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莞,子公司的事,你想的怎麼樣了?"
孟莞正對著鏡子描眉。
"姐,這才幾天。"
"幾天?溫千愛那邊,兩親家飯都吃完了。下一步就是定日子,日子一定,紅本本一領,陸家的生意就該有她一份了。"
"你手裡的牌那老頭子都遞到你眼皮底下了,你還端著?"
孟莞描眉的手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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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浮出那張臉——飯桌上直直扎進她領口的眼睛,桌底下那隻旁若無人掏襠的手,盯著她笑的那聲"沒事兒沒事兒"。
她的胃輕輕抽了一下。
"知道了。"她說,"我尋思尋思。"
"尋思快一點。"孟瀾說,"老東西那點耐性,比他那幾分鐘長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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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業去找陸則。
他自己心裡想:我來幹嘛呢?有什麼事嗎?也沒用,就是想來看看。
一間事務所,陸則不在,圖紙室的門虛掩著。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背著手在院裡看那棵老梅樹。
手裡拎著一兜橘子,來的時候路過水果店買的。拎著吧,像個送禮的。不拎吧,空著手看兒子又感覺彆扭。他在車上琢磨了一路,最後還是買了點什麼。
院裡有動靜——
溫千愛從工地上回來。
褲腿上沾著泥點子,袖口挽到小臂,小臂上一道灰印子,頭髮拿鉛筆隨便一插,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脖子上。她懷裡還抱著一摞瓦樣,跟工人道了別才看見他。
"叔叔?您怎麼來了?"
"找陸則。"陸承業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眉頭擰起來,"你這是……"
"工地上轉了轉。"溫千愛把瓦樣放下,拍拍手上的灰笑著說,"叔叔您坐,我給您倒水。"
"你天天這樣?"
"也不是天天。"她給他倒了茶,還是笑著,"修復這行,不下工地,圖紙上都是假的。"
"我聽說,你還幫工人搬東西?"
"搭把手嘛。"溫千愛打著哈哈,"師傅們歲數都比我大,我好意思看著?"
陸承業沒跟著笑。
他看著她小臂上那道灰印子說:
"千愛,叔說兩句。"
"您說。"
"你跟陸則是要成家的,陸家往後的兒媳婦兒,整天在工地上滾的一身泥,像什麼話。"
溫千愛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再說,"陸承業接著說,"往後要是懷了孕呢?工地上磕著碰著,腳下一滑——"
"叔叔。"溫千愛還是笑著,給他遞了杯水,"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是一回事。"陸承業的聲音沉下來,"規矩是另一回事,陸家的兒媳婦兒,不應該是這樣的。"
茶杯磕在桌沿上,嗑出一聲輕響。
溫千愛臉上的笑沒了。
"那叔叔說說,"她抬起眼,"陸家的兒媳婦,應該是什麼樣的?"
三年前,沈家的飯桌上也有人跟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沈家的太太,不應該拋頭露面。沈家的太太,應該在家學規矩。她那時候低著頭,一句一句的應,應了三年。
現在又來一個。
陸家,沈家,門檻不一樣高,標準倒是差不多。
"應該是什麼樣的?"陸承業被她問得一愣,"當然是——體體面面,安安穩穩,相夫——"
"叔叔——"
陸則的走路聲音從門口進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站在那兒,手裡還卷著圖紙。
爺兒倆的目光碰了一下。
"來了。"
"……哎。"
兩個人中間的距離不遠,但是看著好像隔了好遠好遠。
陸則走進來站到溫千愛旁邊:"千愛也有自己喜歡的事,我們倆的事我們心裡都有數。"
陸承業看看兒子,看看溫千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擺擺手,站起來。
"好。"
"好,都好。"他自嘲的笑了一聲,"你媽不待見我,公司裡頭四分五裂,兒子兒媳婦也不聽我的。"
"我老了,討人嫌了。"
"爸——"
"叔叔。"溫千愛也站了起來,語氣軟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您說的話,我記下了。工地我以後少跑,重活我不碰了,行不行?"
"真的?"
"真的,您大老遠來一趟,吃了飯再走。"
陸承業坐回去了。
嘴上還硬:"我不吃,我回——"
"醃篤鮮。"陸則說,"夠咱們仨吃的。"
"……那就,吃一頓。"
飯桌上陸承業給兒子夾了一筷子筍尖。
"吃這個,嫩。"
陸則看著碗裡那筷子筍停了一下。
三十好幾的人了,頭一回被自己爹往碗裡夾菜,他拿筷子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嗯。"他低頭把那筷子筍吃了。
溫千愛在旁邊看著沒說話,給爺兒倆一人續了半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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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陸承業給溫老師打電話。
沒人接。
打第二遍,還是沒人接。
他坐不住了,開車過來。
上樓,敲門。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溫老師。
是孟莞。
她今天穿了條裙子,米白色的掛脖的,兩根細帶子在脖子後頭繫著,整個肩膀和鎖骨都露在外頭,裙身全緊緊的裹在身上,從胸到腰到胯。裙子短,短到堪堪包住臀,底下兩條腿,又直又白。
"陸叔叔?"孟莞看到他很意外,"您找師父?"
