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正在院裡擇韭菜,電話響了。
"喂,哪位?"
"是秀芬妹子嗎?我是千愛她媽。"
秀芬捏著手機騰的站起來了,膝蓋上的韭菜撒了一地。
"哎、哎,親家母!"
"我托千愛要的你的電話號。"溫老師在那頭笑,"早該給你打這個電話了,這樣,哪天你得空,上我這兒來,咱姐兒倆吃頓飯,見一面?"
"哎,好,好——"
"那就後天中午?我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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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好!"
掛了電話,秀芬捏著手機,在院裡站了半天。
老太太拄著拐從堂屋出來:"誰啊?"
"千愛她媽,請我後天去她家吃飯。"
"那不是好事嗎,你發什麼愣?"
秀芬把手機揣兜里。
"我臊得慌。"
"臊什麼?"
"本來就該我先登門的,人家是女方家長,按理說該我提著東西上門。我倒好,抻了這麼久一個字沒提,最後讓人家先給我打的電話。"
"你為什麼不提?"
秀芬沒吭聲。
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怵。見親家這種事,頭一回,她怕自己哪句話說不到點子上,哪樣禮數缺了給兒子跌份。
她就一直抻著。
抻到今天,人家先開了口。
"行了。"老太太拿拐棍敲了敲地,"人家先打,說明人家不挑這個理。後天,準備好了再去。"
"嗯。"
"穿啥想好了嗎?"
這一問,把秀芬問住了。
當天下午,秀芬把老宅的衣櫃翻了個底朝天。
箱子底壓著的那幾件"好衣裳",一件一件攤在床上。
一件棗紅的收腰西裝,零幾年買的,那時候鎮上最時興這個,墊肩,收腰,配的同色一步裙。一件墨綠的針織開衫,領口還鑲著一圈假水鑽。一條黑底白點的連衣裙,雪紡的,那幾年喝喜酒的時候穿過兩回。
"都是好衣裳。"秀芬一件一件摸著,"就是……"
"就是過時了。"老太太拄著拐,站在床邊看,"這墊肩,如今街上沒人穿了。"
"那年頭興這個。"
"年頭變了。"老太太把那件棗紅西裝拎起來,在她身上比了比,"料子是好料子,就是讓人一眼看出年份。"
秀芬把衣裳又一件一件疊回去,疊的很慢。
"人老了,衣裳也跟著老了。"
"衣裳老了就買新的,明天我陪你上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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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太太和秀芬去了縣城百貨大樓。
老太太腿腳慢,秀芬就攙著她一層一層的逛。
先到一樓的參茸櫃檯,櫃檯里躺著一排排人參用紅繩扎著。
秀芬湊近了一支一支看過去。
她年輕時候跟著人收過藥材,參這個東西她懂行。
"這支。"她指著其中一支,"參須完整,蘆頭順,年頭夠。"
"阿姨好眼光。"營業員笑著說,"這隻一千二。"
一千二。秀芬心裡咯噔了一下,夠她半個月的嚼用了。
但她面上沒表現出來,點點頭:"配個體面點的盒子。"
見親家的錢不能省,這是她早就想好的。
老太太在旁邊看著,沒插話。
二樓女裝,絲巾專櫃。
"這條怎麼樣?"秀芬拿起一條大紅的。
"太艷。"老太太搖頭,"你親家母是唱戲的,挑個素點的吧。"
她顫顫巍巍伸手,從架子上抽了一條煙青色的,真絲的,上頭印著淡淡的水墨竹葉。
"這條。"
"會不會太素?"
"素才顯貴。"老太太把絲巾往秀芬手裡一塞,"聽我的。"
在隔壁櫃檯又挑了個胸針,一枚金色的銀杏葉樣子的,葉脈做得細細密密。
秀芬拿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好看是好看,配啥呢?"
"配她那身旗袍,唱戲的人講究這個。"
羊毛圍巾挑了條米白的,摸上去軟乎乎的。
秀芬圍在自己脖子上試了試,對著鏡子看了看,摘下來仔細疊好。
"米白配旗袍,應該能好看。"她說。
"嗯。"老太太點頭。
逛到三樓,秀芬在一件羊毛衫跟前站住了。
藕荷色的,小圓領,摸上去又軟又糯。
"這件,千愛她媽穿了肯定好看。"她拿起來比了比,又犯了難,"就是……不知道她穿多大的。"
"這倒是。"老太太湊過來看了看,"買小了穿不上,買大了不像樣。問問千愛?"
"問了不就露餡了?驚喜都沒了。"
兩個人在貨架前商量了好一陣,最後老太太拍板:"先不買,尺碼回頭問清了,下回再說。"
"下回還來?"
