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帶上了。
陸則一個人坐在床沿聽著她的腳步聲下樓,穿堂,出院門。
臥室里那盞檯燈還亮著。
他坐了一會兒。
他想,她是溫千愛,她什麼陣仗沒見過。
他又想,凌晨兩點,一個女人單獨去看守所。
他再想,她今天累了一整天。
過了約有半分鐘。
他罵了自己一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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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她叫的車剛到,尾燈在夜裡紅著。
他拉開后座門坐進去。
溫千愛看著他。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著他們。
"師傅,開車。"
她問:"你怎麼來了?"
"想了想。"陸則說,"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
"不知道。"他說,"就是不放心。"
溫千愛沒再說話。
她把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
車窗外,城市往後退。凌晨兩點的路,空的像洗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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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看守所的值班室。
夜班的老獄警認得她:"溫小姐?這個點?"
"麻煩您。"溫千愛把兩隻信封推過去,"按規定登記,遞給他。"
一隻信封里是關山月發來的那張照片列印件,鐵盆,四十七頁的圖,打火機。
另一隻信封里是一張老照片,案卷里複印的:小時候的關山月騎在關鴻禎脖子上,父子倆都在笑,場面很溫馨。
老獄警登記完,走進去。
等待的時間比想像的長,走廊空蕩蕩的,看著就讓人發冷。溫千愛坐在長椅上,陸則坐在她旁邊。
"他會見你嗎?"陸則低聲問,"這個時間。"
"不知道。"溫千愛說,"但他會看照片。"
"看了之後呢?"
"看了,他就知道他兒子準備把那些圖給燒了。"
"老頭在裡頭那要清楚一件事:想清楚站哪邊。「
陸則往她那邊挪了一點,肩膀挨著她的肩膀。
四十分鐘後老獄警回來了,遞給她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病曆本上撕下來的,抖的厲害——
「別管書箱。」
就這四個字。
回去的路上,陸則把紙條看了又看。
"他這是什麼意思?讓我們收手?"
"不是。"溫千愛看著窗外,"關鴻禎盼了六十年,就盼這箱圖回家,他比我們誰都想要書箱回來。"
"那他為什麼告訴我們別管了?"
"關山月手裡的書箱有問題。"
陸則把紙條折好還給她。
"那明天呢?"他問,"債主名單出來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我只知道書箱我會拿回來,人我也不會饒了他。"
"關山月拿他爹的命換錢,關鴻禎拿自己的命護圖。這對父子的帳,我得分開了算。"
車駛過江橋,凌晨的江面黑黑的,橋燈在水裡拉出一道一道的金線。
陸則把外套脫下來搭在她肩上。
她看了他一眼。
"我不冷。"
他說:"我冷。"
她笑了,沒脫下來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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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一間事務所。
許可把一沓列印件拍在會議桌上。
這次她注意著,沒壓圖紙。
"關山月的債,全在這兒了。小貸公司兩筆,信用卡循環三筆,拍賣行的保證金欠了一筆,這些都不算什麼。"
"窟窿在最後。"
溫千愛翻到最後一頁。
債權轉讓協議,原債權人是一家典當行,受讓人——
真言文化投資諮詢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孟真言。
債權金額:三百萬整。
"孟真言?!孟莞她姐?!關山月欠的是孟家的錢?!"
溫千愛沒答,先給溫執撥了個電話,開了免提。
"哥,債權轉讓,從典當行轉到一家文化公司,程序上有沒有問題?"
溫執在那頭翻著什麼紙:"轉讓協議本身乾淨。但有一個點——"紙張翻動的聲音停了,"受讓人明知債務人有重大財物爭議,仍受讓債權的,日後主張以物抵債,法院會重點審。說人話就是:她要是衝著那箱圖去的,這張欠條反而是她的軟肋。"
"知道了。"
"還有,孟真言這個人是業內有名的'收紙的'。六十年代名家的手稿她收了多少年了也沒見她往出賣。你小心點,她不是圖錢的人。"
"我知道她圖什麼。"
溫千愛掛了電話。
"不是欠。"她說。
她把那份協議放下來。
"是買。"
"孟真言把這小子三百萬的債從典當行手裡買過來了,一個專門做文化投資的公司收一個賭徒的欠條——她要的恐怕不是利息。"
"她要那四十七頁。"
許可的臉白了:"那林家明那個展……"
"租圖六十萬,是關山月主動找上林家明的嗎?"溫千愛說,"我現在懷疑,是有人給他指的路。有這個債一直壓著他,指條路讓他拿他爹的東西去變現,變著變著,書箱就快到孟真言手裡了。"
"好深的一個局。"許可喃喃,"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布的?"
溫千愛翻到協議的簽署日期。
"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許可湊過來,"那時候林家明的展還沒影呢。"
"所以她不是聽說有書箱才開始謀劃的。"溫千愛說,"她是一直養著這顆雷,等它自己炸。"
"重要的是——"
她想起凌晨那張紙條。
【別管書箱。】
關鴻禎他早知道兒子的債在誰手裡,早知道這箱圖一旦露面最終有可能會進誰家的門。
老頭那四個字,不是讓她別救圖。
是讓她別跟著關山月的節奏走,因為那條路的盡頭坐著孟真言,那老頭怕溫千愛不是孟真言的對手。
溫千愛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存了很久一次都沒撥過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溫小姐。"孟真言的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緩,"我算了算日子,你差不多該打來了。"
"孟小姐消息真靈。"
"不靈,是等著呢。關山月欠條上的每一個字,我都等著你來問。"
"那就不用繞了,書箱,欠條,你開個價。"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溫小姐,你看,這就是我喜歡你妹妹之外,還喜歡你的原因。都是爽快人。"
"明天下午,城南舊船廠,帶上你的校藏冊——我帶上欠條。"
"我們談一筆比三百萬大得多的生意。"
"對了。"孟真言又說,"明天,一個人來。"
"我要帶律師。"
"帶吧。"她笑的無所謂,"反正最後簽字的是你。"
電話掛了。
許可在旁邊急得跳腳:"她這是擺明了設局!"
"是設局。"溫千愛把手機放下,"但她有一句話沒說錯。"
"哪句?"
"這筆生意,比三百萬大的多。"
"大到她孟真言一個人,吃不下去。"
許可沒聽懂:"什麼意思?"
"四十七頁溫鶴年的手稿,件件都是賊贓的底子。孟真言收了,她敢展嗎?她敢賣嗎?她都不敢。關鴻禎六十年都不敢展一頁,她孟真言就敢了?"
"她要是想讓這批圖變的乾淨,只有一條路——溫家出面,承認圖是早年託付關家保管,出具來源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