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的茶室,還是那間。
三年前溫千愛第一次進這間茶室,老夫人讓她跪坐著沏茶,沏了三遍,遍遍不合格。第四的時候老夫人才端起來,抿了一口說了一句:"勉強吧。"
今天的茶是老夫人親手沏的。
紫砂壺倒出茶注進那隻溫千愛熟悉的汝窯杯。
老夫人雙手持杯,推到她面前。
"這杯,"老夫人說,"是我替沈家賠的。"
茶湯清亮。
溫千愛看著那杯茶。
她端起來喝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放回桌上。
"茶我喝了。"她說,"沈家的歉,我收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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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看著她。
"為什麼是一半?"
"賠我那一半我收了,賠我外公、賠聽雨堂那一半——老夫人,那一半不歸您賠,也輪不到我收。"
老夫人拿起茶蓋,在杯沿颳了三下。
"好,還是我相中的人。"
她給溫千愛續了茶,狀似隨口一問:"聽說,你現在身邊有人了。"
"嗯。"
"做什麼的?"
"蓋房子的。"
"蓋房子的好,比拆人房子的強。"
溫千愛沒接這句。
"什麼時候帶來我看看?"
"他不敢來。"
"是他不敢,還是你不讓?"
溫千愛沒答。
茶蓋又颳了三下。
老夫人說,"你這個孩子,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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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熙熙攘攘的腳步聲。
管家進來臉色為難的說:"老夫人,二老爺和三老爺、四老爺來了,說給您拜年。我攔不住。"
沈國平領著兩個叔伯進了茶室,西裝革履,手裡拎著禮盒。
他們看見了溫千愛。
沈國平的笑掛在臉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喲。"三叔先開的口,"這不是前侄媳婦嗎?離了婚的,還登沈家的門?"
溫千愛沒說話。
她端起那半杯茶,又抿了一口。心想:「今天來不是吵架的。」
"國平啊。"老夫人開口了。
"哎,媽。"
"你這身西裝比上回體面。"老夫人說,"皮鞋也擦了,頭髮也染了,看起來精神不少啊。"
沈國平笑:"媽,瞧您夸的——"
"可惜啊。"老夫人放下茶蓋,"人,還是上回那個人。"
三叔的臉僵住了。
"我約的客人在我的茶室里喝我沏的茶。你們三個,進門不通報,坐下不請安,開口先教訓我的客人——"
"你們的家教里,沒有'拜年先拜人'這條嗎?"
"媽,她不是沈家的人了——"
"她今天是我請來的客。"老夫人打斷,"沈家的茶桌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定誰是客?"
"東西放下。"老夫人說,"人,出去。"
三個人放下禮盒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老夫人在背後又補了一句——
"國平,罷免董事長的文件下次別拿紅紙包著當年禮送。我眼神不好,心沒瞎。"
沈國平的背僵了一下,沒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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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千愛告辭的時候在院門口撞見了沈述。
他拎著兩個精品超市的紙袋,站在影壁外面,像不知道該不該進。
袋子裡露出一把香菜、一把薺菜、一塊五花肉、還有兩盒……包裝考究的蟹粉速凍餃子。
四目相對。
"千愛。"
"沈總。"
"我來看看媽。"他說。
老夫人的聲音從院裡飄出來,"買菜了?你會做什麼菜。"
沈述站在那兒。
溫千愛看了他一眼。
香菜。她不吃香菜,結婚三年他不知道。
薺菜。她愛吃薺菜餛飩,這個他倒是記住了。
記錯一半,記對一半。
跟他這個人一樣。
她下台階的時候一隻手套從大衣口袋裡滑出來,落在青石板上。
沈述彎腰撿了,拿起來還給她。
"謝謝。"她接了。
"千愛——"
"沈述。"她看著他,"菜,給老夫人做吧。她血壓高,少放鹽。"
她說完就走了。
沈述拎著那兩袋菜,在正月末的風裡站著。
她沒罵他也沒諷刺他,還教他怎麼孝順他媽。
這比罵他一頓疼多了。
院裡頭,老夫人的聲音又飄出來,"杵在外頭做什麼?進來。"
"菜放下,餃子拿走。拿速凍的糊弄誰啊?"
沈述低頭看了看袋子裡的兩盒速凍餃子。
他拎著兩盒餃子進屋的時候,聽見老夫人在廚房裡翻他買的菜,翻出一聲冷笑:
"香菜,你前妻一口香菜都不碰。"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知道什麼?你就知道簽你的字。"
那天中午,沈宅的廚房裡沈氏集團的董事長繫著圍裙,對著手機上的菜譜切了一上午的薺菜。
切得粗的粗,細的細。
老夫人倚在廚房門口看了半天,最後沒忍住,進去把刀接了過來。
"看著。"她說,"手腕懸空,刀尖別抬那麼高。"
五十年來,沈家三代人頭一回在廚房裡站到一塊案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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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則今天格外忙。
她進門把拖鞋擺正了,坐下,毯子搭腿上了;她剛拿起杯子,溫水續上了;她去翻圖紙,檯燈角度都調好了。
溫千愛放下杯子看他。
"陸則,你今天信號又滿格了啊。"
"……嗯。"
"溫執跟你說的?"
"說你去沈宅喝茶了,還說沈述拎著兩袋菜去的。"
"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他能做的我都得做在前頭。"
溫千愛看著他。
這個人吃醋,不吵不鬧不質問。
他把體貼做到面面俱到,讓你自己過意不去。
"他買的菜里,"她說,"有一把香菜。"
陸則的右嘴角動了一下。
"你不吃香菜。"
"結婚三年,他都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幾個月就知道了。"
"我不一樣。"陸則說。
"哪不一樣?"
"我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他買錯一次是笑話。我買錯一次就是事故。"
溫千愛哈哈大笑。
陸則看著她笑,耳朵紅了,"笑什麼?"
"笑你。"
"那多笑點。"
她湊過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本意就是碰一下。
陸則的手抬起來扶住她的後頸,把這個"碰一下"接了回去。
她攥著他的前襟,聽見他的呼吸從穩到亂。
"陸則,WiFi可以降一格了。"
"降不了。"他說,"今天信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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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一間事務所。
許可衝進來的時候鞋跟把地板踩得咚咚響,把手機舉到溫千愛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海報。
「拾遺·織女廟六十年代營造舊稿特展」。主辦:林家明策展工作室。
開幕時間:後天。
海報的主視覺是一頁泛黃的殘圖。
梁架的樣式,斗拱的出跳——
溫千愛的血涼了半截。
這張圖她認得。
外公書箱裡丟了六十年的東西,十七號圖的姊妹頁。
"林家明的工作室今早發的通稿。"許可的聲音在抖,"通稿里寫——'近日熱議之織女廟修複方案,其淵源或有可考'。可你媽的考!她這是指著你的鼻子說你抄!"
通稿里沒有一個"抄"字。
展訊里沒有一句指控。
展品往那一擺你的方案就成了"臨摹",她的展就成了"鐵證"。
溫千愛把手機拿過來,放大那頁殘圖。
紙是老的,墨是老的,蟲蛀的洞都跟她記憶里外公書箱的缺口嚴絲合縫。
"備花,後天開幕,我去道賀。"
許可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去幹什麼?!"
"道謝。"溫千愛把手機還給她,"謝她把我外公丟了六十年的東西替我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