"下回就不是買東西了。"老太太慢悠悠地說,"下回就是處親戚咯。"
秀芬拎著大包小包扶著老太太下樓。
路過一樓賣糖炒栗子的,她買了一包,剝了個最大的塞到老太太手裡。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老太太剝著栗子,"你嫁不出去那二十八年,我們陸家欠你的。如今不過是一樣一樣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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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老師家的門開了。
秀芬站在門口,穿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老太太最後拍板買的,配黑褲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拎著人參、絲巾、胸針、羊毛圍巾,後背挺得筆直。
"親家母!"
"哎喲,親家妹子!"溫老師一把拉住她的手,"可把你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兩個女人的手握在一起。
溫老師的手細,有常年練功的薄繭。秀芬的手糙,骨節大,是幹過大半輩子活的手。
"我尋思,空手不好,買了點東西——"秀芬把禮品袋遞過去,"人參,給你補補身體。絲巾胸針,我想著你登台的時候用得著。圍巾,天還涼護著點脖子。"
"人來就好了,還買這些!"溫老師一樣一樣接過去,看到那枚銀杏葉胸針的時候眼睛亮了,"哎喲,這個好看。"
"老太太幫著挑的。"秀芬趕緊說,"她說你穿旗袍配這個好看。"
"有眼光!"溫老師把胸針別在衣襟上比了比,轉頭沖裡屋喊,"千愛!你看親家母給媽買的!"
"倆孩子呢?"秀芬往屋裡看了一眼。
"千愛去接陸則了,倆人說晚一步到。"溫老師把禮品一樣一樣收好,"不等他們,咱姐兒倆先吃。"
飯桌上六菜一湯。
松鼠桂魚、響油鱔糊、清炒河蝦仁、醃篤鮮、一碟馬蘭頭拌香乾、一碟油燜筍、湯是醃菜豆瓣湯。
"都是家常菜。"溫老師給秀芬布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好手藝。"秀芬嘗了口鱔糊點頭,"火候正,芡也勾的正好。"
"你還懂這個?"
"在食堂後廚幫過幾年灶,看得多了。你這手藝,擱我們縣城都得排隊請你。"
"那你往後常來。"溫老師又給她舀了勺湯,"我給你做。"
兩個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親家妹子。"溫老師放下茶杯,"有句話,我得當面跟你說。"
"你說。"
"陸則這孩子我是打心眼裡喜歡,踏實,有手藝,什麼事心裡有數。我們家千愛跟了他我放心。"
"你一個人,把他拉扯成這樣——"溫老師看著她,"親家妹子不容易。"
秀芬低著頭扒了口飯。
飯咽下去了才說話,"有什麼不容易的,都過來了。"
"他小時候什麼樣?"
"什麼樣?"秀芬笑了,"悶。一天說不了三句話。但可心細,我咳嗽一聲,第二天桌上准有一包枇杷膏。十二歲那年,學校春遊發雞腿,一人一個,他揣兜裡帶回來給我,一直放兜里都捂軟了。"
溫老師聽得眼睛發軟。
"千愛小時候也這樣,看著皮,和泥上樹,可我要是哪天嗓子不舒服,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守著,誰來找我都攔著,說,我媽歇著呢。"
"倆孩子,"秀芬說,"都是好孩子。"
"都是好孩子。"溫老師點點頭,"所以啊,他們的事,咱們做老的把好關,別添亂就行了。"
"對,別添亂。"
正說著,門響了。
"媽——"溫千愛的聲音先到的,"我們回來了!"
兩個人一塊兒進門,溫千愛手裡拎著水果,陸則跟在後頭,手裡拎著兩盒點心,進門先喊人:
"媽。"
"阿姨。"
"哎喲,一塊兒回來的?"溫老師笑。
"媽,你跟我媽聊得怎麼樣?"
"好的很。"秀芬說,"你媽做的鱔糊,火候正。"
"那是。"溫千愛在秀芬旁邊坐下,"我媽的鱔糊,全城都排得上號。"
陸則把點心放下,在溫千愛旁邊坐了。溫老師看著這一桌人,眼裡的笑就沒下去過。
"親家母,我這人不會說話。往後,我就把兒子,交給你家了。"
"什麼你家我家。"溫老師笑著也端起茶杯,"往後就是一家。"
走的時候溫老師把秀芬送到樓下。
"那個羊毛衫——"秀芬想起來了,"上回在商場看見一件藕荷色的,可好看了,就是不知道你穿多大碼,沒敢買。"
"你還惦記這個?"
"惦記一路了。"
溫老師笑著報了尺碼。
秀芬掏出手機讓溫千愛幫著記下來,嘴裡還念叨:"下回,下回我給你捎來。"
"下回我做東。"溫老師拉著她的手,"上我那兒聽曲去,我讓團里在前排給了留個位置。"
"哎!"
車開出去了,溫千愛從後視鏡里看她媽還站在樓下衝著車揮手,秀芬坐在副駕上也回著頭,手揮得像個孩子。
"媽。"溫千愛叫了一聲。
"嗯?"
"今天高興嗎?"
秀芬轉回頭,臉上的笑還沒下去。
"高興!你媽這個人,處著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