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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晚棠裁縫鋪

  陸承業的車停在老槐樹下,司機在車裡打盹。

  陸承業站在車門口。

  司機搖下車窗:"陸總?"

  陸承業回頭看了一眼巷子。

  老校長站在院子門口沒進去,菸袋還在手裡轉。

  陸承業走回來。

  "還有事?"老校長問。

  "您說'活著的,都記著'。"陸承業說,"您都記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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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來。"

  老校長家堂屋比外面看著大一些。

  牆上掛著一幅字——"桃李滿天下"。

  是早年學生送的,字是楷書,裱在原木鏡框裡,掛了四十年紙都黃了。

  老校長把菸袋往門框上一靠,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隻樟木箱子。

  樟木箱子很舊但保養得極好,銅鎖擦的發亮,箱面的樟木紋清晰,連箱角的銅包邊都擦的乾乾淨淨。

  箱子打開的那一下樟木的香氣涌了出來。

  他14歲那年扒塌屋的牆的時候聞到過這種味道。

  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味。

  今天他知道了,是樟木的味道。

  老校長從懷裡掏出一把小銅鑰匙。

  開了鎖。

  箱子打開——

  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封信。

  信封上的字,字體不一,但一筆一划都算是工整。

  老校長坐在箱子邊上。

  "松庭公臨走的時候,讓我記著。活著的都記下來。"

  "你爹媽把你藏進台板底下那天是從我這走的。"

  "他們最後跟我說——"老校長拿起一封信,"'這孩子岑校長你要記下來。'"

  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說,你們要去哪兒?"

  "你爹搖頭。"

  "你媽——"老校長的眼睛紅了,"你媽抱著你,站在台板底下站了很久。她把你放進去,給你把鐵函蓋好。她彎腰的時候旗袍的盤扣颳了一下台板,很輕的一聲響。"

  "然後她起身跟你爹走了。"

  "她沒再回頭看我一眼?"

  "你爹回頭看了你一眼。"

  "你媽沒回。"

  "她不敢回,這頭一回就走不了了。"

  陸承業站在堂屋裡聽老人講。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他心上。

  陸承業彎腰從箱子裡拿起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一行小字——

  岑晚棠。

  城南老街,晚棠裁縫鋪。

  "她現在——"

  "在城南開裁縫鋪。"老校長說,"一個不大的門臉,就叫'晚棠'。"

  "她姓什麼?"

  "姓林,一個姓林的家收養的。她不知道自己原本姓岑。"

  "她不知道?"

  "不知道"

  "你呢?"陸承業問,"你寄過信給她嗎?"

  "我會寄,她也會寄東西回來。"

  "她寄了什麼?"

  "她寄她做的衣裳,一年一件。寄了有二十年了。"

  老人從箱子裡拿起一個布包,裡面包著一件棉襖。

  "這是去年寄的,說冬天冷,讓我多穿點。'"

  陸承業接過那件棉襖。

  針腳很密,很勻,跟縫紉機做出來的不一樣,能看出來是手工做的。

  陸承業把棉襖貼在臉上。

  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他媽做的旗袍也是用的這種棉布。

  陸承業的手指慢慢伸向箱子最底下。

  那裡壓著幾封更舊的信,信封都黃了。

  陸承業抽出一封。

  信上的字他認得,那是他父親寫的字,跟照片背面的字一樣。用的鋼筆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最常見的那種英雄牌,墨水已經暈開了,但筆畫的鋒芒還在。

  信封上沒貼郵票——這封信是人自己拿過來的。

  信封正面就兩個字——"岑校長"。

  背面沒有字。

  "這是——"

  "你爹媽的最後一封信。"老校長說。

  陸承業把信抽出來。

  信沒被拆過。

  "為什麼沒拆?"

  "松庭公說——"老校長咳了一聲,"拆開就是把債翻出來。"

  "二十年了。"老校長說,"這封信,我保存了二十年。"

  "拆不拆——你自己定。"

  陸承業握著那封信。

  信很輕,牛皮紙信封在他掌心裡像一片羽毛,但他又覺的重,重得像一塊石頭。

  他想起自己14歲那年抱著鐵函,從台板底下被陸老爺子背出來,那時的鐵函也很重。

  這封信比鐵函輕。

  但這封信里的東西比鐵函重。

  他想起爹媽走的那一晚。

  他14歲那年,爹媽把他送出村自己走了。

  28年了,他以為他們死了,他自己告訴自己"爹娘,死了"。

  他們沒死。

  他們給老校長寄了最後一封信。

  信里寫了什麼?陸承業不知道。

  他沒拆。

  他把信放回箱子最底下,壓好。

  壓的時候,他的手指在信封正面那兩個字"岑校長"輕輕擦了一下。

  他把信封壓平,壓在其他信的底下。

  "先不拆。"他說。

  "為什麼?"

  陸承業說,"我先去看看我姐姐。"

  "然後再說。"

  老校長把樟木箱推回床底下。

  陸承業站在堂屋裡看著老人彎腰的背影。

  老人的背很駝,頭髮全白了。

  28年了。

  老人從60多歲等到快90,他等岑家的孩子回來,等這封信被拆開,等看裡面的答案。

  老人等的人今天來了。

  但來的人沒拆這封信。

  他彎著腰,再一次把箱子推進床底下,再直起身喘了一口氣。

  陸承業走出老校長家,上了車

  "陸總,回盛泰?"

  "不回。"陸承業說。

  "去城南。"

  他想起姐姐岑晚棠。

  城南老街,晚棠裁縫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