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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他不是來還圖的

  許可看著打開的皮箱倒吸一口涼氣。

  關山月坐在沙發上,四十來歲,穿著皮夾克,指甲修得比女人還精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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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箱子裡面的東西往茶几上推了推。

  不是溫家的圖。

  是一摞手稿。

  一包一捆,用的是三十年前的舊棉線捆的。

  "我爹的手稿。"關山月說,"從癸卯年到去年,六十來年,他的圖、他的稿、他的筆記——他的真跡,全在這兒。"

  許可皺眉:"你要賣你爹的心血?"

  "許總這話說的。"關山月笑了,"心血?他這一輩子的心血,都姓溫。"

  溫千愛沒說話。

  她看著那摞手稿,最上面一包的封皮上是關鴻禎的鋼筆字——「營造手記·卷一」。

  一個泰斗一輩子的東西,被兒子裝在一隻舊皮箱裡,論箱賣。

  "開個價吧。"關山月往沙發上一靠,"這箱手稿,連帶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書箱在哪兒。"

  許可"噌"地站起來了:"書箱在你手上?!"

  "許總,坐。"關山月抬了抬手,"我爸在裡頭答應溫小姐的事,我都聽說了。說的是四十七頁,一頁不少。可惜啊,老頭子說了不算。"

  "書箱在我手裡。"

  溫千愛問她:"你想要什麼?"

  "痛快。"關山月伸出兩根手指,"兩百萬。手稿歸你,書箱在哪我也會告訴你。"

  "我要是不給呢?"

  關山月笑了。

  他慢條斯理的把茶几上的手稿收回皮箱,一捆一捆碼的整整齊齊。

  "溫小姐,六十年前多少圖進了灶膛——這話是我爸說的。"

  他扣上箱扣,站起身。

  "我爸當年從灶膛前搶下來的東西,我不介意再塞回灶膛。"

  "三天。"他說,"三天後,書箱要么姓溫,要么姓灰。"

  他拎著皮箱走了。

  許可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報警!我現在就——"

  "報警說什麼?"溫千愛坐著沒動,"說一個人要燒他自己家的東西?"

  "書箱是溫家的!"

  "證據呢?校藏冊上登記的是'失竊'。六十年了,他一口咬定是他爹的手稿,我們連立案都立不上。"

  許可瞪著她:"那就給他兩百萬?!

  "給?"溫千愛看著門口的方向,"給了這兩百萬,明天就有下一個人拎著箱子來要錢。"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關山月正穿過樓下的廣場,皮箱在他手裡一晃一晃。

  這個人算準了一件事:溫家等這箱圖,等了六十年。等得起的人,就宰得起。

  他算錯了一件事——

  溫千愛轉身:"許可,幫我查關山月名下所有的債。"

  "啊?"

  "一個等錢用等到燒祖宅的人,他身上一定有比兩百萬更大的窟窿。找到那個窟窿——"

  ---

  盛泰大廈頂層。

  陸則進門的時候沒有敲門。

  陸承業正在看文件,抬頭見是他。

  "爸。"

  "嗯。"

  "三年前,你出八十萬買關鴻禎手裡一頁圖。"陸則站在辦公桌前,沒坐,"為什麼?"

  陸承業看了他兩秒,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舊文件。

  是委託書的複印件。

  採購標的:關氏舊藏營造圖紙一頁。用途一欄寫著四個字——織女廟用。

  "你那時候在織女廟。我聽人說六十年代的原稿還存世,在關鴻禎手裡。那頁紙要是到了你手上,對你的幫助太大了。"

  陸則捏著那張複印件。

  "我查過來源。"陸承業把複印件抽回去,放回抽屜,"發現不乾淨,我就沒買。"

  "織女廟不缺這頁紙。"

  "怎麼不缺?我兒子在那兒耗了兩年,過年都是在工地上過的。缺不缺我還能不知道。"

  陸則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

  "我找過你。"陸承業重新拿起鋼筆,"你說——爸,我很忙。"

  陸則想起那通電話,去年在工地上,信號不好,他確實是這麼說的。爸,我很忙。

  ---

  晚上陸則回家的時候,溫千愛正把最後一份資料合上。

  兩個人在餐桌兩邊坐下。

  桌上擺著老字號送來的醃篤鮮,春筍的鮮氣飄了一屋。

  "你先說你的。"她說。

  陸則把盛泰那份委託書的事講了,講到"爸,我很忙"那一句,他停了一下。

  溫千愛沒評價,給他盛了碗湯。

  "該你了。"陸則說。

  她把關山月的三天期限講了。

  陸則的眉頭擰起來:"他敢燒?"

