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則拎著那隻燉盅站在溫老師家門口,整了整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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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頭一回見我媽。"
"頭一回以這個身份來。"陸則說,"能一樣麼。"
溫千愛看了他一眼,這個人此刻的表情比去盛泰頂層問他爹的時候還正經。
她抬手敲門,門沒關嚴,虛掩著,裡頭傳出媽的聲音,聲音不高,像是在念什麼詞。
她推開門。
客廳正中孟莞雙膝跪地,跪在一隻蒲團上。
媽端坐在沙發上。
孟莞雙手舉著一盞茶,舉過頭頂,彎下腰去——
一叩首。
溫千愛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第一反應是耳鳴。
像有人貼著她的耳朵敲了一下鑼,嗡的一聲把滿屋子的聲音都推遠了。
她看得見媽的嘴在動,看得見孟莞彎下去的背,可什麼都聽不清。
陸則的手在她背後輕輕託了一下。
那一點溫度把她拽了回來。
"來了?"溫老師抬眼看見他們,臉上沒什麼意外,"進來吧,別站門口。"
孟莞跪在那兒,茶還舉著,聞聲回頭,看見門口的兩個人,眼圈一紅:
"溫姐姐……"
那雙紅眼圈掐得真准,多一分太假,少一分太冷。
裝的。
每一滴都是裝的。
"繼續。"溫老師說。
孟莞轉回去,第二叩首,第三叩首。
每一聲都不重,可每一聲都磕在溫千愛的神經上。
她想衝進去,想說媽你知不知道跪的是誰,想把那個女人從蒲團上拽起來。
可她只能站著。
這一屋子的禮數,一屋子的體面,全是給孟莞搭的台。
她只要說一個字,唱砸的就是她自己。
然後孟莞把那盞茶高高奉過頭頂。
"師父。"
她抬起臉,眼裡含著淚,淚里含著笑,聲音抖的剛剛好:
"我總算有師父了。"
溫老師伸手接茶,抿了一口。
"哎。"
媽應這一聲的時候眼角的褶子都舒展開了,那種欣慰是真的,滿的要從皺紋里溢出來。
一老一少,一應一答。
拜師禮,成了。
溫千愛站在玄關,手裡還拎著給媽買的護膝。
她站在那死命的攥著拳,指甲扣進手心裡。
她甚至扯出一個笑,換了鞋,把護膝放到沙發上,
陸則把燉盅接了過去,低聲說了句什麼,說完後先進了廚房。把空間留給她,把體面留給這一屋子人。
飯桌上五個人。
溫老師、溫千愛、陸則、孟莞、還有被媽留下來"作陪"的隔壁王阿姨是媽的老姐妹,出了名的嘴快。
"小陸啊。"溫老師給陸則盛了碗湯,"今天這一桌,你是什麼身份坐這兒的,媽心裡有數,你心裡有數嗎?"
"有數。"陸則放下筷子,坐直了,"阿姨,我今天來是請您把千愛交給我的。"
王阿姨的眼睛"唰"地亮了。
"喲——"
"你急什麼。"溫老師瞥了老姐妹一眼,"我還沒問完。"
"小陸,你不是頭一回進這個門。修圖的時候來,送東西的時候來,媽都沒攔過你。"溫老師看著他,"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媽問的每一句話,你都得說實話。"
"您問。"
"家裡,還有什麼人?"
客廳里靜下來。
孟莞坐在溫老師旁邊安安靜靜的給溫老師夾菜,像什麼都沒聽見。
"現在還有我媽秀芬現在縣城老宅住著,跟我奶作伴。"陸則說。
"生父那一欄我戶口本上空了三十年,前年,我找到了我父親,他現在回來了。"
溫老師問什麼,他就看著溫老師答什麼。
"你父親做什麼的?"
"做生意。"陸則說,"盛泰集團,陸承業。"
王阿姨倒吸一口氣。
溫千愛捏著筷子看著陸則。
他沒藏盛泰董事長的兒子這個身份,這個身份說出去多少人求不來。可他把"生父欄空了快三十年"也一併擺說了出來。
"為什麼空了三十年?"
"因為三十年裡我也不知道他是誰,阿姨,我爸爸是最近才找到我的。之前的三十年我就是個沒根的人。"
"但人不是樹,人不一定要靠根才站的住。千愛知道我以前什麼樣,我以後什麼樣,她也會看著。"
溫老師沒說話。
她上上下下打量這個年輕人。
"會唱曲嗎?"
"不會。"
"會聽嗎?"
