就是——"
她停了一下。
茶几上小龍蝦的紅湯在燈下泛著油光。
"唉。"她最後說，"沒事。"
孟莞沒再問。
有些事，姐妹之間，不問就是最大的體面。
孟瀾又剝了一隻蝦，說："其實你知道嗎，我跟他剛結婚的時候，他也帶我吃過這個。"
"……姐。"
"吃你的。"孟瀾把剝好的蝦肉扔進孟莞碗裡，"涼了就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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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老師家。
陸則和溫千愛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看溫老師在客廳中間咿咿呀呀的唱著戲，沒帶水袖，手勢照樣有板有眼。
唱到興頭上，溫千愛看了一眼鍾。
"媽，稍微小點聲，都九點多了，鄰居們該有意見了。"
溫老師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客廳的鐘："哦，對，該小點聲了。"
溫千愛看著媽那個興奮勁，臉都唱紅了，像個要去參加什麼比賽的小孩兒。
她轉頭看陸則。
陸則坐在那兒，滿臉溫柔地笑著看著溫老師，看的認真。
溫千愛看著他那個表情，把手挎進他的胳膊里，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又唱了一段，溫老師自己也乏了，收了勢，在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
"今天不唱了，也不早了，你倆也要回了吧？"
"喝完這個再走。"
陸則拍了拍溫千愛的手，起身，熟門熟路地進了廚房。蜂蜜在哪個柜子第幾層，他比溫千愛都清楚。水燒到剛冒泡就離火，兌上溫水，舀一勺蜂蜜攪開，他先用手摸了一下杯身，試了試溫度才端出來。
"媽，溫的，正好。"
"小陸真細心疼人啊。"溫老師捧著杯子感慨。
溫千愛一臉驕傲："那是~"
"媽。"她看著溫老師，"演出當天的票給我倆留了沒啊？"
"那肯定留啊。"溫老師掰著手指頭數，"不光有你倆的，還有陸則媽媽的。陸則爸爸忙，我就沒給留。"
說是怕陸承業忙。
實則是怕陸承業跟秀芬坐到一個場子裡，尷尬，不愉快。
溫千愛和陸則心裡都懂，誰也沒點破。
溫老師想了想又一拍腦門：
"哦！還有小莞的。等她下次來我再告訴她。"
溫千愛看著溫老師。
媽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就像在說家裡哪個小輩，自然的不能再自然，親近的不能再親近。
小莞。小莞。
媽現在張口閉口都是這兩個字。
她想起小時候，媽給她留戲票也是這個表情。
說不出哪兒不對。
就是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