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點。
溫千愛提前兩個小時到了媽家。
她拎著老字號配好的川貝和雪梨,進門就進了廚房。
燉盅洗淨,雪梨去核,川貝碾碎,冰糖只放一小塊,溫老師的血糖高,不能吃太甜的。
水汽升上來的時候,她的鼻子動了動。
廚房裡還飄著一絲很淡的甜味。
不是媽燉的。
媽燉川貝從來不捨得放夠量,是一股清甜的味道。現在的是一股一絲甜,厚,潤,用料十足的味道,是有人替她放夠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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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捏著燉盅在灶台前站定。
冰糖用的是老黃冰,川貝是松潘的貨,火候至少煨了兩個鐘頭,做的比她專業。
而且不是臨時起意來一次的,因為這個味道在廚房裡浸的很深,是來了很多次,才留得住的。
看來孟莞已經來過很多次了。
溫千愛拉開冰箱。
那罐"托人從鄉下收的老川貝",擺在最順手的那一層。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松潘產,沉澱三年,這一罐的價格夠普通人家吃一個月。
出手夠大方,功課做的夠足。
她把罐子放回去,放的角度跟原來一模一樣。
獵手回巢,先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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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半,門鈴響了。
溫千愛去開的門。
門外,孟莞拎著一隻保溫桶,看見溫千愛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馬上調整表情,笑眼彎彎。
"溫姐姐,"她說,"好久不見。"
溫千愛看著她。
賭約輸了,男人沒了,案字背了,剛從裡面出來幾個月的人不去舔傷口,跑來她媽家裡,每周三又是燉川貝又是聽崑曲。
為什麼?她想幹什麼?
"孟小姐消息真靈。"溫千愛沒讓路,"知道我媽愛聽曲。"
"阿姨的《遊園》年輕的時候一票難求。"孟莞歪了歪頭,笑的無懈可擊,"戲迷嘛。"
"戲迷。"溫千愛重複了一遍。
"千愛?"溫老師的聲音從裡屋出來,"誰啊——小莞來啦?"
媽臉上的笑是溫千愛很久沒見過的那種亮。
溫老師拉著孟莞的手進了客廳,又想起什麼,回頭沖溫千愛招手:
"來來來,千愛,媽給你介紹——這是小莞,媽的戲迷。"
"小姑娘嗓子好的很,人也貼心,每周都來陪媽聽曲。"溫老師拍著孟莞的手背,"你們年輕人,認識認識。"
"小莞"兩個字在她媽的嘴裡,又軟又親。
"你好。"孟莞先伸的手,笑容那叫一個溫軟親近,"溫姐姐。"
"你好。"溫千愛握上去。
兩隻手碰在一起,一握即分。
像第一次見面一樣。
她媽在旁邊看的樂呵呵的,什麼都沒看出來。
客廳里放著崑曲。
《玉簪記》,琴挑那一折。
溫千愛坐在對面。
孟莞在那剝橘子,剝好了撕成瓣,先遞媽,再遞她一瓣,「溫姐姐吃橘子,這個不酸,可甜了。」
媽的藥盒擺在茶几角上,孟莞順手拿起來看了一眼:"阿姨,這盒是不是快吃完了?下回我順路帶兩盒。"
"記的倒清楚。"
"早晚各一頓,飯後半小時。"孟莞答的飛快。
藥、唱片、周三、川貝、媽的血糖、媽的咳嗽、媽愛聽哪一折、媽的護膝放在哪個柜子里。
這個女人對媽的了解,已經不是"戲迷"兩個字能裝下的。
她用了多少時間把媽摸得這麼透?
她摸透媽要做什麼?
