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上午。
捲簾門拉開了一半,一個不大的門臉,一塊木頭匾上面寫著晚棠裁縫鋪。
陸承業推開門的時候風鈴響了一下。
"稍等。"
玻璃櫃後頭,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正低頭給一位阿姨量尺寸。軟尺搭在她脖子上,她一手扶著阿姨的肩一手捏著軟尺念數:"袖長,一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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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拎著改好的衣裳走了。
她這才抬起頭:"先生,做衣裳?"
頭髮挽在腦後。
陸承業在門口站住了。
不用找了,這張臉,跟他口袋裡的照片一模一樣。
"做一件旗袍。"他說,"給我娘。"
"那得量尺寸,阿姨人呢?"
"她不在。"
"有照片也行。"
陸承業把照片放上案板推過去。
她擦了擦手把照片拿起來。
"先生,這照片……您哪兒來的?"
"抱孩子的那個女人就是我娘。她懷裡抱著的那個孩子,是我。"
她沒說話,轉身進了裡間。
裡間傳來拉抽屜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隻鐵皮餅乾盒。
裡面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她把兩張照片並排放上案板。
兩件旗袍是同一件。
兩張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個人。
"養母說,撿到我的時候包袱里就這張照片,還有兩個字。"
"哪兩個字?"
"晚棠。"
"你姓岑,岑晚棠。是爹娘給你起的名字。"
"爹娘呢?"她問,"他們……還在嗎?"
"不知道。"陸承業說,"他們走的那年,我十四。"
"村裡有個老校長存著爹娘的最後一封信。存了20年一直沒拆過。"他看著她,"我想好了。這封信,該兩個人拆。"
她捏著鐵皮盒的蓋子,捏了很久。
"明天。"她說,"明天你帶我去。"
陸承業走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下。
他在回頭看了一眼。
她已經把案板擦乾淨了。
軟尺掛回釘子上,鐵皮盒收回抽屜。
只有玻璃門上那塊小木牌,翻了過來——
今日休息。
開了半輩子鋪子的人,今天提前關了門。
陸承業坐進車裡撥了個電話。
"我找到她了,明天我帶她回村里拆信。"
電話那頭半天沒聲音。
"陸則?"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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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堂夜裡。
溫千愛在燈下描一張斗拱的圖。
陸則掛了電話。
"我爸。"他說,"找到他姐姐了。"
溫千愛放下筆:"你姑姑?"
"我姑在城南開裁縫鋪。"陸則說,"我爸一直都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姐姐,知道了後立馬就去找她了。"
"這是好事啊。"她說。
"是好事。"
溫千愛看著他。
他站在燈影外面,把眼鏡摘了捏在手裡。
"你在那兒站半天了,過來。"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還沒等坐穩當又站了起來,給她把涼了的水倒了,重新續上熱的。
遞水的時候,他的手放在她肩上順手捏了捏。
"肩又硬了。"他說。
"描一天了。"
他的拇指抵著她肩窩那塊最僵的地方不輕不重的揉著。
"我在想一個事。"
"什麼事?"
"我爸知道自己真實姓名了,我在想,我要不要也跟著把姓改了。"
溫千愛描圖的手停了。
"岑則。"他念了一遍,自己搖頭,"念著不順口。"
"陸則。"她叫他。
"嗯。"
"陸則。"她又叫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她。
她看人的樣子很靜,看了他好一會兒,看得他咽了一口口水。
"你姓什麼,"她說,"我就喊什麼,喊一輩子。"
陸則沒說話。
他伸手把她的筆從她指間抽出來放在桌子上。
然後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
她撞在他胸口上,隔著襯衫能感覺出他的心跳又快又沉,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
"溫千愛。"
"嗯?"
"沒事。"他把下巴擱在她發頂上,"就想喊一聲。"
她在他懷裡待了一會兒,聞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
這個味道她這輩子都挑不出毛病。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眼鏡腿,從他手裡抽出來,轉過身,端端正正地放在圖紙上。
鏡片朝上,壓住了半張斗拱。
他的呼吸變了。
他看了她兩秒,像在等一個允許。
溫前愛抬手替他把歪了的領口抻平,指尖在他鎖骨上輕輕的撫摸著。
他吻下來。
先是額頭。
然後是唇。
她抓著他的小臂,袖子挽著,小臂上的線條在她手底下繃的好緊。
"千愛。"他退開一寸,"你今天——"
"話多。"
她把他剩下的半句吻了回去。
這一吻很長,長到她不得不抓著他的前襟借力,長到他把她的腰整個圈進手臂里。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站穩。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全亂了,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