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瀾挎著陸承業的胳膊從三樓女裝逛到二樓。
進這家店看看,進那家店看看。
她在一家店的落地鏡前站住,拎起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往自己身上一比:
"老陸,好看嗎?"
"好看好看。"陸承業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頭都沒抬,手指在手機屏上劃著名,"買了吧。服務員——這個多少?"
"這件三千六。"
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包上。"
孟瀾把大衣放回去走過來,挨著他坐下似笑非笑的看他:
"老陸,問你意見呢,認真看一看。不是叫你買單的。"
"是好看啊。"陸承業這才抬眼,上下掃了掃,"你穿駝色顯白,好看就買了唄。"
"這還差不多。"
下到二樓,鞋履區。
孟瀾坐在試鞋的絲絨凳上脫了腳上的平底鞋,導購半跪著給她套上一雙裸色的細高跟。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腳背繃出一道弧。
"這雙呢?"
陸承業的視線從她腳踝掃上去,在她小腿上停了一停。
"好看。"
"敷衍。"
"真好看。"他把手機扣在腿上,"你腳腕細,就適合這種帶子的。"
孟瀾在鏡子前轉了個圈,沒說話。
結婚五年這個男人看她的眼神早就不發燙了,但還在看,像看一件用順手了的舊物,不稀奇,可也還合手。她要的也不多:她選,他買單,至於他的眼睛還往哪兒瞟,只要別斷了她的供給,隨他去。
"包起來。"她對導購說,"連同剛才那雙黑的。"
路過珠寶櫃檯,她腳步慢了一下,看了眼櫥窗里那條珍珠項鍊。
"喜歡?"陸承業問。
"一般。"孟瀾收回目光,"今天不買這個。"
珍珠太素了,她孟瀾戴東西,要戴就戴一眼看得出價錢的,這是她嫁進陸家第一天就立的規矩:行頭就是戰報,渾身上下都得寫著"陸太"兩個字。
兩個人走進一個羊絨品牌,走到羊絨衫專櫃,她拿起一件菸灰色的,在身上比了比,貌似隨口的說:
"老陸,我這兒有個生意,跟你那個子公司正好對的上。"
"嗯?"
"一個姐妹手裡有家包裝材料的廠子,環保材料的,設備和認證都齊全。"孟瀾把羊絨衫疊好,語氣隨意,"你那個供應鏈公司,一年走那麼多貨,包裝耗材這塊,不都得外采?"
"人家的報價比市面上低兩成,帳期也活。"她頓了頓,"肥水不流外人田——哪天我把項目書拿來,你幫我參謀參謀?"
陸承業臉上的笑淡了半分。
"哎呀。"他擺擺手,"公司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孟瀾手上的動作沒停,把羊絨衫掛回架子上,掛的整整齊齊。
老東西。
她心裡笑了一聲。
還是防著我。
五年前嫁進來的時候,他讓她管過一陣子家裡的帳。後來呢?公章收回去了,帳戶分了三處,子公司開會她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如今她遞個包裝材料的口子過去,連項目書都沒看著,就一句"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你那些東西到頭來,都是想留給你兒子的吧。
行,夫妻五年她早看明白了:這個家裡真心是要不來的,能要的只有錢。
她在心裡把這筆帳記下,轉念,又是一笑。
沒事。
你防你的。
我那個好妹妹半個屁股已經坐在你子公司的副總位子上了。
你防得住我,防得住她?
"好好好。"孟瀾轉過身,整個人往陸承業身上貼了貼,聲音軟下來,"咱們各做各的,不聊生意——只聊感情。"
陸承業順手摟過她的腰,把她的身體往自己身上緊了緊。
"乖。"
孟瀾靠在他懷裡,笑靨如花。
陸承業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接了:"說。"
孟瀾貼在他懷裡狀似不在意的撥弄他西裝的扣子,耳朵卻稍稍離近了點。
"陸總,您上次說的那位孟小姐。"電話那頭是公司人事,"我們這邊登記入職信息,可她只留了個手機號,其他資料都沒有。您看,要不要我們打電話請她過來補填一下信息?"
孟小姐。
陸承業捏著手機,眼前浮上來的是那天早上晨光里那個白衫黑裙的人影:
敞著的兩顆扣子底下那道V字,彎腰倒茶時領口裡晃著的兩團圓弧,包臀裙繃出來的那道線,膝行半步去夠口紅時,裙擺和皮膚之間那條若隱若現的縫——
他的喉頭動了動。
"你們先不管她,忙別人的,我自己找她。"
掛了電話他拍了拍孟瀾的手,把她的胳膊從自己臂彎里抽出來。
"哎呀,真不巧啊。"他一臉的為難,"不能陪你了,公司那邊又有事了,你先自己逛。"
他掏出手機手指點了幾下。
孟瀾的手機"叮"的一聲——轉帳,一萬。
"我去給你賺點錢。"陸承業說的理直氣壯,"看上了就買,別替我省。"
孟瀾看著那個轉帳心裡跟明鏡似的。
公司有事?公司的事什麼時候需要他陸承業火急火燎地親自跑了?
