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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道歉,我接一半

  沈宅的茶室,還是那間。

  三年前溫千愛第一次進這間茶室,老夫人讓她跪坐著沏茶,沏了三遍,遍遍不合格。第四的時候老夫人才端起來,抿了一口說了一句:"勉強吧。"

  今天的茶是老夫人親手沏的。

  紫砂壺倒出茶注進那隻溫千愛熟悉的汝窯杯。

  老夫人雙手持杯,推到她面前。

  "這杯,"老夫人說,"是我替沈家賠的。"

  茶湯清亮。

  溫千愛看著那杯茶。

  她端起來喝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放回桌上。

  "茶我喝了。"她說,"沈家的歉,我收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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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人看著她。

  "為什麼是一半?"

  "賠我那一半我收了,賠我外公、賠聽雨堂那一半——老夫人,那一半不歸您賠,也輪不到我收。"

  老夫人拿起茶蓋,在杯沿颳了三下。

  "好,還是我相中的人。"

  她給溫千愛續了茶,狀似隨口一問:"聽說,你現在身邊有人了。"

  "嗯。"

  "做什麼的?"

  "蓋房子的。"

  "蓋房子的好,比拆人房子的強。"

  溫千愛沒接這句。

  "什麼時候帶來我看看?"

  "他不敢來。"

  "是他不敢,還是你不讓?"

  溫千愛沒答。

  茶蓋又颳了三下。

  老夫人說,"你這個孩子,有意思。"

  ---

  門外傳來熙熙攘攘的腳步聲。

  管家進來臉色為難的說:"老夫人,二老爺和三老爺、四老爺來了,說給您拜年。我攔不住。"

  沈國平領著兩個叔伯進了茶室,西裝革履,手裡拎著禮盒。

  他們看見了溫千愛。

  沈國平的笑掛在臉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喲。"三叔先開的口,"這不是前侄媳婦嗎?離了婚的,還登沈家的門?"

  溫千愛沒說話。

  她端起那半杯茶,又抿了一口。心想:「今天來不是吵架的。」

  "國平啊。"老夫人開口了。

  "哎,媽。"

  "你這身西裝比上回體面。"老夫人說,"皮鞋也擦了,頭髮也染了,看起來精神不少啊。"

  沈國平笑:"媽,瞧您夸的——"

  "可惜啊。"老夫人放下茶蓋,"人,還是上回那個人。"

  三叔的臉僵住了。

  "我約的客人在我的茶室里喝我沏的茶。你們三個,進門不通報,坐下不請安,開口先教訓我的客人——"

  "你們的家教里,沒有'拜年先拜人'這條嗎?"

  "媽,她不是沈家的人了——"

  "她今天是我請來的客。"老夫人打斷,"沈家的茶桌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定誰是客?"

  "東西放下。"老夫人說,"人,出去。"

  三個人放下禮盒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老夫人在背後又補了一句——

  "國平,罷免董事長的文件下次別拿紅紙包著當年禮送。我眼神不好,心沒瞎。"

  沈國平的背僵了一下,沒敢回頭。

  ---

  溫千愛告辭的時候在院門口撞見了沈述。

  他拎著兩個精品超市的紙袋,站在影壁外面,像不知道該不該進。

  袋子裡露出一把香菜、一把薺菜、一塊五花肉、還有兩盒……包裝考究的蟹粉速凍餃子。

  四目相對。

  "千愛。"

  "沈總。"

  "我來看看媽。"他說。

  老夫人的聲音從院裡飄出來,"買菜了?你會做什麼菜。"

  沈述站在那兒。

  溫千愛看了他一眼。

  香菜。她不吃香菜,結婚三年他不知道。

  薺菜。她愛吃薺菜餛飩,這個他倒是記住了。

  記錯一半,記對一半。

  跟他這個人一樣。

  她下台階的時候一隻手套從大衣口袋裡滑出來,落在青石板上。

  沈述彎腰撿了,拿起來還給她。

  "謝謝。"她接了。

  "千愛——"

  "沈述。"她看著他,"菜,給老夫人做吧。她血壓高,少放鹽。"

  她說完就走了。

  沈述拎著那兩袋菜,在正月末的風裡站著。

  她沒罵他也沒諷刺他,還教他怎麼孝順他媽。

  這比罵他一頓疼多了。

  院裡頭,老夫人的聲音又飄出來,"杵在外頭做什麼?進來。"

  "菜放下,餃子拿走。拿速凍的糊弄誰啊?"

