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莞,看這個手勢。"
溫老師手腕一翻,水袖似的架勢,指尖從眉梢劃到腮邊停在半空。
午後的太陽斜進來落進客廳,空氣里浮著細小的灰塵,在她指尖周圍,一粒一粒,慢慢的飄著。
那隻手停在半空紋絲不動。
六十多歲的人了,手上的皮鬆了,青筋露著,可那個架勢一擺出來,皮肉都忘了老,指尖翹起的弧度像是拈著一朵看不見的花。
孟莞坐的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好——這個手勢,太到位了。"
"這是杜麗娘尋夢的手。"溫老師收了勢,"手到,眼到,心到。缺一樣,就是比劃不是戲。"
"我記住了師父。"
"你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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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孟莞擺手,"我不行——"
"試試嘛!"
孟莞拗不過,站起來學著那個樣子,手腕一翻。
"不對不對。"溫老師湊過來握住她的手腕,"腕子太僵,不要使那麼大的勁,是送出去。"
那隻布滿青筋的手捏著孟莞的手腕,一步一步地帶著她走,從眉梢到腮邊,停住。
"哎——對了。"溫老師眼睛亮了,"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小莞有靈氣!"
孟莞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隻手被師父的手焐著,暖暖的。
有那麼一秒,她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溫老師興致上來了,清了清嗓子又起了兩句。
唱到高處,她停下來問:
"小莞,聽這個高音怎麼樣?"
"哎喲。"孟莞拍起手,"這個高音真不錯,好像比原聲都高了一點!師父,您真是不減當年啊!"
"是嗎?"
"真的!比我們團里……比我們社裡放的那個錄音,還有勁兒!"
溫老師被她誇得眼睛都笑彎了,勁頭更足了,下一個動作做的更開,嗓子也拔的更高。客廳里,一老一少,一個唱,一個捧。
唱到第三遍,溫老師扶了一下腰喘了口氣。
"老了。"她笑,"年輕時候,一個下午不帶歇的。"
"師父,您坐著唱。"孟莞趕緊把椅子搬過來,墊子上又加了個靠枕,"我給您捶捶。"
"不用不用。"
溫老師嘴上說著不用,還是坐下了。
孟莞繞到她身後,兩隻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的捏著。
那副肩膀窄窄的,骨頭都硌手。
孟莞捏著,心裡想:就是這麼個老太太,每天給她留門,給她燉川貝,把她當親閨女疼。
手上的力道她放的更輕了。
孟莞的手機就是這時候響的。
她看了一眼,是個座機號。
"師父,我接一下。"
"哎,接接接。"
溫老師手忙腳亂的把戲匣子的音量擰小。
"餵?您好?"
"喂,您好,請問是孟莞孟小姐嗎?"
"我是,您是?"
"啊,您好。我是公司人事部的,請問您明天上午九點有時間嗎?安排了一個入職面試。"
"噢——"孟莞捏著手機,眼角瞟了一眼豎著耳朵的溫老師。
老太太整個人往前傾著,脖子伸得老長,一隻手在空氣里比劃,意思大概是:快問!快問清楚!
"請問是什麼職位呢?"
"是公司的副總經理。"
溫老師在旁邊聽見了"總經理"三個字,眼睛瞪圓了,兩隻手捂住了嘴。
"有時間的,我會準時過去。"
"好的,面試的具體要求稍後發到您手機上,請注意查收。"
"好,謝謝。"
掛了電話,簡訊跟著就進來了:明天上午九點,公司三樓會議室,著正裝(上白下黑),攜帶身份證、學歷證書原件及複印件。
"師父。"孟莞揚起臉,笑開了,"我找到工作了,叫我明天去面試。"
溫老師一把攥住她的手,攥的緊緊的:
"那太好了!我就說嘛,我們小莞這麼好的孩子,哪兒能找不到好工作!"
"還不知道能不能面上呢。"
"能!肯定能!"溫老師手一揮,"今晚師父親自下廚,給你多炒兩個菜!慶祝一下!"
"好啊。"孟莞站起來,"那我先去買菜,您在家接著練。"
"好!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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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單元門,孟莞給孟瀾撥了電話。
"姐,剛才那個公司的人事叫我明天去面試。"
"這麼快?說是什麼職位了嗎?"
"我問了,說是副總。"
"那可以啊。好好準備一下,應該還有其他高層問你問題,正常的流程還是要走的。老東西再想要你,面子上也得過得去。"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孟莞站在樹蔭底下,聲音低下來,"怕明天答不上來,之前那些噁心白受了。"
"沒事。"孟瀾說,"一會兒我發你點資料,子公司這兩年的業務、幾個主要客戶、供應鏈的底子,你仔細看看。有不懂的隨時問我。"
"好,還有個事。"
"什麼事?"
