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千愛把護照拍在桌上,打開手機訂機票。
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護照。
"鬆手。"
"不松。"陸則說,"拍賣行只肯說在香港落槌,買家是誰,在哪兒,一問三不知。你飛過去找誰?"
"找拍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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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行不會說的。"
"那也要去。"
"要去找,"陸則把她的護照抽走,壓到自己手邊一摞圖紙底下,"先知道找誰。"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對峙。
"陸則,這是我外公的圖。"
"我知道,所以更不能讓你這麼去。"
"我怎麼去了?"
"不能就這麼紅著眼去,買家是誰、在哪兒、為什麼把名字藏得那麼乾淨——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敢往香港飛?溫千愛,你修圖的時候,沒摸清底子從來不動刀。"
她被他將了一軍。
這個人平時什麼都順著她,今天用道理把她給堵住了。
"鬆手。"她說。
"不松。"
許可就是這時候衝進來的,鞋跟咚咚咚,人沒到聲先到:"查到了!溫執託了香港那邊的律所,落槌價四百八十萬港幣——走帳的是一家離岸公司,叫衡廬投資。"
"衡廬?"溫千愛皺眉,"名字有點耳熟。"
"耳熟就對了。"許可喘了口氣,"往上翻了三層——衡廬投資的實控人是沈氏早年給沈家自家人做資產管理的老殼子。"
"最終出資的那個私人帳戶,戶主姓沈。"
溫千愛皺眉:"沈述?"
"不是。"許可看著她,"是沈述他爺爺,沈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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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沈宅的路上,溫千愛給老夫人撥了個電話。
"你來吧。"老夫人說,"他在西園。"
到了沈宅西園。
老夫人在院門口接的她,對她說了一句:"他等你一上午了。"
沈老爺子在暖閣里,躺椅上蓋著毯子,人瘦得脫了形,眼睛還是亮的。
暖閣正中立著一隻新裱的立軸。
十七號圖正頁。
外公畢生畫的最好的那張圖。
梁架如龍,斗拱生風,右下角一方聽雨堂校藏印紅的像剛蓋上去的。
"來了。"老爺子說,"圖也在這兒候著呢。"
溫千愛站在那張圖前。
"老爺子,"她開口,"四個月前,香港那場拍——"
"是我讓人去的。"老爺子說,"它一露面,我就知道是誰家的東西。落到外人手裡就沒了,落到我手裡起碼能等你來接它回家。"
"您怎麼知道它是誰家的?"
老爺子哈哈一聲笑了。
"雲棲小鎮第一版圖紙,我看過原件。每一頁的邊角上都有一個小記號,收筆帶鉤,像燕子歸巢嘛。"
"我在另一個人的圖上見過同一窩燕子。"
見山是溫家的丫頭這件事老爺子早就知道了。
從雲棲小鎮第一版圖紙鋪在他面前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老爺子——"
"想問為什麼不說?"老爺子擺擺手,"丫頭自己的仗,丫頭自己打。我一個老頭子跟著多什麼嘴。"
"再說,"他咳了兩聲,"我說了,我那孫子就能早點醒悟?他那份'效果怎麼好怎麼來'的聲明,我都該早點教育他。"
暖閣里靜了靜。
等老爺子緩過氣來,又斜睨她一眼:"聽說,他前陣子拎著兩袋菜去他媽那兒獻醜了?"
溫千愛一怔:"您怎麼知道?"
