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吊還立在江邊上,孟真言的茶室在改造過的船塢里,挑高八米,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對著江。
走到門口,穿黑西裝的工作人員微微躬身:"孟小姐交代了只能溫小姐一個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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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執把車窗降下來:"半小時你不出來,我就進去。"
"嗯。"
溫千愛下了車。
她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裡碰了一下那方舊印。
是聽雨堂校藏印,她把她外公的東西給帶來了,就感覺外公陪她一起來了一樣。
茶室正中放著一張老船木的茶台。
孟真言坐在茶台後面,穿著一身月灰色的旗袍,腕上一隻老坑玉的鐲子。
見她進來,沒起身,只抬了抬手:"坐,茶剛泡好。"
溫千愛坐下。
孟真言不緊不慢地燙杯、倒茶,把一盞茶推到她面前。
然後她自己也端起一盞,聞了聞,放下。
整套動作做完她才開口:
"你外公的字,我收了二十年。溫小姐猜猜,我收的第一件是什麼?"
溫千愛沒接茶。
"不知道。"
"一頁便簽,是一張民國老紙,上頭就六個字——'梁已校,勿念。'是他寫給營造廠的。"
她抬起眼。
"這些年我一共收了三十七件。溫小姐,你外公散落在外的東西有一半都在我這兒過過手。"
茶煙裊裊。
溫千愛看著這個不急不緩的女人。
第一刀已經遞過來了:你外公的東西,我比你熟。
"孟小姐。"溫千愛說,"所以你應該知道——你收的是紙,我守的是檔。"
她把靛藍布面的校藏冊放上茶台。
"溫家校藏冊,癸卯年登記,件件有號。你過了手的那三十七件,每一件的出身都得來問我。"
"檔?"孟真言笑了,"溫小姐,我也是懂法的。登記的是'失竊',失竊的動產,追索都是有時效的,六十年了。"
"法律上,它們是我的。"
第一回合,她先贏了。
"法律上是不是你的,我哥在車上,我們可以請他進來給你說說。但孟小姐應該不想讓他進來的,你今天擺的不是法庭,是茶桌,還沒到那種程度"
"茶桌上,我們講點法律管不著的東西。"
孟真言挑眉:"比如?"
"比如,受讓人明知債務人有重大財物爭議,仍受讓債權。孟小姐三個月前買下關山月三百萬欠條的時候知不知道他家裡有一箱說不清來歷的圖?我想你是知道的,你不但知道,你還給她指了路,讓他把他爹的東西拿去林家明那變現。"
"這張欠條法院會重點審的。"
"你說的對。"孟真言點頭,竟然一點不慌,"所以我從來沒打算以物抵債。"
她給溫千愛續了茶。
"我主張他還錢。三百萬現金,要是還不上,我打算申請強制執行,拍賣他名下資產——"她頓了頓,"溫小姐,關鴻禎的手稿在他兒子名下,算不算可執行資產?法院見了,判歸判,東西是要上拍賣的。上了拍賣,我買回來,不就是乾乾淨淨的嗎。"
"髒的是流程,但是結果是乾乾淨淨的。"
第二回合,她把刀遞迴來了。
溫千愛垂下眼看著自己面前那盞茶。
"孟真言。"她第一次沒叫孟小姐,"你妹妹在裡面的時候,你一個月去看她幾次?"
"林家明握過刀。關山月握過刀。"溫千愛抬起眼,"你們孟家的女人,永遠不自己握刀。因為你們怕髒手。"
"你妹妹孟莞,也是你遞出去的一把刀吧?她替你出頭,替你蹲了看守所,替你背了案底。出來以後呢?你教她收手,就算盡姐姐的責了。"
"孟真言,收紙收夠了,開始收人了。"
江面上有一條駁船開過去,汽笛悶悶的響了一聲。
孟真言把茶壺放下。
"溫千愛。"她也是第一次直呼其名,"你母親最近身體還好吧?"
溫千愛的呼吸沉了半分。
"崑曲團的老姐妹們說,她這半年常往醫院跑。上了年紀的人,身邊得有人。你說,你天天在鎮上修廟,誰陪她?"
茶汽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又散掉。
這一刀,捅得又准又深。
溫千愛端起那盞茶喝了一口。
"孟小姐今天請我來,不是為了跟我比誰的刀快的吧。你的刀再快,欠條在我眼裡還是那張欠條。說吧,你到底要什麼。"
孟真言看著她,"痛快。"
她從手邊取出一份文件。
"溫鶴年遺稿全集,一共四十七頁,外加我私人收藏的三十七件,辦一場全集大展,出全集圖錄。辦完之後欠條我當場撕,書箱完璧歸趙。我只要你一樣東西。"
"溫家出面,出具來源證明,聯合署名。"
溫千愛看著那份策劃案。
裝幀,預算,展館,圖錄出版社全都列好了。看來準備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布這個局,花了多久?"
"兩年。"孟真言說,"從關鴻禎出事、書箱要見天的風聲傳出來那天開始。"
"溫千愛,你守著聽雨堂,守著守著把你外公守成了你一個人的。全中國知道他名字的能有多少人?我要讓全世界看見他。"
"我們倆,到底誰更尊敬他?"
這一句,溫千愛沒有立刻答上來。
因為它不全是錯的。
"你尊敬他。"溫千愛終於開口,"所以你給他定的價碼是三百萬,加一紙欠條。"
她把校藏冊推過去,翻到外公手跡的那一頁,"我給他的是帶他回家。"
"孟真言,你要的不是他,是署名權,是'孟真言讓溫鶴年重見天日'。他的名字前面,冠你的名。"
孟真言的眼神冷下來。
"展,可以辦。"溫千愛說,"但主辦方得是溫家。"
"圖錄,出。展館,用國家級文獻館的。你的三十七件,歡迎借展,策展人署名給你們真言文化留一欄。"
「書箱,今晚之前送到聽雨堂。"
"至於來源證明——"她看著孟真言,"我可以出,但證詞怎麼寫,我說了算。"
孟真言笑了一聲:"溫小姐,你這是在收編我?"
"你也可以不接受,欠條你留著,我們來打官司。關鴻禎本人會出庭作證,一個願意認罪的泰斗,一本登記在冊的校藏冊,孟小姐,你的'乾乾淨淨',經得起幾輪開庭?"
"別等到拖到溫鶴年三個字跟'賊贓'綁在一起,那個時候你收的三十七件,可就件件貶值了。"
孟真言不笑了。
她重新坐回茶台後,看著溫千愛。
"溫千愛,你知道我最煩你哪一點嗎?"
"你說。"
"你跟你外公一樣,都不肯讓別人贏。"
她拿起那份策劃案翻到最後一頁,從茶台底下取出筆。
"書箱今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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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送到的時候,天剛黑透。關山月親自押的車,把那隻舊木箱抬進門,全程沒敢看溫千愛的眼睛。
溫執在場,公證處的人在場。
開箱,清點。
四十六頁。
溫執抬起頭:"少一頁。"
關山月的臉白了:"不可能,四十七頁,我爸說的就是四十七——"
箱子最底層壓著一張字條。
「缺一頁,算利息。」
溫千愛捏著那張字條。
然後她把那張揉皺的字條一下一下撫平了,壓進校藏冊的最後一頁。
"哥。"她說,"查。"
"查什麼?"
"缺的那一頁。"溫千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