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的銅鎖第二次被打開了。
老校長家的堂屋裡岑晚棠坐在小板凳上,坐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第一天上學的樣子。
陸承業從箱底取出那封信。
牛皮紙的信封,正面三個字——"岑校長"。
他把信遞給姐姐。
"你拆。"
信封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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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一張紙,折了三折。
信紙上就幾行字,是用鉛筆寫的,筆畫很輕,像寫字的人沒什麼力氣了——
「吾兒承業、吾女晚棠:
見字如面。
爹娘在外,一切都好,勿念。
不許找。找了,就白送你們走了。
晚棠做的旗袍,像娘。承業,照顧好姐姐,不許欺負她。
好好活下去。
——爹、娘」
老校長背過身去,摸出他的菸袋鍋子。
岑晚棠捏著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沒有血海深仇。
沒有驚天秘密。
就一對爹娘跟兩個孩子說:好好活下去。
"他們怎麼知道我做旗袍?"她問,"信上說——'晚棠做的旗袍,像娘'。"
老校長蹲在門檻上菸袋鍋子磕了磕鞋底。
"二十年前我托人捎過一句話,說,晚棠長大了,跟你娘一樣,手很巧。"
"這封信,"老人朝著那張紙努了努嘴,"是一封回信。"
捎話的人就帶回來這麼一封信。
從此再沒了音訊。
岑晚棠把信紙按在膝蓋上按平。
她每年做一件棉襖,做了20年。
原來真有一件到過爹娘手裡。
她半天說了一句:"字真醜。"
陸承業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紅了。
"我明天去趟派出所。"她說。
"做什麼?"
"把姓改回來。"
"我陪你去。"
"不用。"她把信折好,還給他"——弟弟。"
陸承業捏著那封信半天沒說出話。
他叫了她一聲姐。
她今天頭一回叫他弟弟。
回去的路上陸承業把信折成原來大小,打開那個鐵函把信放了進去。
鐵函里從今天起多了一樣東西。
臨走,岑晚棠叫住他。
"你那個兒子,做建築的?"
"嗯。"
"處對象了沒有?"
"處了,也是做這行的,修古建的。"
"哪天帶回來,頭一回見侄子,不能空著手。我給他們小兩口,一人做一件衣服。"
陸承業說:"她手藝不比誰差。"
"那正好,比比看看誰的手藝更好。"
老人送他們到院門口,看著姐弟倆一前一後走出巷子。
他回到堂屋,把那袋一直沒點的菸袋別回腰上。
"松庭公,"他對著空屋子說了一聲,"都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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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大廈,43層,夜裡十一點。
法務部的燈還亮著。
孟莞案結案,輿情卷宗歸檔,按規定最後一步要當事人簽閱。
助理把一隻牛皮紙檔案袋放上沈述的桌:"沈總,簽完這份這案子就歸檔了。"
沈述翻開。
三年的舊文件。有法院的,公安的,媒體的。
他簽得的快。
簽到第四份,手停了。
那是一份聲明,沈氏集團公關部三年前發的,還掛在當年的輿情歸檔里——
【……沈述先生與溫千愛女士已協議離婚,此後各自安好。溫女士婚後深居簡出,名下並無實業,其近年一應生計開銷,皆出自前夫……】
皆出自前夫。
他看著那五個字。
"這份聲明,誰擬的稿?"
助理站在桌邊,"公關部擬的,當年的口徑……是您批的。"
"我知道。"
助理不敢接話。
"你先出去。"
門帶上了。
辦公室里剩下他一個人和一份三年前的聲明。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
展廳里掛著孟莞策展的畫,她在跟畫廊老闆談價錢,笑聲穿過半個展廳。公關總監的電話進來,開的是免提——
"沈總,聲明口徑您定一下,措辭要不要給溫女士留些餘地?"
他當時在看一幅畫。
"效果怎麼好怎麼來。"
效果好。
這盆髒水潑的確實效果好。全網都記住了:溫千愛是一個靠前夫吃飯的女人。
簽發人那一欄,是他的親筆簽名。
沈述。
他扯了扯領帶,沒扯動,手指在領結上停住了。
他的視線往下走。
聲明最後一段——
【雲棲小鎮項目系沈氏集團獨立開發運營,與任何第三方個人無關。】
與任何第三方個人無關。
這句話是公關部堵"代筆"傳聞的,當年有同行的質疑,沈氏一個地產公司,哪來的手筆畫得出那片園子。
就這麼一句話把她的作品劃給了沈氏。
還是他簽的字。
那時候沒人知道見山是誰。
現在全網都知道了,雲棲小鎮,每一根線條都出自那個"靠前夫吃飯"的女人。
他想起驗收那天,他站在小鎮的戲台上,對著滿場媒體說:這是沈氏轉型的答卷。
答卷是別人做的。
是他靠前妻。
吃了三年,吃到人盡皆知。
他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
抽屜深處壓著一份調查報告。私家偵探做的,見山調查——車牌是溫家的車。
查到這裡他給叫停了。
偵探當時問他:沈總,還查嗎?車牌是溫家的,再往下查就要查到您前妻頭上了。
他點了支煙,說:不查了。
表面上看像是放過溫千愛。
其實是怕查下去他這三年就真成了一個笑話。
三年前他不敢查。
三年後,判決以一種他最怕的方式自己找過來了。
一份證明他瞎。
一份證明他不敢看。
沈述坐下等下。
他想起她離婚那天,一身白西裝對他說:祝你們熬過三年。
他當年以為那是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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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沈述的車停在聽雨堂的巷口。
二樓的窗戶亮著。
窗戶上有兩個人影。
一個坐著描圖,一個站在背後。站著的那個低下頭說了句什麼,坐著的那個笑了,肩膀輕輕晃了一下。
然後兩個影子貼在一起了。
沈述把視線轉開了。
他從前沒發現這條巷子這麼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結婚那三年裡他一次都沒來過聽雨堂。
溫千愛曾問他要不要來看看外公的老宅,她想讓他看看那些木雕,看看她長大的地方。
他一直說自己忙。
忙什麼呢?他今天想不起來了。
現在他坐在巷口看著別人家的燈。
他沒下車,就一直在車裡坐著。
環衛工掃到巷口的時候天蒙蒙亮。
掃把刮過青石板,嘩啦,嘩啦。
掃到他車邊的時候工人敲了敲車窗:"唉,這兒不讓過夜停車。"
沈述搖下車窗:"就走。"
老師傅看了他一眼,接著往前掃。
他在那條巷子裡坐到了天亮。
助理的電話進來,小心翼翼的:"沈總,今天上午的會——"
"推了。"
"幫我約溫千愛。"
助理在那頭頓了一下:"以……什麼名義?沈氏最近跟'一間'沒有項目交集,要不要我擬個由頭?"
"不用編。"
"就說我想當面跟她說聲對不起。"
"以前夫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