"會。"陸則說,"千愛修圖的時候我聽過,她哼的每一段我都記得是哪一出。"
溫千愛修圖的時候哼曲是從小到大的習慣,她自己有的時候不知不覺的就哼起來了。那些不成調的碎片,她哼完就忘,原來有個人,一段一段全替她收著。
"嗯。"溫老師把茶蓋放下了。
"那你最近在忙什麼呢?"
"兩個項目。"陸則說,"一個是城裡的舊廠房改造,最近業主方催工期催的緊。另一個在山區——一個空心村的改造,十幾戶人家,學校、衛生所,帶著做。"
"山區那個掙錢嗎?"
"不掙,現在算是在貼錢做。"
"貼錢做圖什麼?"
"圖那些村子別空了。村子一空,房子就塌了,村裡的手藝就斷了。我師父說過,房子是給人住的,有人住房子才活著。"
溫老師看了他一會兒。
"你師父是個明白人。"
"是,所以我聽他的。"
"人,我先看著。"溫老師說。
"師父,"孟莞適時地開口,聲音又軟又乖,"您嘗嘗這個魚,我特意少放了鹽。"
"嗯。"
"師姐,"孟莞轉頭,沖溫千愛笑,"你也嘗嘗?"
師姐。
兩個字,叫的又甜又脆。
溫千愛捏著筷子的手,穩了穩,才伸出去。
她抬起眼,孟莞正看著她,眼睛彎彎的,眼底乾乾淨淨,那聲"師姐"在她嘴裡轉了個圈,是宣示,也是挑釁:看見沒有,我進來了,我有名分了。
"我不是你師姐。我媽收你,是媽的事。我跟你各論各的。"
"千愛。"溫老師皺眉。
"媽,"溫千愛放下筷子,笑了笑,"我說錯了嗎?"
"沒說是錯。"溫老師看了她一眼,"就是說話太沖。"
孟莞的頭垂下去了,睫毛一眨,聲音小小的:"師父,沒事的,姐姐說的對,是我冒失了。"
那副委屈,火候拿捏的真准。
王阿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沒敢出聲。
"小陸。"溫老師放下筷子換了個話題,"下回來,帶上你父親。"
陸則一頓:"阿姨——"
"兩家的事,不該兩家的長輩見一面嗎?"溫老師慢悠悠的說,我還沒老糊塗。什麼樣的爹有什麼樣的兒子,我要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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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溫千愛在廚房洗碗,溫老師進來了。
"媽,我來——"
"你洗你的。"
溫老師靠在門框上看著女兒的背影。
"千愛,你對小莞是不是有什麼意見?"
溫千愛洗碗的手沒停:"媽,你想多了。"
"媽看得出來,你一天臉都是繃的,人家小莞哪裡得罪你了?"
"……沒有。"
"這孩子命苦。"溫老師嘆了口氣。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頭是蹙著的,那種心疼是真的,從眼角眉梢里往外滲。
"父母都在國外,一年回不來一趟。一個人在這座城市打拼,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跟我說,她從小就愛聽曲,就是沒人教我。"
"千愛,媽收她不光因為她戲好。也是看她可憐。"
溫千愛捏著抹布看著水池裡自己的倒影。
父母在國外、沒人教、愛聽曲。
媽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媽疼的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她張了張嘴,那句"媽,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編的"頂到喉嚨口。
可她看著媽鬢角的白頭髮,看著媽提起"小莞"時眼裡那點疼惜,那句話又被她一個字一個字咽了回去。
"媽。"
"你讓著她點。"溫老師說,"你什麼都有,她什麼都沒有。"
水池裡的倒影晃了一下。
你什麼都有。
她什麼都沒有。
"下回對小莞好點。"溫老師拍拍她的肩,"她喊你一聲師姐,你得有個師姐的樣子。"
溫老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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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的時候孟莞在樓道口等著。
"師姐。"她笑盈盈的,"往後,請多指教。"
"孟莞。"溫千愛站定。
"嗯?"
"我媽的眼睛,比你想的毒。你今天的拜師,拜得越順,往後摔得越狠。"
"姐姐說什麼呢。"孟莞眨眨眼,眼圈說紅就紅,"我就是想學戲。"
那雙眼睛裡的紅說來就來,開關都不帶找的。
溫千愛看著,心裡一片冷。
陸則站在兩步外沒過來。
他看著孟莞,很客氣:
"孟小姐。"
"陸先生?"
"往後阿姨這兒,我們要多過來看看。"他說,"以前辛苦你了。"
孟莞臉上表情僵了一下。
就一下,快的幾乎抓不住,嘴角還是彎著的,可眼睛裡的光收了半寸。
她聽懂了。
"陸先生客氣了。"她重新笑起來,"都是我該做的。"
"嗯。"陸則點點頭,攬著溫千愛的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