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千愛今天不忙,想著去看看媽。
菜市場裡,她挑了六個橙子,一個一個掂過去,要最沉手的,沉手的汁水足。攤主大姐在旁邊笑:"姑娘會挑,這個挑法是行家。"
"我媽教的。"溫千愛說,"她挑橙子,從來只看分量。"
香蕉要了半串,帶斑點的那種,熟得正好。蘋果拿了四個,紅富士的,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有沒有磕傷。
走到水果攤最裡頭她問:"老闆,有新鮮枇杷嗎?"
"枇杷?"攤主樂了,"姑娘,這才幾月,枇杷得端午前後。現在要有,也是大棚的,酸。"
"哦。"溫千愛有點遺憾,"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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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咳嗽剛好,她記得小時候一到春天媽就給她燉枇杷。
砂鍋里枇杷去了核擱兩塊冰糖,小火咕嘟半個鐘頭。她蹲在灶邊看,媽拿蒲扇給她扇風,嘴上說離遠點別燎著頭髮。
那時候的甜是能從嗓子眼一直潤到心裡的。
到溫老師家門口就隱隱約約聽見裡頭的戲聲。
她敲了敲門。
"來啦——"
門一開,溫老師看見她:"今天不忙?"
"今天沒什麼事,過來看看你。"
溫千愛換了鞋,把水果一樣一樣放進冰箱,自己拿了兩個橙子洗了洗切成瓣碼在水果盤裡,端出來擱在茶几上,順手開了電視。
溫老師站在旁邊打量她。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吃飯了嗎?"
"吃了。"
"幾點吃的?"
"……三點多。"
"三點多?"溫老師看了看鐘,"那就是胡亂對付的,冰箱裡還有排骨湯,我給你熱一碗。"
"媽——我真吃了。"
"吃了也再喝碗湯。"溫老師已經往廚房走了,"你看你那個臉瘦了一圈,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沒有。"
"沒有?你那兩個黑圓圈,當我看不見?"
"媽。"溫千愛往沙發上一窩,拖長了聲音,"我三十多的人了——"
"三十多怎麼了?"廚房裡傳來鍋碗的動靜,"三十多熬夜就不傷身體了?手伸出來看看,是不是又涼的——"
溫千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認命的嘆了口氣。
行吧,全世界的媽都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溫千愛接過溫老師遞來的排骨湯,捧著碗一口一口喝了。
熱湯下肚,胃裡暖了。
她喝著湯,溫老師就在旁邊看著,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不是和陸則吵架了吧?"
"沒有。"溫千愛放下碗,"就是過來看看你,沒事,你聽你的戲,我看我的電視。"
溫老師在她旁邊坐下了。
"前幾天陸則爸爸來了。"
"他來幹什麼?"
"讓我勸你去做什麼副總。"
"我不去。"溫千愛捏起一瓣橙子,"我當面跟他說過了。"
"他說的也有道理,往後你要是懷了孕——"
"哎呀,行了。"溫千愛把橙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我和陸則我倆心裡有數。"
溫老師看了她兩秒。
"好,那我不勸了。反正話我是帶到了。"
"嗯。"溫千愛湊過去,在她媽肩上靠了一下,"媽,你戲練得怎麼樣了?折子戲哪天唱啊?"
"下周四。"溫老師哼了一聲,"現在知道關心你媽的戲了?"
"我一直關心。"
"唱哪一折?"
"《斷橋》。"溫老師提起這個眼睛都亮了,"團里把那折給我留著呢。"
"白娘子那段?"
"嗯。"溫老師清了清嗓子隨口起了個腔,"'小青妹——且慢——'"
就這一句,整個屋子的氣場都不一樣了。
溫千愛看著她媽,六十多歲的人了,一開腔,那個眼神,那個手勢,還是台上的角兒。
"媽,到時候我給你錄下來。"
"錄什麼錄。"溫老師收了腔,擺擺手,"唱了一輩子,就這一折,唱一回少一回了。"
溫千愛沒接這句話。
她只是把這句話記住了。
"對了,"溫老師想起什麼,"小莞說她也要來。這孩子知道我唱《斷橋》,非說要來給我獻花。"
"哦。"溫千愛捏橙子的手聽了一下。
"她有心。"
"媽。"她把橙子瓣上的白絡撕下來一點,慢悠悠的說,"你那個徒弟,比我這個閨女孝順哦。"
"胡說。"溫老師笑罵,"她是她,你是你。她是徒弟,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能一樣嗎?"
溫千愛笑了笑沒再說。
電視裡GG響著,娘兒倆誰也沒再提這個話頭。
"關心個鬼,橙子的白絡都沒撕乾淨。"溫老師瞥了眼果盤。
"那是留著敗火的。"
娘兒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鬥著嘴,電視裡的聲音,戲匣子裡的聲音,混在一起。
溫千愛坐了不到一個鐘頭,準備走了。
溫老師站在門口聽著閨女的腳步聲下了一層,又一層,直到聽不見了才關門。
她收拾茶几的時候,拿起那盤沒吃完的橙子。
閨女切的橙子,大的大小的小,白絡都沒撕,說是留著敗火。
她把那橙子吃了,酸的,後味有點甜。
正嚼著橙子,忽然想起來什麼。
她擦乾手,拿起手機給陸承業撥了過去。
陸承業在辦公室。
燈沒開全,就桌上亮著一盞檯燈,面前擺著一杯茶。
電話響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是溫老師。
"親家母。"
"我勸了。"溫老師說,"沒勸動。,孩子主意太正了。"
"唉——"陸承業在那頭嘆氣,"現在的孩子不好管啊。好,那我知道了,謝謝親家母了。"
"親家公,你的心意我懂,你是為她好。可她那個脾氣,隨我,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這事慢慢來吧。"
"哎,哎,行。"
掛了電話,陸承業把手機往桌上一放靠進椅背里。
勸不動。
他在心裡把這事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親家母說得客氣,"慢慢來"。可他聽得出,這就是沒戲了。溫千愛那個閨女,跟她媽一個模子,看著軟,骨子裡剛硬的很。
也好,本來也就是個由頭。
然後,另一個念頭順理成章的浮了上來——
孟莞。
那個懂供應鏈、懂帳期、連去年兩筆壞帳來路都清楚的"人才"。
人家一個女孩子,國外讀的書,做過策展,一個人在城裡打拼無依無靠的。那天吃飯的時候說起家裡的難處,眼圈都紅了,臉上還笑著呢。
這樣的人才,這樣的際遇,他不伸手拉一把,誰拉?
他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里那個名字前頭帶著笑臉的號碼,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
他在心裡把待會兒要說的話過了兩遍:第一句怎麼說,第二句怎麼說。語氣要穩,要像個長輩,要像個老闆。不能太熱,太熱露怯,也不能太冷,太冷像吊著人。
快六十的人了,撥個電話還這麼糾結。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完,又正了正臉色,像怕電話那頭的人看見似的。
拇指點下去之前,他最後給自己找的理由是:
盛泰的攤子,現在正缺這樣一個人。
真的。
電話響了兩聲,孟莞走過來拿起來一看。
來電人:陸承業。
她躺在沙發上,敷著面膜,看著那個名字在屏幕上跳。
她沒接。
響到第五聲,她才慢悠悠地拿起來,等了兩秒,接通了,聲音裡帶著剛被吵醒的、拿捏正好的慵懶:
"餵?陸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