"小莞,你來一句。"溫老師點她。
孟莞清了清嗓子,接著唱片往下唱。
一句"倚闌干,無限意",吐字又清又潤。
"你聽聽,字正腔圓。"溫老師笑,"千愛小時候我教她,她也不正心學,淨想著跑出去玩泥巴。小莞比你貼心。"
孟莞低下頭,笑得靦腆:"阿姨又誇我。"
溫千愛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幕。
媽是真的高興,媽這個一輩子清清白白唱戲的人,誰對她好三分,她就信誰七分。
正因為這樣——
正因為這樣,孟莞才最危險。
溫老師去裡間午睡的時候,溫千愛把孟莞拉到走廊里。
樓道里沒人。
今天陰天,聲控燈昏黃。
"溫姐姐,"孟莞先開口,還是那個笑容,"你今天的臉色,比我還緊張。"
"孟莞。"
溫千愛開口,聲音壓的極低,一個字是一個字: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能幹什麼呀。"孟莞眨眨眼,"過來陪陪阿姨,聽聽曲,燉燉川貝。"
"你賭輸了沈述,轉頭就來我媽身邊築巢。"溫千愛盯著她,"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築巢?"孟莞眨眨眼,像沒聽懂,"姐姐說得太嚴重了。我就是……喜歡阿姨。"
她說的又輕又軟,一個字都不接。
聲控燈滅了。
黑暗裡,孟莞沒有立刻走。
"溫姐姐,"她開口,聲音軟下來,軟得像受了委屈,"你是不是……不希望我來呀?"
溫千愛沒接話。
"我知道我以前做過很多錯事。"孟莞低下頭,兩隻手攥著保溫桶的提手,"在裡面的時候,我天天想我怎麼會活成那個樣子。"
"現在出來了,我就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說說話。阿姨不嫌我,阿姨還肯教我唱曲。"
她抬起頭,眼圈是紅的,笑還是乖的。
"姐姐要是嫌我礙眼,那我以後不來了。"
溫千愛要是說"好,你別來了"明天媽問起小莞怎麼不來了,她根本說不明白,因為媽壓根不知道她是誰。
她要是說"你接著來",這扇門就永遠給這個女人開著。
孟莞算準了她一個字都接不了。
"溫姐姐,我不打擾你了。"孟莞抱著保溫桶,微微欠了欠身,"周三……我還來嗎?"
"隨你。"溫千愛說。
"嗯。"孟莞乖順地點點頭,"那我聽姐姐的。"
她下樓了,米色的背影縮成小小一團,走到樓道口還踟躕了一下,像捨不得,又像不敢回頭。
溫千愛站在原地,後背抵著冰涼的牆。
她做過那麼多局,拆過那麼多招。
那些明刀明槍的敵人她一個都不怕。
可這個女人現在渾身沒有一把刀。
她只是軟弱,只是知錯,只是每周三來陪一個老太太聽曲——軟的像一汪水,讓溫千愛連出手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她記得孟莞的真面目。
她記得這個女人笑著把髒水潑到她身上的樣子。
裝得越乖,刀藏得越深。
更可怕的是另一件事,溫千愛現在才想明白——
媽的藥,媽每天喝的東西,孟莞記得比誰都清楚。
媽這條命,早就在這個"傻白甜"手裡攥著了。她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她只是站在那兒,媽的飲食起居就從她手裡過一遍。
溫千愛不能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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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陸則回來的比她早。
她進門,換鞋,洗手,坐到桌前開始擦那隻本來就乾淨的茶杯。
擦到第三遍的時候,陸則走過來把茶杯從她手裡拿走了。
"放過那個杯子吧。"他在她對面坐下。
溫千愛把今天的事講了:孟莞答得飛快的"飯後半小時",孟莞紅著眼圈那句"姐姐要是嫌我礙眼,那我以後不來了"。
"她裝得越乖,刀藏得越深。"
"還有一件事,我剛才想明白。媽的藥,媽每天喝的東西,她記得比誰都清楚。媽這條命,早就在她手裡攥著了。她甚至什麼都不用做,媽的飲食起居,就從她手裡過一遍。"
陸則的臉色變了。
"沒有證據,她什麼都沒做。說破,就是我這個親女兒,平白無故欺負一個'知錯能改的好姑娘'。"
"而且說不定會打草驚蛇,誰知道孟莞狗急會跳出什麼牆。"
"還有一層。"她的聲音低了些,"媽要是知道'小莞'就是拆散我婚姻的那個人——媽不會怪孟莞,媽會先怪她自己。她會覺得是她沒教好女兒,是她引狼入室。媽那個人,一輩子把錯往自己身上攬。"
"我不能讓媽背這個。"
"陸則,我看不懂她。"她把那句話說了出來,"我做了那麼多局,可我看不懂她這一局。不要男人,不要項目,就要我媽——"
"她圖什麼?"
陸則看著她。
「下周三,我和你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