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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話帶到了

  溫千愛今天不忙,想著去看看媽。

  菜市場裡,她挑了六個橙子,一個一個掂過去,要最沉手的,沉手的汁水足。攤主大姐在旁邊笑:"姑娘會挑,這個挑法是行家。"

  "我媽教的。"溫千愛說,"她挑橙子,從來只看分量。"

  香蕉要了半串,帶斑點的那種,熟得正好。蘋果拿了四個,紅富士的,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有沒有磕傷。

  走到水果攤最裡頭她問:"老闆,有新鮮枇杷嗎?"

  "枇杷?"攤主樂了,"姑娘,這才幾月,枇杷得端午前後。現在要有,也是大棚的,酸。"

  "哦。"溫千愛有點遺憾,"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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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咳嗽剛好,她記得小時候一到春天媽就給她燉枇杷。

  砂鍋里枇杷去了核擱兩塊冰糖,小火咕嘟半個鐘頭。她蹲在灶邊看,媽拿蒲扇給她扇風,嘴上說離遠點別燎著頭髮。

  那時候的甜是能從嗓子眼一直潤到心裡的。

  到溫老師家門口就隱隱約約聽見裡頭的戲聲。

  她敲了敲門。

  "來啦——"

  門一開,溫老師看見她:"今天不忙?"

  "今天沒什麼事,過來看看你。"

  溫千愛換了鞋,把水果一樣一樣放進冰箱,自己拿了兩個橙子洗了洗切成瓣碼在水果盤裡,端出來擱在茶几上,順手開了電視。

  溫老師站在旁邊打量她。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吃飯了嗎?"

  "吃了。"

  "幾點吃的?"

  "……三點多。"

  "三點多?"溫老師看了看鐘,"那就是胡亂對付的,冰箱裡還有排骨湯,我給你熱一碗。"

  "媽——我真吃了。"

  "吃了也再喝碗湯。"溫老師已經往廚房走了,"你看你那個臉瘦了一圈,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沒有。"

  "沒有?你那兩個黑圓圈,當我看不見?"

  "媽。"溫千愛往沙發上一窩,拖長了聲音,"我三十多的人了——"

  "三十多怎麼了?"廚房裡傳來鍋碗的動靜,"三十多熬夜就不傷身體了?手伸出來看看,是不是又涼的——"

  溫千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認命的嘆了口氣。

  行吧,全世界的媽都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溫千愛接過溫老師遞來的排骨湯,捧著碗一口一口喝了。

  熱湯下肚,胃裡暖了。

  她喝著湯,溫老師就在旁邊看著,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不是和陸則吵架了吧?"

  "沒有。"溫千愛放下碗,"就是過來看看你,沒事,你聽你的戲,我看我的電視。"

  溫老師在她旁邊坐下了。

  "前幾天陸則爸爸來了。"

  "他來幹什麼?"

  "讓我勸你去做什麼副總。"

  "我不去。"溫千愛捏起一瓣橙子,"我當面跟他說過了。"

  "他說的也有道理,往後你要是懷了孕——"

  "哎呀,行了。"溫千愛把橙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我和陸則我倆心裡有數。"

  溫老師看了她兩秒。

  "好,那我不勸了。反正話我是帶到了。"

  "嗯。"溫千愛湊過去,在她媽肩上靠了一下,"媽,你戲練得怎麼樣了?折子戲哪天唱啊?"

  "下周四。"溫老師哼了一聲,"現在知道關心你媽的戲了?"

  "我一直關心。"

  "唱哪一折?"

  "《斷橋》。"溫老師提起這個眼睛都亮了,"團里把那折給我留著呢。"

  "白娘子那段?"

