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可看著打開的皮箱倒吸一口涼氣。
關山月坐在沙發上,四十來歲,穿著皮夾克,指甲修得比女人還精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
他把箱子裡面的東西往茶几上推了推。
不是溫家的圖。
是一摞手稿。
一包一捆,用的是三十年前的舊棉線捆的。
"我爹的手稿。"關山月說,"從癸卯年到去年,六十來年,他的圖、他的稿、他的筆記——他的真跡,全在這兒。"
許可皺眉:"你要賣你爹的心血?"
"許總這話說的。"關山月笑了,"心血?他這一輩子的心血,都姓溫。"
溫千愛沒說話。
她看著那摞手稿,最上面一包的封皮上是關鴻禎的鋼筆字——「營造手記·卷一」。
一個泰斗一輩子的東西,被兒子裝在一隻舊皮箱裡,論箱賣。
"開個價吧。"關山月往沙發上一靠,"這箱手稿,連帶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書箱在哪兒。"
許可"噌"地站起來了:"書箱在你手上?!"
"許總,坐。"關山月抬了抬手,"我爸在裡頭答應溫小姐的事,我都聽說了。說的是四十七頁,一頁不少。可惜啊,老頭子說了不算。"
"書箱在我手裡。"
溫千愛問她:"你想要什麼?"
"痛快。"關山月伸出兩根手指,"兩百萬。手稿歸你,書箱在哪我也會告訴你。"
"我要是不給呢?"
關山月笑了。
他慢條斯理的把茶几上的手稿收回皮箱,一捆一捆碼的整整齊齊。
"溫小姐,六十年前多少圖進了灶膛——這話是我爸說的。"
他扣上箱扣,站起身。
"我爸當年從灶膛前搶下來的東西,我不介意再塞回灶膛。"
"三天。"他說,"三天後,書箱要么姓溫,要么姓灰。"
他拎著皮箱走了。
許可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報警!我現在就——"
"報警說什麼?"溫千愛坐著沒動,"說一個人要燒他自己家的東西?"
"書箱是溫家的!"
"證據呢?校藏冊上登記的是'失竊'。六十年了,他一口咬定是他爹的手稿,我們連立案都立不上。"
許可瞪著她:"那就給他兩百萬?!
"給?"溫千愛看著門口的方向,"給了這兩百萬,明天就有下一個人拎著箱子來要錢。"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關山月正穿過樓下的廣場,皮箱在他手裡一晃一晃。
這個人算準了一件事:溫家等這箱圖,等了六十年。等得起的人,就宰得起。
他算錯了一件事——
溫千愛轉身:"許可,幫我查關山月名下所有的債。"
"啊?"
"一個等錢用等到燒祖宅的人,他身上一定有比兩百萬更大的窟窿。找到那個窟窿——"
---
盛泰大廈頂層。
陸則進門的時候沒有敲門。
陸承業正在看文件,抬頭見是他。
"爸。"
"嗯。"
"三年前,你出八十萬買關鴻禎手裡一頁圖。"陸則站在辦公桌前,沒坐,"為什麼?"
陸承業看了他兩秒,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舊文件。
是委託書的複印件。
採購標的:關氏舊藏營造圖紙一頁。用途一欄寫著四個字——織女廟用。
"你那時候在織女廟。我聽人說六十年代的原稿還存世,在關鴻禎手裡。那頁紙要是到了你手上,對你的幫助太大了。"
陸則捏著那張複印件。
"我查過來源。"陸承業把複印件抽回去,放回抽屜,"發現不乾淨,我就沒買。"
"織女廟不缺這頁紙。"
"怎麼不缺?我兒子在那兒耗了兩年,過年都是在工地上過的。缺不缺我還能不知道。"
陸則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
"我找過你。"陸承業重新拿起鋼筆,"你說——爸,我很忙。"
陸則想起那通電話,去年在工地上,信號不好,他確實是這麼說的。爸,我很忙。
---
晚上陸則回家的時候,溫千愛正把最後一份資料合上。
兩個人在餐桌兩邊坐下。
桌上擺著老字號送來的醃篤鮮,春筍的鮮氣飄了一屋。
"你先說你的。"她說。
陸則把盛泰那份委託書的事講了,講到"爸,我很忙"那一句,他停了一下。
溫千愛沒評價,給他盛了碗湯。
"該你了。"陸則說。
她把關山月的三天期限講了。
陸則的眉頭擰起來:"他敢燒?"
