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瀾推開包間門的時候孟莞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
"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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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孟瀾坐下,脫了披肩。
服務生進來上茶,她擺手讓人退了,竹簾放下一半,外頭的聲音就進不來了。
這種老茶樓最裡頭的包間,一壺茶能坐一下午,說的話出不了這道門。
包間裡就剩姐妹倆的時候,孟瀾臉上的笑一絲一絲的收了。
"先說我的。"孟瀾說,"陸承業防著我。"
"防你?"
"生意上的東西,能鎖的全鎖了。"孟瀾撥著杯蓋,"公章、帳戶、合同章,分了三處放,每一處都越過我。上個月子公司開董事會我都是開完了才知道的。"
"莞莞,我在陸家這五年,像個花錢請來的擺設。"
"他不是一向這樣。"孟莞收起鏡子,"他心裡沒有媽,沒有媳婦,沒有家。"
"有。"孟瀾冷笑,"現在有他兒子了。"
"上禮拜家吃飯,你猜他多上心?東西塞滿滿一車,自己開車去的。我在陸家五年,他什麼時候為我的事開過車?"
孟莞剝了顆瓜子:"姐,你酸了。"
"我酸什麼。"孟瀾說,"我只算我自己的帳。"
"你呢?最近在忙什麼?神神秘秘的。"
"我?"孟莞笑了,"忙著陪一個老太太聽曲。"
「哪個老太太?」
"溫千愛她媽。"
孟瀾剝橘子的手停了:"你接近她媽幹什麼?"
"姐。"孟莞放下瓜子看著她,"溫千愛把我送進去,讓我和沈述的婚事黃了,讓我在裡面蹲了那麼久,出來人人喊打——就這麼算了?"
"不可能。"
"所以我要讓她付出更大的代價。"
"我要她媽死。"
孟瀾盯著她:"你瘋了?"
"我沒瘋。"孟莞說的很平,"姐,我在裡面的時候天天數牆皮,數到第三百塊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溫千愛給我的我得一樣一樣還回去。連本,帶利。"
"可殺人——殺人?莞莞,你剛出來!判三緩四,你身上有案底,你比誰都經不起查!"孟瀾往前湊了湊,"姐不是嚇你——錢的事,怎麼玩都有退路。人命,沒有退路。"
"你好好想想,當年爸走的時候跟咱們說什麼?手要乾淨!"
"爸的手乾淨。"孟莞笑了,"乾淨了一輩子,乾淨到廠子都被人給分食了。"
孟瀾噎了一下。
"再說,"孟莞摸了摸杯子,"姐,你攔我,是心疼那個老太太?"
"我是害怕你!"孟瀾說,"那個老太太死不死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一旦她死了,第一個被查的就是天天往她家跑的你。"
"所以我才要她死的像個意外啊。"
孟莞說這個話的時候竟然有些俏皮。
"那老太太血糖高,心臟也不好。藥吃多了,吃少了,吃錯了誰知道,姐,醫院裡每天都有人意外的走。"
"我現在是她最疼的徒弟。她咳嗽,我遞水。她吃藥,我遞藥。她誇我貼心,都能把親閨女晾在一邊。"孟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命,每天從我這雙手裡過一遍。"
她笑了笑。
"你說,這雙手乾淨不乾淨?"
孟瀾端起茶,發現茶有點涼了。
孟瀾看著她,後背有點涼。
這個妹妹從小就愛笑,摔了跤不哭,先笑。挨了打不喊,也笑。
"姐再勸你一句,要動,也別急在這一時。"
"知道。"孟莞剝了顆新瓜子,"我養著這個局呢。養著,比動手有意思。"
"看著溫千愛天天提心弔膽又不敢跟她媽說一個字,她那麼能的一個人,評審會上殺伐決斷,回到家裡,連'媽,那個女人不是好人'都說不出口。"孟莞嗑開瓜子,慢悠悠地嚼,"姐,這比讓老太太死,解氣多了。"
孟瀾看了她一眼沒再接話。
"對了,"孟瀾換了個話題,"陸承業那個兒子,陸則,跟溫千愛處著呢,你知道吧?"
"知道。"孟莞撇撇嘴,"快結婚了,前兩天剛上門提的親。"
"提親?"
"嗯,就是你剛才說他帶了一車禮去溫家的那天,我也在場。"
孟瀾挑眉:"你怎麼會在場?"
