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千愛從樟木箱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本冊子,書脊上是外公的毛筆字——聽雨堂校藏冊。
她翻到其中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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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頁上登記著一行小楷:「十七號圖,姊妹頁,癸卯年秋登記在冊。同年冬,失竊。」
癸卯年,1963年。
她把冊子用一塊素帕包好放進包里,又取出一樣東西——十七號圖的殘本。
今天,缺的那一頁掛在別人的展廳里。
陸則把車停在門口。
溫千愛上了車。
"緊張嗎?"他問。
"不緊張。"她說,"就是有點……等太久了。"
外公沒等到,今天她替外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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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館A廳。
「拾遺·織女廟六十年代營造舊稿特展」。
門口兩排花籃,行業里有頭有臉的人來了大半,媒體的相機架了一排。
最惹眼的花籃擺在正中間。
緞帶上寫著八個字——
拾遺有功,完璧歸趙。
落款:溫鶴年外孫女溫千愛,敬賀。
看見這隻花籃的人都在低聲問同一個問題:溫鶴年是誰?
懂行的人臉色已經變了。溫鶴年,六十年前江南古建修復的第一把刀,織女廟正是他的手筆。
溫千愛進場。
一身黑,黑大衣,黑褲,頭髮挽在腦後。
她沒看任何人,徑直往裡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林家明迎上來。
米色套裝,珍珠耳釘,笑得端莊得體:"溫小姐大駕,蓬蓽生輝。"
"林小姐客氣。"溫千愛說,"祝賀你啊。"
"祝賀什麼?"
"祝賀你拾遺。"
兩個人的音量都不高,臉上都帶著笑。三米之內,空氣都是涼的。
林家明側身:"那溫小姐一定要看看鎮展之寶。"
那頁殘圖掛在展廳正中的獨立展櫃裡。
泛黃的紙,殘了半邊。梁架的樣式,斗拱的出跳,蟲蛀的洞。燈光打得極好,好到每一個來看的人都能看清,看清它和溫千愛的修複方案有多像。
媒體的長槍短炮就架在展櫃對面。
溫千愛在展櫃前站定。
她先看字。
梁架旁那些尺寸標註,每一個數字的收筆,都往上挑著一個極小的鉤,外公寫字收筆的時候帶鉤。小時候他握著她的手描圖,一遍遍地教:收筆要回鋒,像燕子歸巢。
六十年了,這窩燕子一直住在賊的籠子裡。
"林小姐,"她開口,聲音剛好讓周圍的相機都能收進去,"這頁圖右下角那方印,你認得嗎?"
林家明的笑沒變:"收藏流轉,印章題跋,各有來處。"
"那方印,刻的是'聽雨堂校藏'。"
"聽雨堂是我外公溫鶴年的私宅。校藏印,是他老人家的藏書印。"溫千愛看著展櫃,"印在他的圖上,意思是就是此圖,溫家收藏。"
"溫小姐,藏品是藏家委託的,流轉多年,來處清白。"
"來處清白。"溫千愛點點頭,"巧了,我帶了樣東西。"
她從包里取出那本靛藍布面的冊子,翻開,把其中一頁隔著展櫃的玻璃貼在殘圖旁邊。
"聽雨堂校藏冊,癸卯年秋登記。十七號圖,姊妹頁。同年冬,失竊。"
"登記在冊的物件,失竊六十年。林小姐——你展的,是個賊贓啊。"
人群炸了,相機的快門聲響成一片。
"溫小姐!"林家明的聲音終於高了一度,"你今天是來砸我的展的?"
"不。"
許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側,在溫千愛的耳邊說:"公證處來了兩個人,在第三排。"
溫千愛用眼角掃了一眼。
第三排果然坐著兩個穿夾克的中年人。
"誰請的?"
許可朝第二排努了努嘴。
第二排,陸則端端正正地坐著,像個來看展的。
溫千愛把冊子收好,又取出一樣東西——十七號圖的殘本。
"我是來領東西的。"她把殘本舉起來,對著展櫃裡那頁殘圖,"這頁圖,是從我這本上撕下去的。殘邊對殘邊,蟲洞對蟲洞。林小姐,敢不敢請你把原件取出來——我們當眾拼一次?"
林家明沒動。
"不敢拼沒關係。"溫千愛收回殘本,"明天我的律師會請公證處來拼。"
"對了,介紹一下我哥,溫執,專打文物官司的那個溫執。"
她環視了一圈展廳,鎂光燈閃成白晝。
"這頁圖,替我外公、替溫家'保管'了六十年。辛苦那位'藏家'了。"
"這個展你接著辦,東西,我三天之內我會帶著手續來取。"
她說完就走。
"賀禮放這兒了。拾遺有功,謝謝你替我找回來。"
孟真言一直在後面看著。
旁邊的同行看得頭皮發麻,"林家明這回要完。"
"不是她要完。"孟真言說,"是這個局要完了。"
刀是她遞的。她比誰都清楚,這把刀遞出去的時候,刀柄上沾著誰家的灰。
她看著溫千愛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把手機拿出來,給孟莞發了兩個字:
【收手。】
發完她自己先笑了。
收手?她們孟家的女人,什麼時候學會過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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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
溫千愛靠著椅背,
"你說外公會看見嗎?"她閉著眼問。
"會的。"陸則說,"不僅外公,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全行業都看見了。"
她笑了一下。
手機在包里震個不停。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還是那個行業群,99+,滿屏都是那隻花籃的緞帶。
她按滅了屏幕。
仗打贏了,可心還是空了一塊。
可惜外公今天沒有站在這裡。
"陸則,我今天,特別想他。"
他伸過手,把她的右手連同保溫杯一起握住。
車開出去兩條街,他說:"晚上想吃什麼?"
"醃篤鮮。"她說,"春筍上市了。"
"嗯。"他說,"去趟老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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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聽雨堂。
燈下雪後初晴似的安靜。
主辦方的電話下午就到了,態度恭敬得像換了個館長。
許可發來語音,嗓門大的穿透聽筒:"千愛!林家明的工作室發聲明了——'尊重一切權屬主張,全力配合核查'!翻譯過來就是:姐,我錯了,饒命!"
溫千愛回了兩個字:【收到。】
她把十七號圖的殘本鋪在案上,指腹沿著那道殘邊慢慢描。
溫執打來電話。
"委託人查不到,藏得很深,層層都是代持的。但送展的運輸單上,有一個簽名。"
"誰?"
"關鴻禎的兒子,關山月。"
關鴻禎。
那個在探視玻璃後面,說她"像,真像"的那個老人。
"還有件事。"溫執說,"今天下午,看守所那邊來人傳話——關鴻禎遞了張條子出來。"
"寫的什麼?"
"四個字。"
溫執頓了一下。
"'我要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