"他敢不敢,三天後見分曉。但我不想賭這個,我讓許可在查他的債。"
"我這邊也查。"陸則說,"建築圈說大不大,他要是欠了同行的錢,瞞不住的。"
兩個人各扒各的飯。
吃到一半陸則說:"今天在我爸辦公室,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
"沒什麼。"陸則夾了一筷子春筍到她碗裡,"吃飯。"
溫千愛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飯後,陸則洗碗,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
"你爸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
他洗碗的手沒停:"書歸書,爸歸爸。他買圖是他的錯,他是想給我鋪路——"水龍頭的水嘩嘩地響,"這份心,我收不下,也罵不出口。"
"那就不收,也不罵。"她說,"找個時間,回去吃頓飯。"
陸則關了水,回頭看她。
"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你比我會做人。"
"廢話。"溫千愛說,"我外公教的。"
夜裡,臥室的燈留了一盞。
溫千愛靠在床頭翻關山月的資料,陸則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濕著,坐到床邊把資料從她手裡抽走,擱到床頭柜上。
"明天再看。"
"就剩兩頁了。"
"明天再看。"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沒變。
溫千愛側過身看他。
燈光落在他濕著的頭髮上,水珠順著鬢角往下滑。
她伸手替他把那滴水抹掉了。
指尖沒划走。
順著他的下頜,到喉,到耳後,停住了。
陸則的呼吸沉了一度。
"千愛,你今天在會客室,是不是很怕?"
她愣了一下。
怕,當然怕。六十年,四十七頁,懸在一個賭徒的打火機底下,她在會客室里每一秒都怕。
"怕。"她承認了。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耳後,讓她感受那裡皮膚的溫度。
"怕就靠過來,別一個人扛。"
她靠過去了。
他的睡衣是棉的,洗得發軟,她的臉頰貼上去,能聽見底下的呼吸。她的手指還停在他耳後,沒撤回來,順著他的頸線慢慢滑到他的肩上。
肩是繃著的。
"你也怕?"她問。
"嗯。"
"怕什麼?"
"怕你怕。"他說。
她抬起頭,在黑暗的邊緣找到他的眼睛。
"陸則,燈別全關。"
"嗯?"
"留一半,我要看著你。"
他伸手去夠檯燈開關,胳膊伸到一半被她拉回來了。
"先不急著關燈。"
她揪著他的睡衣領口把人拉低,這個吻不急,慢得像描圖,她描他的唇線,一遍,又一遍,描到他的手掌牽過來扣住自己的腰,把她整個人帶進懷裡。
被子是暖的,他的手心是燙的。
她睡衣的肩帶滑下去一寸,他的吻跟著落下去,落在肩窩裡那個最軟的地方。她的手指插進他半乾的頭髮里,聽見他在她耳邊說她的名字。
"今天不聊書箱了。"
"嗯。"她說,"那你想聊什麼?"
"什麼都不聊。"
檯燈滅了一半。
黑暗裡,他的聲音落在她發頂——
"書箱會回來的,關鴻禎守了六十年,不是讓他兒子燒的。"
"睡吧。"
她在他懷裡閉上眼。
春雨又開始下了,敲在瓦上,一聲一聲。
半夜,她的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
陸則先醒的,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關山月發來一張照片。
一隻鐵皮盆。
盆里整整齊齊碼著四十七頁圖紙,盆邊立著一隻打火機。
配的文字就三個字——
【兩天了。】
溫千愛看完沒說話。
她掀開被子下床,拉開衣櫃,開始穿衣服。
一件,又一件。
陸則坐起來:"去哪兒?"
"看守所。"她說,"家屬可以遞話。"
"現在?凌晨兩點了。"
"關山月敢發這張照片就是算準了我們今晚睡不著。"她系上最後一顆扣子,"睡不著,就都別睡。"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把他兒子小時候的照片找出來,關鴻禎案卷里有的——明天一早連同這張照片一起遞進去。"
"讓他爹看看,他教出來的好兒子。"
門帶上了。
臥室里那半盞檯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