"我想給媽換一個好一點的養老院,現在那個太破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你以為我沒想過?"孟瀾的聲音有點澀,"我提了好幾次了,她不干。上回好不容易說動了,我車都開到新養老院門口了,輪椅都推下來了,她又死活不肯走了,抓著門框不撒手。"
"為什麼?"
"她說,"孟瀾的聲音放輕了,"她怕她的三個閨女,找不到她。"
孟莞站在樹蔭底下半天沒說話。
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酸的,苦的攪在一塊兒。
"那邊我都交了一個月的錢了,三千。"孟瀾說,"也不給退,白交了。"
"……好,那就不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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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菜市場,孟莞一樣一樣買過去。
芹菜要嫩的,掐一下出水的。藕要九孔的,煨湯粉。牛肉挑了塊牛腩,肥瘦相間的。排骨讓攤主剁成小排,西紅柿要沙瓤的,捏著軟乎。辣椒、香菜、豬裡脊,各裝了一袋。
拎著滿滿兩手往回走,路過水果攤她又停了一下,買了幾個橙子。
回到家,溫老師把菜接過去,一樣一樣攤開看:
"好,做個西紅柿牛腩,做個香辣肉絲,做個排骨藕片湯,再來個芹菜炒肉。"
"我給您打下手。"孟莞擼起袖子。
"不!"溫老師把袖子給她放下來,慈祥的看著她,"小莞,今天你就坐著。我來做飯,給你好好慶祝慶祝。"
"不行不行,我來幫您啊。"
"今天都我來!"溫老師板起臉,"給你慶祝嘛!"
"那好吧。"孟莞笑了,"那就辛苦師父啦。"
溫老師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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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紅柿牛腩燉的爛,香辣肉絲夠味,排骨藕片湯奶白奶白的,芹菜炒肉碧綠碧綠的。
"吃。"溫老師給她夾了一筷子牛腩,"明天好好面試。"
"嗯。"
溫老師自己沒怎麼吃。
她就坐在對面,看著孟莞吃,筷子擱在碗上,臉上的笑就沒下來過。看孟莞吃的香,她又起身,把排骨藕湯往她那邊推了推:"多喝湯。"
孟莞扒著飯,被那雙眼睛看著。
她見過這種眼神。
很久以前,也有個人這樣看著她吃飯。
那時候飯桌上還有爸,還有姐,媽還沒有亂叫別人名字。
吃了半碗飯,溫老師放下筷子,看著她:
"小莞啊。"
"嗯?"
"往後上了班,還是大公司,是不是……就不能總來了?"
"不會的,以後我儘量每周三都來。"
"好,好。"溫老師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你要是忙,你就忙你的,抽空回來就行。師父這兒,永遠歡迎你。"
"好的,師父。我以後,還總來蹭飯呢。"
心裡想的是另外一句:
我還沒看著你死。
你比我媽過得好,我怎麼能捨得不來呢。
"好好。"溫老師笑的眼睛眯起來,"你想吃我做的飯了,隨時回來。"
回來。
她用了"回來"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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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孟莞去了養老院。
十二平米的房間,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台小電視。媽坐在床邊,懷裡還是抱著那個舊抱枕,電視開著,演的是家庭倫理劇,裡頭的人正吵得凶,她也沒看。
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點老人房間特有的、沉悶的氣味。
隔壁房間有個老太太在喊人,喊的是她兒子的名字。
"媽。"
老太太回過頭,看了看她,眼神陌生又和善。
"小陳啊。"
"哎,是我。"孟莞在她旁邊坐下,從袋子裡拿出個蘋果,用小刀慢慢削。
果皮一圈一圈垂下來。
老太太看著她削蘋果,看著看著,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摸了摸孟莞的頭髮。
一下,又一下。
動作很慢,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孟莞削蘋果的手沒停。
"媽,"她削著蘋果,"你閨女,快好起來了。"
"你的三個女兒,都快好起來了。"
"等報完仇,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我們就換個環境生活,好不好?"
"換個大的,有陽光的,帶小花園的。你不是愛種花嗎?到時候給你留一塊地專門種花。"
老太太沒說話,只是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床頭燈的一點光。
孟莞把削好的蘋果切下一小塊,遞到她嘴邊。
老太太接過來看了看,沒往自己嘴裡送——
她顫顫巍巍的,把那塊蘋果又舉回了孟莞嘴邊。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餵閨女那樣。
孟莞看著她,看著那塊舉到自己嘴邊的蘋果。
房間裡很靜,電視裡的人在笑。
她張開嘴把那塊蘋果吃了。
"甜。媽,真甜。"
走的時候,她給媽把抱枕塞好,把被角掖了掖,又把床頭那杯涼掉的水換成了熱的。
護工在門口看著,說了句:"您閨女真孝順。"
老太太在身後,衝著她的背影揮了揮手。
也不知道是在跟誰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