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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拜師

  陸則拎著那隻燉盅站在溫老師家門口,整了整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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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不是頭一回見我媽。"

  "頭一回以這個身份來。"陸則說,"能一樣麼。"

  溫千愛看了他一眼,這個人此刻的表情比去盛泰頂層問他爹的時候還正經。

  她抬手敲門,門沒關嚴,虛掩著,裡頭傳出媽的聲音,聲音不高,像是在念什麼詞。

  她推開門。

  客廳正中孟莞雙膝跪地,跪在一隻蒲團上。

  媽端坐在沙發上。

  孟莞雙手舉著一盞茶,舉過頭頂,彎下腰去——

  一叩首。

  溫千愛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第一反應是耳鳴。

  像有人貼著她的耳朵敲了一下鑼,嗡的一聲把滿屋子的聲音都推遠了。

  她看得見媽的嘴在動,看得見孟莞彎下去的背,可什麼都聽不清。

  陸則的手在她背後輕輕託了一下。

  那一點溫度把她拽了回來。

  "來了?"溫老師抬眼看見他們,臉上沒什麼意外,"進來吧,別站門口。"

  孟莞跪在那兒,茶還舉著,聞聲回頭,看見門口的兩個人,眼圈一紅:

  "溫姐姐……"

  那雙紅眼圈掐得真准,多一分太假,少一分太冷。

  裝的。

  每一滴都是裝的。

  "繼續。"溫老師說。

  孟莞轉回去,第二叩首,第三叩首。

  每一聲都不重,可每一聲都磕在溫千愛的神經上。

  她想衝進去,想說媽你知不知道跪的是誰,想把那個女人從蒲團上拽起來。

  可她只能站著。

  這一屋子的禮數,一屋子的體面,全是給孟莞搭的台。

  她只要說一個字,唱砸的就是她自己。

  然後孟莞把那盞茶高高奉過頭頂。

  "師父。"

  她抬起臉,眼裡含著淚,淚里含著笑,聲音抖的剛剛好:

  "我總算有師父了。"

  溫老師伸手接茶,抿了一口。

  "哎。"

  媽應這一聲的時候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那種欣慰是真的,滿的要從皺紋里溢出來。

  一老一少,一應一答。

  拜師禮,成了。

  溫千愛站在玄關,手裡還拎著給媽買的護膝。

  她站在那死命的攥著拳,指甲扣進手心裡。

  她甚至扯出一個笑,換了鞋,把護膝放到沙發上,

  陸則把燉盅接了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說完後先進了廚房。把空間留給她,把體面留給這一屋子人。

  飯桌上五個人。

  溫老師、溫千愛、陸則、孟莞、還有被媽留下來"作陪"的隔壁王阿姨是媽的老姐妹,出了名的嘴快。

  "小陸啊。"溫老師給陸則盛了碗湯,"今天這一桌,你是什麼身份坐這兒的,媽心裡有數,你心裡有數嗎?"

  "有數。"陸則放下筷子,坐直了,"阿姨,我今天來是請您把千愛交給我的。"

  王阿姨的眼睛"唰"地亮了。

  "喲——"

  "你急什麼。"溫老師瞥了老姐妹一眼,"我還沒問完。"

  "小陸,你不是頭一回進這個門。修圖的時候來,送東西的時候來,媽都沒攔過你。"溫老師看著他,"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媽問的每一句話,你都得說實話。"

  "您問。"

  "家裡,還有什麼人?"

  客廳里靜下來。

  孟莞坐在溫老師旁邊安安靜靜的給溫老師夾菜,像什麼都沒聽見。

  "現在還有我媽秀芬現在縣城老宅住著,跟我奶作伴。"陸則說。

  "生父那一欄我戶口本上空了三十年,前年,我找到了我父親,他現在回來了。"

  溫老師問什麼,他就看著溫老師答什麼。

  "你父親做什麼的?"

  "做生意。"陸則說,"盛泰集團,陸承業。"

  王阿姨倒吸一口氣。

  溫千愛捏著筷子看著陸則。

  他沒藏盛泰董事長的兒子這個身份,這個身份說出去多少人求不來。可他把"生父欄空了快三十年"也一併擺說了出來。

  "為什麼空了三十年?"

  "因為三十年裡我也不知道他是誰,阿姨,我爸爸是最近才找到我的。之前的三十年我就是個沒根的人。"

  "但人不是樹,人不一定要靠根才站的住。千愛知道我以前什麼樣,我以後什麼樣,她也會看著。"

  溫老師沒說話。

  她上上下下打量這個年輕人。

  "會唱曲嗎?"

  "不會。"

  "會聽嗎?"