  "他敢不敢,三天後見分曉。但我不想賭這個,我讓許可在查他的債。"

  "我這邊也查。"陸則說,"建築圈說大不大,他要是欠了同行的錢,瞞不住的。"

  兩個人各扒各的飯。

  吃到一半陸則說:"今天在我爸辦公室,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

  "沒什麼。"陸則夾了一筷子春筍到她碗裡,"吃飯。"

  溫千愛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飯後,陸則洗碗,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

  "你爸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他洗碗的手沒停:"書歸書,爸歸爸。他買圖是他的錯,他是想給我鋪路——"水龍頭的水嘩嘩地響,"這份心,我收不下,也罵不出口。"

  "那就不收,也不罵。"她說,"找個時間,回去吃頓飯。"

  陸則關了水,回頭看她。

  "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你比我會做人。"

  "廢話。"溫千愛說,"我外公教的。"

  夜裡,臥室的燈留了一盞。

  溫千愛靠在床頭翻關山月的資料,陸則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濕著,坐到床邊把資料從她手裡抽走,擱到床頭柜上。

  "明天再看。"

  "就剩兩頁了。"

  "明天再看。"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沒變。

  溫千愛側過身看他。

  燈光落在他濕著的頭髮上,水珠順著鬢角往下滑。

  她伸手替他把那滴水抹掉了。

  指尖沒划走。

  順著他的下頜,到喉,到耳後,停住了。

  陸則的呼吸沉了一度。

  "千愛,你今天在會客室,是不是很怕?"

  她愣了一下。

  怕,當然怕。六十年,四十七頁,懸在一個賭徒的打火機底下,她在會客室里每一秒都怕。

  "怕。"她承認了。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耳後,讓她感受那裡皮膚的溫度。

  "怕就靠過來,別一個人扛。"

  她靠過去了。

  他的睡衣是棉的,洗得發軟,她的臉頰貼上去,能聽見底下的呼吸。她的手指還停在他耳後,沒撤回來,順著他的頸線慢慢滑到他的肩上。

  肩是繃著的。

  "你也怕?"她問。

  "嗯。"

  "怕什麼?"

  "怕你怕。"他說。

  她抬起頭,在黑暗的邊緣找到他的眼睛。

  "陸則,燈別全關。"

  "嗯?"

  "留一半,我要看著你。"

  他伸手去夠檯燈開關,胳膊伸到一半被她拉回來了。

  "先不急著關燈。"

  她揪著他的睡衣領口把人拉低,這個吻不急,慢得像描圖,她描他的唇線,一遍,又一遍,描到他的手掌牽過來扣住自己的腰,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裡。

  被子是暖的,他的手心是燙的。

  她睡衣的肩帶滑下去一寸,他的吻跟著落下去,落在肩窩裡那個最軟的地方。她的手指插進他半乾的頭髮里,聽見他在她耳邊說她的名字。

  "今天不聊書箱了。"

  "嗯。"她說,"那你想聊什麼?"

  "什麼都不聊。"

  檯燈滅了一半。

  黑暗裡,他的聲音落在她發頂——

  "書箱會回來的,關鴻禎守了六十年,不是讓他兒子燒的。"

  "睡吧。"

  她在他懷裡閉上眼。

  春雨又開始下了,敲在瓦上,一聲一聲。

  半夜,她的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

  陸則先醒的,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關山月發來一張照片。

  一隻鐵皮盆。

  盆里整整齊齊碼著四十七頁圖紙,盆邊立著一隻打火機。

  配的文字就三個字——

  【兩天了。】

  溫千愛看完沒說話。

  她掀開被子下床,拉開衣櫃,開始穿衣服。

  一件,又一件。

  陸則坐起來:"去哪兒?"

  "看守所。"她說,"家屬可以遞話。"

  "現在?凌晨兩點了。"

  "關山月敢發這張照片就是算準了我們今晚睡不著。"她系上最後一顆扣子,"睡不著,就都別睡。"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把他兒子小時候的照片找出來,關鴻禎案卷里有的——明天一早連同這張照片一起遞進去。"

  "讓他爹看看,他教出來的好兒子。"

  門帶上了。

  臥室里那半盞檯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