  沈述低頭看了看袋子裡的兩盒速凍餃子。

  他拎著兩盒餃子進屋的時候,聽見老夫人在廚房裡翻他買的菜,翻出一聲冷笑:

  "香菜,你前妻一口香菜都不碰。"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知道什麼?你就知道簽你的字。"

  那天中午,沈宅的廚房裡沈氏集團的董事長繫著圍裙,對著手機上的菜譜切了一上午的薺菜。

  切得粗的粗,細的細。

  老夫人倚在廚房門口看了半天,最後沒忍住,進去把刀接了過來。

  "看著。"她說,"手腕懸空,刀尖別抬那麼高。"

  五十年來,沈家三代人頭一回在廚房裡站到一塊案板前。

  ---

  陸則今天格外忙。

  她進門把拖鞋擺正了,坐下,毯子搭腿上了;她剛拿起杯子,溫水續上了;她去翻圖紙,檯燈角度都調好了。

  溫千愛放下杯子看他。

  "陸則,你今天信號又滿格了啊。"

  "……嗯。"

  "溫執跟你說的?"

  "說你去沈宅喝茶了,還說沈述拎著兩袋菜去的。"

  "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他能做的我都得做在前頭。"

  溫千愛看著他。

  這個人吃醋,不吵不鬧不質問。

  他把體貼做到面面俱到,讓你自己過意不去。

  "他買的菜里,"她說,"有一把香菜。"

  陸則的右嘴角動了一下。

  "你不吃香菜。"

  "結婚三年,他都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幾個月就知道了。"

  "我不一樣。"陸則說。

  "哪不一樣?"

  "我是要跟你過一輩子的,他買錯一次是笑話。我買錯一次就是事故。"

  溫千愛哈哈大笑。

  陸則看著她笑,耳朵紅了,"笑什麼?"

  "笑你。"

  "那多笑點。"

  她湊過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本意就是碰一下。

  陸則的手抬起來扶住她的後頸,把這個"碰一下"接了回去。

  她攥著他的前襟,聽見他的呼吸從穩到亂。

  "陸則,WiFi可以降一格了。"

  "降不了。"他說,"今天信號好。"

  ---

  第二天一早,一間事務所。

  許可衝進來的時候鞋跟把地板踩得咚咚響,把手機舉到溫千愛面前。

  屏幕上是一張海報。

  「拾遺·織女廟六十年代營造舊稿特展」。主辦:林家明策展工作室。

  開幕時間:後天。

  海報的主視覺是一頁泛黃的殘圖。

  梁架的樣式,斗拱的出跳——

  溫千愛的血涼了半截。

  這張圖她認得。

  外公書箱裡丟了六十年的東西,十七號圖的姊妹頁。

  "林家明的工作室今早發的通稿。"許可的聲音在抖,"通稿里寫——'近日熱議之織女廟修複方案,其淵源或有可考'。可你媽的考!她這是指著你的鼻子說你抄!"

  通稿里沒有一個"抄"字。

  展訊里沒有一句指控。

  展品往那一擺你的方案就成了"臨摹",她的展就成了"鐵證"。

  溫千愛把手機拿過來,放大那頁殘圖。

  紙是老的,墨是老的,蟲蛀的洞都跟她記憶里外公書箱的缺口嚴絲合縫。

  "備花,後天開幕,我去道賀。"

  許可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去幹什麼?!"

  "道謝。"溫千愛把手機還給她,"謝她把我外公丟了六十年的東西替我找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