"巧了唄,我去給師父送新茶,推門才知道兩親家吃飯。姐,我之前根本不認識陸承業,財經版上見過照片,但對不上人。"
"天上掉下來的局,讓我撞上了。"
她笑了笑。
"順便,就看了看貨。"
"什麼貨?"
"那個老男人唄。"孟莞嗤了一聲,"姐,不是我說——你老公,就是個老騷貨。我彎腰遞個茶罐,他的眼珠子直接掉進我領口裡。後來包掉了,我蹲下去撿,那雙眼睛就黏在我屁股上,挪都不挪一下,裝不都裝。"
"當著他兒子和未來親家的面手還往褲襠里掏了一把,哈哈哈。"
"瞄了好幾次,收都收不住。"
"嗯。"孟瀾面不改色,"歲數不小了,心思倒是不少。"
"跟我這兒,"她端起茶,"現在都得靠吃藥了。"
孟莞差點笑噴:"真的假的?"
"藥瓶子我都見過。"孟瀾說,"就那兩三分鐘還非得折騰,老頭子的臉面。"
姐妹倆笑作一團。
笑完了,孟瀾臉上的笑先淡下去。
"莞莞,說正事。溫千愛要是真跟陸則結了婚,陸家的生意,往後是不是得分她一份?"
孟莞的笑也停了。
"一間是她的心血,陸則是她男人。兩口子綁在一塊兒,陸家的產業早晚有她說話的份。"
"不行。"
"當然不行。"孟瀾說,"所以姐想了個法子——咱倆,來個裡應外合。"
"怎麼個裡應外合?"
"你想辦法進他們公司。"
"姐。"孟莞擺手,"現在進公司?等我混出個樣來,他倆孩子都生完了。再說——陸則認識我。我這張臉,在他那兒是掛了號的。"
"陸家有個子公司。"孟瀾不緊不慢,"做供應鏈的,註冊在外地,陸則好像不知道有這麼個攤子,從來不去。那兒沒有認識你的人。"
"那我怎麼上位?"孟莞攤手,"我一個外人,憑什麼讓——"
孟瀾沒說話。
她抬起眼,上上下下把孟莞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妹妹的胸口和腿上,停了一停。
"陸承業那個老不死的,"她說,"不是想要你麼。"
包間裡靜了兩秒。
"不行不行不行。"孟莞把頭搖成撥浪鼓,"姐,太老了。我下不去手,也下不去嘴,更張不開腿。"
"他現在也就那兩三分鐘。"
"你考慮考慮。"
"姐——"
"你聽姐把帳算完。子公司走盛泰的貨,一年的流水這個數。"她比了個手勢,"老頭子把你弄進去,掛個副總。你走採購和回款兩道閘,每一單過一道手,剝一層皮,不走明面,走返點,走空轉。"
"那錢到哪兒轉?"
"到真言那兒過一手,洗成投資款。事後,咱倆一起分。你出這幾分鐘,換的是一輩子的本錢。"
孟莞沒說話。
"還有。"
孟瀾往前傾了傾,盯著孟莞的眼睛:
"當初,溫千愛奪了本該屬於你的沈家產業。現在,你就不想奪走本該屬於她的陸家生意?"
孟莞低著頭,剝瓜子。
沈家的產業。
沈述。
她想起那三年。
想起自己在沈家的飯桌上,一道菜一道菜地學規矩;想起他說"我們試試吧"的時候,眼睛裡那點可憐巴巴的光;想起溫千愛連面都沒露,就把這三年收了個乾乾淨淨。
憑什麼。
憑什麼她溫千愛輸得起也贏得起,她孟莞就得灰溜溜的,從一個局裡爬出去,再鑽進下一個局。
一顆,又一顆。
剝到第五顆的時候,她抬起頭來。
"那個子公司,"她問,"叫什麼?"
孟瀾笑了。
姐妹倆又密談了半個鐘頭。
走的時候,孟瀾先出的包間,她在門口替孟莞攏了攏大衣的領子,動作像個體貼妹妹的好姐姐。
"莞莞。"
"嗯?"
"記著姐一句話。咱們姐妹,什麼都可以給,就是不能給真的。"
孟莞看著她。
"知道,媽教過了。"
孟瀾先走了。
孟莞落後兩步,在茶樓門口的穿衣鏡前站住了。
鏡子裡,她理了理大衣的領子,又側過身看了看自己的腿。
"兩三分鐘。"她對著鏡子,小聲說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
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笑得跟白天在溫老師家裡的時候,一模一樣——乖巧,無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