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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謝謝你替我找回來

  溫千愛從樟木箱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本冊子,書脊上是外公的毛筆字——聽雨堂校藏冊。

  她翻到其中一頁。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那一頁上登記著一行小楷:「十七號圖,姊妹頁,癸卯年秋登記在冊。同年冬,失竊。」

  癸卯年,1963年。

  她把冊子用一塊素帕包好放進包里,又取出一樣東西——十七號圖的殘本。

  今天,缺的那一頁掛在別人的展廳里。

  陸則把車停在門口。

  溫千愛上了車。

  "緊張嗎?"他問。

  "不緊張。"她說,"就是有點……等太久了。"

  外公沒等到,今天她替外公去。

  ---

  美術館A廳。

  「拾遺·織女廟六十年代營造舊稿特展」。

  門口兩排花籃,行業里有頭有臉的人來了大半,媒體的相機架了一排。

  最惹眼的花籃擺在正中間。

  緞帶上寫著八個字——

  拾遺有功,完璧歸趙。

  落款:溫鶴年外孫女溫千愛,敬賀。

  看見這隻花籃的人都在低聲問同一個問題:溫鶴年是誰?

  懂行的人臉色已經變了。溫鶴年,六十年前江南古建修復的第一把刀,織女廟正是他的手筆。

  溫千愛進場。

  一身黑,黑大衣,黑褲,頭髮挽在腦後。

  她沒看任何人,徑直往裡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林家明迎上來。

  米色套裝,珍珠耳釘,笑得端莊得體:"溫小姐大駕,蓬蓽生輝。"

  "林小姐客氣。"溫千愛說,"祝賀你啊。"

  "祝賀什麼?"

  "祝賀你拾遺。"

  兩個人的音量都不高,臉上都帶著笑。三米之內,空氣都是涼的。

  林家明側身:"那溫小姐一定要看看鎮展之寶。"

  那頁殘圖掛在展廳正中的獨立展櫃裡。

  泛黃的紙,殘了半邊。梁架的樣式,斗拱的出跳,蟲蛀的洞。燈光打得極好,好到每一個來看的人都能看清,看清它和溫千愛的修複方案有多像。

  媒體的長槍短炮就架在展櫃對面。

  溫千愛在展櫃前站定。

  她先看字。

  梁架旁那些尺寸標註,每一個數字的收筆,都往上挑著一個極小的鉤,外公寫字收筆的時候帶鉤。小時候他握著她的手描圖,一遍遍地教:收筆要回鋒,像燕子歸巢。

  六十年了,這窩燕子一直住在賊的籠子裡。

  "林小姐,"她開口,聲音剛好讓周圍的相機都能收進去,"這頁圖右下角那方印,你認得嗎?"

  林家明的笑沒變:"收藏流轉,印章題跋,各有來處。"

  "那方印,刻的是'聽雨堂校藏'。"

  "聽雨堂是我外公溫鶴年的私宅。校藏印,是他老人家的藏書印。"溫千愛看著展櫃,"印在他的圖上,意思是就是此圖,溫家收藏。"

  "溫小姐,藏品是藏家委託的,流轉多年,來處清白。"

  "來處清白。"溫千愛點點頭,"巧了,我帶了樣東西。"

  她從包里取出那本靛藍布面的冊子,翻開,把其中一頁隔著展櫃的玻璃貼在殘圖旁邊。

  "聽雨堂校藏冊,癸卯年秋登記。十七號圖,姊妹頁。同年冬,失竊。"

  "登記在冊的物件,失竊六十年。林小姐——你展的,是個賊贓啊。"

  人群炸了,相機的快門聲響成一片。

  "溫小姐!"林家明的聲音終於高了一度,"你今天是來砸我的展的?"

  "不。"

  許可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側,在溫千愛的耳邊說:"公證處來了兩個人,在第三排。"

  溫千愛用眼角掃了一眼。

  第三排果然坐著兩個穿夾克的中年人。

  "誰請的?"

  許可朝第二排努了努嘴。

  第二排,陸則端端正正地坐著,像個來看展的。

  溫千愛把冊子收好,又取出一樣東西——十七號圖的殘本。

  "我是來領東西的。"她把殘本舉起來,對著展櫃裡那頁殘圖,"這頁圖,是從我這本上撕下去的。殘邊對殘邊,蟲洞對蟲洞。林小姐,敢不敢請你把原件取出來——我們當眾拼一次?"

  林家明沒動。

  "不敢拼沒關係。"溫千愛收回殘本,"明天我的律師會請公證處來拼。"

  "對了,介紹一下我哥,溫執,專打文物官司的那個溫執。"

  她環視了一圈展廳,鎂光燈閃成白晝。

  "這頁圖,替我外公、替溫家'保管'了六十年。辛苦那位'藏家'了。"

  "這個展你接著辦,東西,我三天之內我會帶著手續來取。"

  她說完就走。

  "賀禮放這兒了。拾遺有功,謝謝你替我找回來。"

  孟真言一直在後面看著。

  旁邊的同行看得頭皮發麻,"林家明這回要完。"

  "不是她要完。"孟真言說,"是這個局要完了。"

  刀是她遞的。她比誰都清楚,這把刀遞出去的時候,刀柄上沾著誰家的灰。

  她看著溫千愛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把手機拿出來,給孟莞發了兩個字:

  【收手。】

  發完她自己先笑了。

  收手?她們孟家的女人,什麼時候學會過收手。

  ---

  車裡。

  溫千愛靠著椅背,

  "你說外公會看見嗎?"她閉著眼問。

  "會的。"陸則說,"不僅外公,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全行業都看見了。"

  她笑了一下。

  手機在包里震個不停。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還是那個行業群,99+,滿屏都是那隻花籃的緞帶。

  她按滅了屏幕。

  仗打贏了,可心還是空了一塊。

  可惜外公今天沒有站在這裡。

  "陸則,我今天,特別想他。"

  他伸過手,把她的右手連同保溫杯一起握住。

  車開出去兩條街,他說:"晚上想吃什麼?"

  "醃篤鮮。"她說,"春筍上市了。"

  "嗯。"他說,"去趟老字號。"

  ---

  當晚,聽雨堂。

  燈下雪後初晴似的安靜。

  主辦方的電話下午就到了,態度恭敬得像換了個館長。

  許可發來語音,嗓門大的穿透聽筒:"千愛!林家明的工作室發聲明了——'尊重一切權屬主張,全力配合核查'!翻譯過來就是:姐,我錯了,饒命!"

  溫千愛回了兩個字:【收到。】

  她把十七號圖的殘本鋪在案上,指腹沿著那道殘邊慢慢描。

  溫執打來電話。

  "委託人查不到,藏得很深,層層都是代持的。但送展的運輸單上,有一個簽名。"

  "誰?"

  "關鴻禎的兒子,關山月。"

  關鴻禎。

  那個在探視玻璃後面,說她"像,真像"的那個老人。

  "還有件事。"溫執說,"今天下午,看守所那邊來人傳話——關鴻禎遞了張條子出來。"

  "寫的什麼?"

  "四個字。"

  溫執頓了一下。

  "'我要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