  "嗯。"溫老師清了清嗓子隨口起了個腔,"'小青妹——且慢——'"

  就這一句,整個屋子的氣場都不一樣了。

  溫千愛看著她媽,六十多歲的人了,一開腔,那個眼神,那個手勢,還是台上的角兒。

  "媽,到時候我給你錄下來。"

  "錄什麼錄。"溫老師收了腔,擺擺手,"唱了一輩子,就這一折,唱一回少一回了。"

  溫千愛沒接這句話。

  她只是把這句話記住了。

  "對了,"溫老師想起什麼,"小莞說她也要來。這孩子知道我唱《斷橋》,非說要來給我獻花。"

  "哦。"溫千愛捏橙子的手聽了一下。

  "她有心。"

  "媽。"她把橙子瓣上的白絡撕下來一點,慢悠悠的說,"你那個徒弟,比我這個閨女孝順哦。"

  "胡說。"溫老師笑罵,"她是她,你是你。她是徒弟,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能一樣嗎?"

  溫千愛笑了笑沒再說。

  電視裡GG響著,娘兒倆誰也沒再提這個話頭。

  "關心個鬼,橙子的白絡都沒撕乾淨。"溫老師瞥了眼果盤。

  "那是留著敗火的。"

  娘兒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鬥著嘴,電視裡的聲音,戲匣子裡的聲音,混在一起。

  溫千愛坐了不到一個鐘頭,準備走了。

  溫老師站在門口聽著閨女的腳步聲下了一層,又一層,直到聽不見了才關門。

  她收拾茶几的時候,拿起那盤沒吃完的橙子。

  閨女切的橙子,大的大小的小,白絡都沒撕,說是留著敗火。

  她把那橙子吃了,酸的,後味有點甜。

  正嚼著橙子,忽然想起來什麼。

  她擦乾手,拿起手機給陸承業撥了過去。

  陸承業在辦公室。

  燈沒開全,就桌上亮著一盞檯燈,面前擺著一杯茶。

  電話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是溫老師。

  "親家母。"

  "我勸了。"溫老師說,"沒勸動。,孩子主意太正了。"

  "唉——"陸承業在那頭嘆氣,"現在的孩子不好管啊。好,那我知道了,謝謝親家母了。"

  "親家公,你的心意我懂,你是為她好。可她那個脾氣,隨我,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這事慢慢來吧。"

  "哎,哎,行。"

  掛了電話,陸承業把手機往桌上一放靠進椅背里。

  勸不動。

  他在心裡把這事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親家母說得客氣,"慢慢來"。可他聽得出,這就是沒戲了。溫千愛那個閨女,跟她媽一個模子,看著軟,骨子裡剛硬的很。

  也好,本來也就是個由頭。

  然後,另一個念頭順理成章的浮了上來——

  孟莞。

  那個懂供應鏈、懂帳期、連去年兩筆壞帳來路都清楚的"人才"。

  人家一個女孩子,國外讀的書,做過策展,一個人在城裡打拼無依無靠的。那天吃飯的時候說起家裡的難處,眼圈都紅了,臉上還笑著呢。

  這樣的人才,這樣的際遇,他不伸手拉一把,誰拉?

  他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里那個名字前頭帶著笑臉的號碼,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

  他在心裡把待會兒要說的話過了兩遍:第一句怎麼說,第二句怎麼說。語氣要穩,要像個長輩,要像個老闆。不能太熱,太熱露怯,也不能太冷,太冷像吊著人。

  快六十的人了,撥個電話還這麼糾結。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完,又正了正臉色,像怕電話那頭的人看見似的。

  拇指點下去之前,他最後給自己找的理由是:

  盛泰的攤子,現在正缺這樣一個人。

  真的。

  電話響了兩聲,孟莞走過來拿起來一看。

  來電人:陸承業。

  她躺在沙發上,敷著面膜,看著那個名字在屏幕上跳。

  她沒接。

  響到第五聲,她才慢悠悠地拿起來,等了兩秒,接通了,聲音裡帶著剛被吵醒的、拿捏正好的慵懶:

  "餵?陸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