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函。"
陸承業正提著紫砂壺倒茶。
壺嘴一歪。
熱水澆在他自己的手背上,順著腕子淌進袖口。他端著壺,什麼反應都沒有,像是那隻手不是自己的。
堂屋裡沒人說話。
溫千愛看著那隻手,看著它從白燙成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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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則站了起來。
"我沒事。"
陸則站了兩秒又緩緩坐了回去。
陸承業把壺擱回炭爐上,抽了張紙擦自己的手背。
"關鴻禎說的?"
"他說,陸家發的家頭一桶金,是從台板底下抬出去的。"溫千愛說。
"抬。"陸承業笑了一聲,把紙團丟進炭盆,"他說的倒是客氣。"
"是偷。"
這兩個字砸在堂屋裡,沒有辯解,沒有鋪墊。
紙團在炭火上捲起邊騰起一小朵火苗。
溫千愛看著這個男人。
她見過賴帳的,見過推鍋的,見過把黑說成白的。
頭一回見認帳認的這麼痛快的。
陸承業往椅背上一靠。
"十四歲那年村里唱大戲,唱的《困麥城》,唱了三天。台下的人看戲,我趴那看台上,台板底下的耗子洞、貓道、撐柱的榫頭,我都門兒清,我在那底下睡了兩夜。"
"第三天晚上,台上一刀一槍耍的正熱鬧,我睡不著,用手順著板縫一頓亂摸,結果摸到了一隻鐵函。"
"那一下我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台上響了一聲鑼,我以為讓人發現了,抱著鐵函就往貓道里攥。等了半天也沒人來。"
"戲文里正唱關公走麥城那段,滿台的喊殺。我在台板底下抱著那隻鐵函聽了半宿。"
"上面有一把鏽鎖,我把它拖到台板後頭,就著台上漏下來的一線光拿石頭砸,砸了七八下才把鎖砸開。"
"裡頭有三樣東西。"
"一塊紅布包著四十塊銀元,我那年頭一回見銀元,當時以為那是戲文里才有的東西。"
"銀元底下壓著一本冊子,一塊藍布包著的。"
"冊子底下還有一樣東西。"
他說到這兒,端起自己那杯茶一口乾了。
"那是什麼?"溫千愛問。
"不知道。"
"不知道?"
"一塊木牌,能有半個巴掌大,上頭刻著兩個字,那兩個字我不認得。"
"我那時候不識字。"
"四十塊銀元是什麼分量?"陸承業說,"那年頭村里蓋一間大瓦房三百塊,四十塊銀元換了錢夠蓋兩間還帶富裕。"
"我揣著它進了城,在火車站邊上擺了個攤賣電子表。"
"後來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後面一點一點才有的現在陸家的家產。"
"冊子我留下來了。"
"那塊牌子,"他說,"我給丟了。"
"怎麼丟的?"陸則開口。
陸承業看了兒子一眼。
"那東西燙手,我不敢擱在身上,趁天黑把它塞進住的那間破屋的牆縫,拿泥封住了。"
"那天晚上我就開始發燒,燒了三天。村里人說我說胡話,翻來覆去就一個字——"
"牆。"溫千愛接道。
"你們都以為我念的是藏圖的牆。"陸承業笑了一聲,"其實我念的是我自己的牆。"
"第四天能下地了,我想回去取。等會去一看都塌沒了,村里人說是雨泡的。"
"我扒了一天一夜,每塊磚都翻遍了,兩隻手全破了。"
"沒找著。"
"村里人圍著看,說這家的孩子瘋了,扒一間塌了的破屋扒了一天一夜。"
"我不是找銀元。"陸承業說,"銀元在我身上揣著一塊沒少,我找的是那塊牌子。"
"一塊木牌值得你記四十年?"溫千愛問。
陸承業撥了撥炭,"那上頭刻著對我很重要的東西。"
"你不是說當時你不識字?"
"不識字的人,"他說,"才想知道那兩個字是什麼。"
"後來呢。"陸則說,"你現在識字了。"
"識了,花錢請先生教的。"陸承業說,"生意場上的字,合同上的字,我都認識了。"
"就一樣,篆字我沒學過。"
"學了也沒用。"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就算學會了,那牌子也沒了。"
溫千愛盯著他。
這個男人城裡生,城裡長,一個城裡孩子,十四歲,怎麼會睡在山村戲台的台板底下?
怎麼會不識字?
她沒問出口。
問了他也不會答。
陸承業站起身進了西廂。
堂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溫千愛側頭看了陸則一眼。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時西廂門帘一挑,陸承業出來了,手裡多了一本藍布面的冊子。
布面發亮——是常年有人摩挲的樣子。
"四十塊銀元換成了現在陸家這份家業。"他把冊子遞過來,"這個我也留了四十年。"
"織女廟的香火冊。"
"該還的,"他說,"還給廟裡。"
陸則的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
"四十年,你留著它幹什麼。"
"不知道。"陸承業說,"大概想著,哪天得還回去。"
"為什麼一直沒還?"
"沒臉。"
就兩個字。
陸則不說話了。
溫千愛雙手接過來。
冊子不厚,紙頁黃脆,她翻得很輕。
幹這行的,手比眼睛先知道東西的年歲。
竹紙、手抄、松煙墨這些都做不了假。
康熙三十七年,信女王氏捐銀五兩。
民國十二年,瓦匠趙大有捐工三十。
一九五三年,合村捐瓦八百,換東配殿的頂。
她的指尖從那些名字上撫過去。
這些人捐的時候想的無非是廟在、香火在、能保著一家平安。
他們不會想到幾十年後有個修廟的後人,捧著這本冊子一頁一頁的看。
翻著翻著她的手停住了。
冊子記到一九五三年,後頭沒了。
最後一頁被人齊著裝訂線撕掉了。
她的指尖在那個斷口上摸了摸。
撕的真齊,撕它的人當時應該是又穩又認真。
"六三年的呢?"她抬起頭,"戲台六三年落成,落成必有名錄。這本冊子的內容斷在一九五三——"
"撕掉的那一頁就是六三年的。"
"我拿到手的時候就沒有。"陸承業坐回椅子上。
"你不說實話。"
"冊子給你是物歸原主。"他重新斟茶,"那一頁的事別問我。"
"那問誰?"
堂屋門口拐杖頭磕在地上,篤的一聲。
"問我。"
老太太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東廂門口,秀芬端著簸箕也站著沒動。
"媽。"陸承業開口,"這事——"
"你閉嘴。"老太太說。
陸承業不吭聲了。
老太太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進來,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她先看了一眼兒子手背上那片燙傷的紅,還沒褪。
"疼嗎?"
"不疼。"
"該。"
陸承業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這個家能治得住他的,從頭到尾就這一個。
她轉頭看向溫千愛手裡的冊子。
"冊子給我看看。"
溫千愛遞過去。
老太太接過來,捧著,拇指在藍布面上一遍一遍的摩挲。
"秀芬,去把院門關上。"
秀芬放下簸箕去了。
院門的軸子吱呀一聲,堂屋裡徹底靜下來。
老太太捧著冊子。
"那一頁是我撕的。"
"頁上記的那個名字——"她接過秀芬遞來的熱茶,吹了吹,"我到今天還背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