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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背面有字

  上午十點在美術館的庫房裡。

  主辦方的館長當著公證處的人的面親自開的展櫃。

  那頁殘圖從亞克力罩子裡取出來裝進無酸紙筒。

  "溫小姐,核查期間展品由您暫為保管。"

  "不是保管。"溫千愛接過紙筒,"是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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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庫房外走廊里站滿了媒體,她抱著紙筒往外走的時候長槍短炮又圍上來。

  "溫小姐!請問接下來會追究林家明工作室的責任嗎?"

  她停下腳步,對著最近的鏡頭,"今天只辦一件事——接我外公的東西回家,別的事按規矩來。"

  閃光燈響成一片。

  按規矩來。

  規矩是什麼?

  出了美術館她在車裡就把紙筒打開了。

  舊紙的味道湧出來,六十年的紙混著樟木箱底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潮。

  她的鼻子吸了吸。

  紙上還沾著一層不屬於它的味道:展廳的味道還有林家明的香水味。

  溫千愛把車窗降下一條縫,讓風進來。

  "晾晾,把別人的味道散乾淨,再進聽雨堂的門。"

  ---

  陸則在廚房裡燒水煮茶,他沒進書房,因為他知道她今晚要在書房待很久。

  十七號圖的殘本攤在案左邊,失而復得的姊妹頁攤在案右邊。

  殘邊對殘邊,蟲洞對蟲洞,六十年的裂口嚴絲合縫的拼回了整張圖。

  溫千愛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虛虛的懸在圖紙上方,沿著梁架的線條走了一遍。走到西配殿第三根梁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小時候,外公握著她的手描這一根梁,說:千愛,梁是房子的骨頭,骨頭正了,房子就站得直。

  "外公。"她對著燈,輕輕說了一聲,"它回來了。"

  燈竟然閃了一下。

  然後她把姊妹頁輕輕翻過來,想看一看背面的裱工。

  她的手停住了。

  圖紙背面有字。

  左邊是外公的筆跡——「織女廟西配殿梁架詳圖,姊妹頁。鶴年。」

  而在圖題的旁邊另有一行小字,從筆跡上看不像是外公的筆跡——「癸卯年冬月廿三,鴻禎叩取。他年物歸原主。」

  溫千愛盯著那行字一動沒動。

  書箱失竊的那一晚是癸卯年冬月廿三。

  偷圖的人在贓物的背面端端正正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一句——

  他年物歸原主。

  賊在六十年前就給自己留好了還書的那一天。

  她想起樟木箱夾層里那封信,那封牛皮紙的信封,外公的筆跡,四個字——吾徒鴻禎。

  一封師傅沒寄出的信。

  這一老一小隔著六十年,各自把最要緊的東西藏在了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廚房那邊水開了,陸則把火關小,往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沒進去。

  案前的女人在燈下看著拿回來的圖一動不動。

  ---

  第二天,會見室。

  溫千愛第三次坐進這間屋子。

  玻璃那頭關鴻禎坐下來,這次沒有端了半輩子的泰斗架子,也沒有前兩次的試探。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看到了?"他問。

  "鴻禎叩取。"溫千愛說,"字寫得不錯。"

  "練過。"老頭說,"你外公手把手教的。"

  "你問我想知道真相還是想贏。"溫千愛看著他,"我外公教你的時候,話也這麼繞嗎?"

  關鴻禎笑了,笑完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半天沒散開。

  "圖是我拿的。"他說。

  沒有鋪墊,沒有辯解。

  老頭就這麼說出來了。

  "那年冬天夜裡,你外公叫我去聽雨堂,桌上擺著那隻書箱。他說——'鴻禎,帶走。'"

  "我說,先生這算什麼?他說,那年月,多少圖進了灶膛。放你那兒,比放我這兒能多存個幾年。'"

  "我抱著箱子走出聽雨堂,雪下得正大。我對自己說,我是替他存著。"

  關鴻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枯手。

  "存到第十年,我捨不得還了。"

  會見室里的記錄儀的紅點一閃一閃。

  "丫頭,你信不信——六十年,我沒敢展開過這裡頭的一頁。辦了半輩子展的人,自己的展廳里一頁都不敢掛。"

  "展了,就坐實了。"

  "關鴻禎的泰斗之名是空架子。外頭看著輝煌,裡頭頂梁的那根柱是偷來的。"

  "你外公知道。"老頭說,"從第一年就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他為什麼不要回來?"溫千愛問。

  "他要護的不是我,是圖圖在我手裡總比別砸爛了強。"

  他抬起頭看著玻璃這頭的她,眼神里有一種熬幹了的東西。

  "還有一個緣故。"

  "他連罵,都不肯罵我一句。"老頭的聲音低沉下去,"但凡罵一句,我就有藉口原諒自己了,他不給我這個藉口。他讓我自己跟這行字,過了一輩子——鴻禎叩取,他年物歸原主。"

  "丫頭,這麼些年,我夜夜都看得見這行字。"

  溫千愛隔著玻璃看著這個偷了她外公一生的老人。

  眼神里出現了恨意。

  可恨意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鬆動——一個少年抱著書箱走進雪裡,一個泰斗守著贓物坐到白頭。

  "書箱呢?"她問。

  "在。"關鴻禎說,"裡面有四十七頁,一頁不少。"

  她的指尖在膝蓋上收緊了。

  外公的書箱,失竊六十年的整箱舊稿。

  "我可以還。"老頭說,"但要等一件事。"

  "什麼事?"

  關鴻禎的眼睛眯起來,那裡頭第一次露出一點冷的、硬的東西。

  "那頁姊妹頁,怎麼到林家明手裡的,你知道嗎?"

  "運輸單上的簽名是關山月。"

  "我兒子。"老頭說,"三年前,陸承業托人出八十萬要買我手裡一頁'關家舊藏'。我沒賣。"

  "我兒子背著我,把姊妹頁租給了林家明。租一年租金就有六十萬。他賣的不是圖——他賣的是我的命。"

  "你把他找來。當著我的面,當著你溫家的面,我要問他一句話。"

  "問完這句話,書箱你拿走。"

  溫千愛站起來。

  "關先生。"

  老頭抬起頭。

  "你問我,想知道真相,還是想贏。我今天有答案了。"

  "真相,我帶走。贏——"她拿起包,"我自己會贏,不用你讓。"

  老頭隔著玻璃看她,"像。"他說,"真像。"

  溫千愛走出會見室的時候外面在下春雨。

  正月末的雨又冷又細。

  陸則撐著傘站在台階下等她,沒問她談得怎麼樣。他把傘往她這邊傾,自己的半邊肩膀落在雨里。

  她走過去,站進傘底下,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反而更暖了。

  "肩膀。"她說。

  "嗯?"

  "濕了。"

  "回去曬曬就好了。"他說得理直氣壯。

  她伸手把傘柄往他那邊推正了,兩個人就這麼一路走,傘沿的雨連成線,把台階下的一切隔在另一個世界裡。

  "關山月。"她說,"把他找出來。"

  "已經在了。"陸則說。

  她停下腳步。

  "許可半小時前發的消息。"陸則把手機遞給她,"關山月今天下午自己走進了一間,坐在會客室里指名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