她什麼都知道。
可她臉上還是綻開一個又體貼又惋惜的笑:
"那好吧。你快點忙,忙完了告訴我。"
"沒問題。"陸承業捏了捏她的腰,"我忙完了就找你。"
他轉身走了。
步子邁的又急又大,哪兒像個快六十的人。
孟瀾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老東西,你那點心思從眼睛裡往外淌,當我瞎嗎?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里的轉帳,一萬。
行啊,你去找你的孟小姐,我花我的一萬塊。
咱們這個婚,本來就各取所需,只要我的那份最後能落進我的口袋,你愛看誰看誰。
她掏出手機,給孟莞發了條微信:
【老東西要找你了。】
想了想又補了一條:
【狀態好點。】
---
孟莞正在美容院皮膚檢測。
儀器在臉上逐寸掃過去,屏幕上跳出各項數值。
美容師湊過來看:"孟小姐,您底子是真好,就是T區有點暗沉,最近沒休息好吧?"
"嗯,"她躺在那兒,閉著眼,"忙。"
"那我先給您做個深層清潔,再上導入。"
溫熱的毛巾敷上臉,毛孔在熱氣里全張開了。
卸妝棉擦過的地方,粉底、防曬、昨天那條V領襯衫領口沾的香水,一層一層褪掉。
美容師的手指在孟莞肩膀上揉捏著,力道剛好。
VIP包房裡飄著精油的味道,輕音樂水流一樣貫穿全屋。孟莞躺在美容床上,臉上敷著厚厚的白膜,只露著眼睛和嘴。
手機在床頭震了一下。
她伸手拿過來,眯著眼看了一眼——
【老東西要找你了。】
她回了一個OK的表情,把手機放回去。
美容師的手從她肩膀捏到後頸,她閉著眼:
"一會兒再給我加個全身美白。"
"好的孟小姐,還是之前的檔位嗎?"
"檔位調到最高,所有部位都要做到。"
美容師的手頓了頓:"孟小姐,檔位調到最高……會有點疼。"
"沒事。"
白膜底下,孟莞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調就行了。"
疼?
她在心裡笑了一聲。
想到陸承業那雙眼珠子,飯桌上扎進領口的,辦公室里黏在腿上的。想到往後的日子,那雙眼珠子要長在她身上,那雙手,早晚要伸過來——
噁心嗎?
噁心。
比起那些噁心,這點疼算什麼。
廠子被人分食那年,姐兒仨從孟家大宅里搬出來那天才叫疼。
那天搬家,她十六歲,抱著自己最後一箱書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貼了封條的大門。姐走在前頭,沒回頭,媽坐在計程車的后座,從那以後,就再也沒真正的清醒過來。
從那天起她就知道,疼這個東西是留給食物鏈底層的。
美容師把美白儀推了過來,調檔位。
"孟小姐,那我開始了?"
"開始吧。"
儀器貼上皮膚的那一刻像細密的刺痛針一樣紮上來。
從脖子,到肩,到手臂內側最嫩的地方,一陣一陣燒著疼。
孟莞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在心裡數著秒,像在號子裡數牆皮。
數到一半,她開始在腦子裡預演。
一會兒他打電話來,第一句說什麼?無非就是"忙什麼呢?",她答"在家看書呢",要帶點被吵醒的鼻音,這樣更像真的。他問累不累,她就笑,笑得軟一點,說"還行"。他約飯,她先推,推兩回第三回再應,應得勉強一點,像拗不過他。
台詞滾瓜爛熟了,她在心裡給自己挑衣服。
穿什麼見他呢?那條米白的掛脖裙不行,用過了。得換一件,換那件黑的吧,真絲的黑襯衫,貼身,解到第三個扣子。那老東西好這口。
數著數著,嘴角翹起來了。
老東西,我把自己收拾的白白淨淨的等你。
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儀器停了。
美容師擦了擦她身上的凝膠,拿鏡子過來:"孟小姐,您看效果。"
鏡子裡那張臉白得發光,脖子、鎖骨,一路白下去像上好的瓷。
孟莞對著鏡子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小臂,連手腕內側都白了一個度。
她滿意的笑了一下,伸手在自己腰上掐了一把。
緊的,沒走樣。
"辦卡。"她說,"這檔項目,以後每周來兩次。"
---
陸承業的車開出商場地庫,在路邊停了。
他翻出通訊錄里那個存了笑臉的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那頭接了。
"喂,陸總?"孟莞的聲音又軟又乖。
"小莞啊。"陸承業往後一靠,"忙什麼呢?"
美容床上孟莞看著自己身上嗡嗡作響的美白儀,面不改色:
"在家看書呢,陸總找我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
陸承業笑了,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
"就是想請你,吃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