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業的車停在老槐樹下,司機在車裡打盹。
陸承業站在車門口。
司機搖下車窗:"陸總?"
陸承業回頭看了一眼巷子。
老校長站在院子門口沒進去,菸袋還在手裡轉。
陸承業走回來。
"還有事?"老校長問。
"您說'活著的,都記著'。"陸承業說,"您都記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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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
老校長家堂屋比外面看著大一些。
牆上掛著一幅字——"桃李滿天下"。
是早年學生送的,字是楷書,裱在原木鏡框裡,掛了四十年紙都黃了。
老校長把菸袋往門框上一靠,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隻樟木箱子。
樟木箱子很舊但保養得極好,銅鎖擦的發亮,箱面的樟木紋清晰,連箱角的銅包邊都擦的乾乾淨淨。
箱子打開的那一下樟木的香氣涌了出來。
他14歲那年扒塌屋的牆的時候聞到過這種味道。
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味。
今天他知道了,是樟木的味道。
老校長從懷裡掏出一把小銅鑰匙。
開了鎖。
箱子打開——
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封信。
信封上的字,字體不一,但一筆一划都算是工整。
老校長坐在箱子邊上。
"松庭公臨走的時候,讓我記著。活著的都記下來。"
"你爹媽把你藏進台板底下那天是從我這走的。"
"他們最後跟我說——"老校長拿起一封信,"'這孩子岑校長你要記下來。'"
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說,你們要去哪兒?"
"你爹搖頭。"
"你媽——"老校長的眼睛紅了,"你媽抱著你,站在台板底下站了很久。她把你放進去,給你把鐵函蓋好。她彎腰的時候旗袍的盤扣颳了一下台板,很輕的一聲響。"
"然後她起身跟你爹走了。"
"她沒再回頭看我一眼?"
"你爹回頭看了你一眼。"
"你媽沒回。"
"她不敢回,這頭一回就走不了了。"
陸承業站在堂屋裡聽老人講。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他心上。
陸承業彎腰從箱子裡拿起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一行小字——
岑晚棠。
城南老街,晚棠裁縫鋪。
"她現在——"
"在城南開裁縫鋪。"老校長說,"一個不大的門臉,就叫'晚棠'。"
"她姓什麼?"
"姓林,一個姓林的家收養的。她不知道自己原本姓岑。"
"她不知道?"
"不知道"
"你呢?"陸承業問,"你寄過信給她嗎?"
"我會寄,她也會寄東西回來。"
"她寄了什麼?"
"她寄她做的衣裳,一年一件。寄了有二十年了。"
老人從箱子裡拿起一個布包,裡面包著一件棉襖。
"這是去年寄的,說冬天冷,讓我多穿點。'"
陸承業接過那件棉襖。
針腳很密,很勻,跟縫紉機做出來的不一樣,能看出來是手工做的。
陸承業把棉襖貼在臉上。
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他媽做的旗袍也是用的這種棉布。
陸承業的手指慢慢伸向箱子最底下。
那裡壓著幾封更舊的信,信封都黃了。
陸承業抽出一封。
信上的字他認得,那是他父親寫的字,跟照片背面的字一樣。用的鋼筆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最常見的那種英雄牌,墨水已經暈開了,但筆畫的鋒芒還在。
信封上沒貼郵票——這封信是人自己拿過來的。
信封正面就兩個字——"岑校長"。
背面沒有字。
"這是——"
"你爹媽的最後一封信。"老校長說。
陸承業把信抽出來。
信沒被拆過。
"為什麼沒拆?"
"松庭公說——"老校長咳了一聲,"拆開就是把債翻出來。"
"二十年了。"老校長說,"這封信,我保存了二十年。"
"拆不拆——你自己定。"
陸承業握著那封信。
信很輕,牛皮紙信封在他掌心裡像一片羽毛,但他又覺的重,重得像一塊石頭。
他想起自己14歲那年抱著鐵函,從台板底下被陸老爺子背出來,那時的鐵函也很重。
這封信比鐵函輕。
但這封信里的東西比鐵函重。
他想起爹媽走的那一晚。
他14歲那年,爹媽把他送出村自己走了。
28年了,他以為他們死了,他自己告訴自己"爹娘,死了"。
他們沒死。
他們給老校長寄了最後一封信。
信里寫了什麼?陸承業不知道。
他沒拆。
他把信放回箱子最底下,壓好。
壓的時候,他的手指在信封正面那兩個字"岑校長"輕輕擦了一下。
他把信封壓平,壓在其他信的底下。
"先不拆。"他說。
"為什麼?"
陸承業說,"我先去看看我姐姐。"
"然後再說。"
老校長把樟木箱推回床底下。
陸承業站在堂屋裡看著老人彎腰的背影。
老人的背很駝,頭髮全白了。
28年了。
老人從60多歲等到快90,他等岑家的孩子回來,等這封信被拆開,等看裡面的答案。
老人等的人今天來了。
但來的人沒拆這封信。
他彎著腰,再一次把箱子推進床底下,再直起身喘了一口氣。
陸承業走出老校長家,上了車
"陸總,回盛泰?"
"不回。"陸承業說。
"去城南。"
他想起姐姐岑晚棠。
城南老街,晚棠裁縫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