  "會。"陸則說,"千愛修圖的時候我聽過,她哼的每一段我都記得是哪一出。"

  溫千愛修圖的時候哼曲是從小到大的習慣,她自己有的時候不知不覺的就哼起來了。那些不成調的碎片,她哼完就忘,原來有個人,一段一段全替她收著。

  "嗯。"溫老師把茶蓋放下了。

  "那你最近在忙什麼呢?"

  "兩個項目。"陸則說,"一個是城裡的舊廠房改造,最近業主方催工期催的緊。另一個在山區——一個空心村的改造,十幾戶人家,學校、衛生所,帶著做。"

  "山區那個掙錢嗎?"

  "不掙,現在算是在貼錢做。"

  "貼錢做圖什麼?"

  "圖那些村子別空了。村子一空,房子就塌了,村裡的手藝就斷了。我師父說過,房子是給人住的,有人住房子才活著。"

  溫老師看了他一會兒。

  "你師父是個明白人。"

  "是,所以我聽他的。"

  "人,我先看著。"溫老師說。

  "師父,"孟莞適時地開口,聲音又軟又乖,"您嘗嘗這個魚,我特意少放了鹽。"

  "嗯。"

  "師姐,"孟莞轉頭,沖溫千愛笑,"你也嘗嘗?"

  師姐。

  兩個字,叫的又甜又脆。

  溫千愛捏著筷子的手,穩了穩,才伸出去。

  她抬起眼,孟莞正看著她,眼睛彎彎的,眼底乾乾淨淨,那聲"師姐"在她嘴裡轉了個圈,是宣示,也是挑釁:看見沒有,我進來了,我有名分了。

  "我不是你師姐。我媽收你,是媽的事。我跟你各論各的。"

  "千愛。"溫老師皺眉。

  "媽,"溫千愛放下筷子,笑了笑,"我說錯了嗎?"

  "沒說是錯。"溫老師看了她一眼,"就是說話太沖。"

  孟莞的頭垂下去了,睫毛一眨,聲音小小的:"師父,沒事的,姐姐說的對,是我冒失了。"

  那副委屈,火候拿捏的真准。

  王阿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敢出聲。

  "小陸。"溫老師放下筷子換了個話題,"下回來,帶上你父親。"

  陸則一頓:"阿姨——"

  "兩家的事,不該兩家的長輩見一面嗎?"溫老師慢悠悠的說,我還沒老糊塗。什麼樣的爹有什麼樣的兒子,我要自己看。"

  ---

  飯後溫千愛在廚房洗碗,溫老師進來了。

  "媽,我來——"

  "你洗你的。"

  溫老師靠在門框上看著女兒的背影。

  "千愛,你對小莞是不是有什麼意見?"

  溫千愛洗碗的手沒停:"媽,你想多了。"

  "媽看得出來,你一天臉都是繃的,人家小莞哪裡得罪你了?"

  "……沒有。"

  "這孩子命苦。"溫老師嘆了口氣。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頭是蹙著的,那種心疼是真的,從眼角眉梢里往外滲。

  "父母都在國外,一年回不來一趟。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拼,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跟我說,她從小就愛聽曲,就是沒人教我。"

  "千愛,媽收她不光因為她戲好。也是看她可憐。"

  溫千愛捏著抹布看著水池裡自己的倒影。

  父母在國外、沒人教、愛聽曲。

  媽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媽疼的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她張了張嘴,那句"媽,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編的"頂到喉嚨口。

  可她看著媽鬢角的白頭髮,看著媽提起"小莞"時眼裡那點疼惜,那句話又被她一個字一個字咽了回去。

  "媽。"

  "你讓著她點。"溫老師說,"你什麼都有,她什麼都沒有。"

  水池裡的倒影晃了一下。

  你什麼都有。

  她什麼都沒有。

  "下回對小莞好點。"溫老師拍拍她的肩,"她喊你一聲師姐,你得有個師姐的樣子。"

  溫老師出去了。

  ---

  下樓的時候孟莞在樓道口等著。

  "師姐。"她笑盈盈的,"往後,請多指教。"

  "孟莞。"溫千愛站定。

  "嗯?"

  "我媽的眼睛,比你想的毒。你今天的拜師,拜得越順,往後摔得越狠。"

  "姐姐說什麼呢。"孟莞眨眨眼,眼圈說紅就紅,"我就是想學戲。"

  那雙眼睛裡的紅說來就來,開關都不帶找的。

  溫千愛看著,心裡一片冷。

  陸則站在兩步外沒過來。

  他看著孟莞,很客氣:

  "孟小姐。"

  "陸先生?"

  "往後阿姨這兒,我們要多過來看看。"他說,"以前辛苦你了。"

  孟莞臉上表情僵了一下。

  就一下,快的幾乎抓不住,嘴角還是彎著的,可眼睛裡的光收了半寸。

  她聽懂了。

  "陸先生客氣了。"她重新笑起來,"都是我該做的。"

  "嗯。"陸則點點頭,攬著溫千愛的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