"……啊。"陸承業的眼睛在她身上走了一圈,才想起來答,"打她電話,沒人接。"
"師父在裡屋吊嗓子呢,沒聽見。"孟莞側身讓他進來,"您坐,我給您倒茶。"
她轉身往裡走。
掛脖的裙子,後背整個是空的,從肩胛到腰窩一片白,走路的時候胯一擺一擺。
陸承業坐在沙發上眼睛跟著那個背影,挪不動。
孟莞端著茶回來,彎腰把茶杯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掛脖的領口空蕩蕩的垂下來,裡頭的兩團圓弧,隨著彎腰的動作晃了晃,深溝直直地杵到他眼皮底下,近得能看清皮膚上的細絨。
"陸叔叔,喝茶。"
"哎,哎。"
他伸手去接茶杯,眼睛還釘在那條溝里。
孟莞直起身,臉上的笑沒變。
心裡頭那股噁心的勁兒又翻了上來,老東西,眼珠子跟長了手似的,恨不得順著領口爬進去。
"小莞——"裡屋溫老師喊。
"來了!"她應了一聲,沖陸承業笑笑,"叔叔您坐,我去看看師父。"
裡屋,溫老師正踮著腳夠博古架頂上的唱片匣。
"師父,我來。"
孟莞走過去,踮起腳,伸胳膊去夠。
她今天那條裙子本就短,這一踮腳一抬臂,裙邊又往上竄了一截,整條腿從大腿根往下,繃得筆直。掛脖的領口隨著抬臂收緊,胸前的弧度被勒的明明白白。
陸承業端著茶,正從客廳往裡屋門口走,說是想看看親家母吊嗓子的行頭。
剛到門口就撞上這一幕。
他的腳像釘在了門檻上。
孟莞夠下唱片匣,轉過身正撞進他的視線里。
那視線黏在她腿上,往下,到腳面,又慢吞吞爬上來,爬過胯,爬過腰,停在胸口。
"陸叔叔?"她抱著唱片匣,"師父好了,這就出來。"
"哎,好,好。"
陸承業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燙的直咂嘴,也沒捨得放下。
孟莞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聞到他身上那股子老人味混著菸草味。
噁心。
她面上笑著,心裡把那兩個字,嚼碎了咽下去。
溫老師吊完嗓子出來,看見陸承業,愣了一下:"親家公?"
"電話打不通,我就上來找你了。親家母,我來,是想跟你說說昨天的事。"
他把工地、泥點子、"陸家兒媳婦"那番話,學了一遍。
溫老師聽完笑了。
"我這個女兒啊,從小就這樣。小時候叫她學戲,她坐不住,總想著往外跑,跟一幫小子去和泥。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沒用。她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可工地上終歸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陸承業說,"往後懷了孕,天天跑工地,多懸。"
"我倒有個想法。"他往前湊了湊,"我們集團有個子公司,我想讓千愛去管。自己人管我心裡踏實。她也不用天天下工地,就坐坐辦公室,管管人,多好。"
溫老師看了他一眼。
"怎麼不讓陸則去?"
"我兒子也不聽我的。"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哈哈哈哈——"
溫老師笑著擺擺手,一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笑完了陸承業嘆了口氣。
"親家母不瞞你說,陸則小時候什麼樣我都不知道。"他盯著茶杯,"多大會走的,先會叫的爸還是媽,上學背什麼樣的小書包,一樣都不知道。"
他沒說下去。
溫老師看了他一會兒,聲音放緩了。
"親家公,小時候欠的補不回來了。往後對他好點比什麼都強。"
"哎。"
"至於子公司的事——"溫老師把茶杯放下,"孩子的事,還是要讓孩子做主。"
"千愛那個脾氣你也知道了,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我可以幫你提一提,答不答應,在她。"
"哎,哎。"陸承業連連點頭,"你幫著提一提,就謝天謝地了。"
孟莞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裡往出走。
子公司。
給溫千愛。
她把水果放到茶几上,笑著說了句"叔叔吃水果",退到一邊坐下垂著頭剝橘子。
溫千愛。
你毀了我的沈家夢,把本該屬於我的生意奪了個乾淨。
現在,又有子公司送上門了。
憑什麼好事都是你的。
橘子的汁水濺到她指甲縫裡,她也沒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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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孟莞回到家。
包往桌上一扔,整個人砸進沙發里。
"累死老娘了。"
陪那個死老太太唱了一天的戲。師父長師父短,遞水剝橘子捶腿,笑得腮幫子發酸。
她在沙發上癱了一會兒,起來,進浴室。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站著。
出來的時候,頭髮濕著,身上只裹了條浴巾。
她站在穿衣鏡前,擦頭髮的毛巾慢慢停了。
鏡子裡的人,頭髮滴著水,鎖骨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浴巾將將裹住胸,往下是腰,腰往下是胯,再往下,兩條腿筆直地立著,腿上還蒸著水汽。
她看著自己的臉,自己的胸,自己的曲線。
這就是她的本錢。
孟家的女兒從會照鏡子那天起就知道,這身皮相就是自己的武器。
今天這幅身體,被那個老東西的眼神從頭到腳舔了一遍。
她想起他釘在她領口的眼珠子。
一陣噁心從胃裡翻上來。
噁心完了又覺得好笑。
就這樣的貨色還執掌著盛泰,還想把子公司給溫千愛"歷練歷練"。
她坐到床上。
子公司。
孟瀾那句"你就不想奪走本該屬於她的陸家生意?"在耳朵邊上嗡嗡地響。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濕頭髮在枕頭上洇出一片深色。
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
孟瀾:【想的怎麼樣了?】
孟莞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