"他媽學給我聽的。"老爺子哼了一聲,"弄了兩盒速凍餃子也好意思拎進門。"
他笑的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擺手:"別告訴他我知道,有些東西他真的還得再練練。"
溫千愛把隨身的文件袋拿出來:"四百八十萬,連本帶息,我按銀行利率——"
"收回去。"
老爺子的聲音不大。
"這頁紙本來就不是沈家的東西,談不上買賣。你外公的東西我替你保管了三個月,現在還你。"
"還有一句,你聽清楚。"老爺子看著她,"我那個孫子欠你的,跟這頁圖是兩筆帳。別混著算。"
"他的帳讓他自己還。"
溫千愛捏著文件袋在那站著。
"謝謝爺爺。"
這一聲"爺爺",叫的自然而然。
老爺子笑了,擺擺手:"去吧。"
她走到暖閣門口,老爺子在背後又開了口。
"國平他們,最近在我門口轉悠的勤。"
"述兒的位置,他們惦記。"老爺子的聲音平下來,"你,他們也會惦記。述兒護了你一回聲明,在他們眼裡,你就是他的軟肋。動不了你,就動你在乎的東西。"
"孩子,往後走路,看著點身後。"
溫千愛回頭。
老爺子已經閉上了眼睛,像說自己累了。可那隻搭在毯子外面的手朝她擺了兩下,趕她走,又像護著她。
出了門老夫人在廊下等她。
"圖拿到了?"
"拿到了。"
老夫人點點頭,遞給她一個盒子。
"新茶。"老夫人說。
"常來。"老夫人說,"茶涼了,再續。"
溫千愛走出幾步,又回頭:"老夫人,上回的茶,很好。"
老夫人擺擺手,轉身進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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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堂的書房裡。
正頁從立軸上請下來的時候,溫千愛看清楚了裱工,是機器漿糊,是老手藝的宣和裱,鑲料配的是素色宋錦。
老爺子連這個都想到了。
案上,十七號圖的殘本攤在左邊,姊妹頁攤在右邊,中間——
正頁歸位。
六十年的裂口,這一整張圖現在終於嚴絲合縫了。
溫千愛站在案前伸出手,指尖懸在圖紙上方沿著梁架的線條走了一遍。
走到落款的時候她的手停了。
「鶴年」兩個字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小楷,藏在斗拱的陰影里——
「圖成之日,千愛滿月。」
她的外公把她畫了進去。
陸則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她這個樣子,背對著門,站得筆直,一隻手按在案沿。
他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肩上。
"齊了。"他說。
"齊了。"她說。
"這行小字,"陸則看著那句"圖成之日,千愛滿月",他畫這張圖的時候,把剛滿月的你,放在了心尖上。"
"嗯。"
"你外公這輩子,最好的東西,全都給你了。圖給了你,手藝給了你,聽雨堂也是。"
她沒接話。
窗外,院裡的老梅樹開了今年的第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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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溫千愛進城看溫老師。
媽的精神不錯,正在院子裡吊嗓子,一曲《遊園》甩得又圓又亮。
"媽,圖齊了。"
"齊了就好,齊了就好。"溫老師拉著她進屋,"你外公這輩子的心事,算了了一樁。"
溫千愛坐下削蘋果。
"圖齊了,你外公在底下也踏實了。"溫老師捧著熱茶,看她削蘋果的手,"倒是你,瘦沒瘦?陸則給不給你好好做飯?"
"他做。"溫千愛說,"頓頓都做。"
"手藝呢?"
"比我爸強。"
"你爸那是沒救了。"溫老師哼了一聲,又自己笑起來。
娘兒倆笑了一會兒,溫老師放下茶杯,想起什麼來:
"媽最近啊,認識一個姑娘。每周三下午都來,陪我聽曲,嗓子好,人也乖。上禮拜我咳嗽,她還特地送了川貝來,說是托人從鄉下收的老川貝。"
溫千愛削蘋果的手沒停。
"叫什麼?"
"小莞。"溫老師說,"蠻好的一個姑娘。"
蘋果皮斷了。
樓下,一個拎著保溫桶的背影,正從單元門裡走出去。
米色大衣,步子又輕又穩,走到巷口還回頭跟三樓的窗戶揮了揮手。
溫千愛站在窗邊看著那個背影。
媽在身後哼著曲,川貝在廚房的灶上燉著,甜香一層一層地飄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