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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鐵函

  "鐵函。"

  陸承業正提著紫砂壺倒茶。

  壺嘴一歪。

  熱水澆在他自己的手背上,順著腕子淌進袖口。他端著壺,什麼反應都沒有,像是那隻手不是自己的。

  堂屋裡沒人說話。

  溫千愛看著那隻手,看著它從白燙成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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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則站了起來。

  "我沒事。"

  陸則站了兩秒又緩緩坐了回去。

  陸承業把壺擱回炭爐上,抽了張紙擦自己的手背。

  "關鴻禎說的?"

  "他說,陸家發的家頭一桶金,是從台板底下抬出去的。"溫千愛說。

  "抬。"陸承業笑了一聲,把紙團丟進炭盆,"他說的倒是客氣。"

  "是偷。"

  這兩個字砸在堂屋裡,沒有辯解,沒有鋪墊。

  紙團在炭火上捲起邊騰起一小朵火苗。

  溫千愛看著這個男人。

  她見過賴帳的,見過推鍋的,見過把黑說成白的。

  頭一回見認帳認的這麼痛快的。

  陸承業往椅背上一靠。

  "十四歲那年村里唱大戲,唱的《困麥城》,唱了三天。台下的人看戲,我趴那看台上,台板底下的耗子洞、貓道、撐柱的榫頭,我都門兒清,我在那底下睡了兩夜。"

  "第三天晚上,台上一刀一槍耍的正熱鬧,我睡不著,用手順著板縫一頓亂摸,結果摸到了一隻鐵函。"

  "那一下我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台上響了一聲鑼,我以為讓人發現了,抱著鐵函就往貓道里攥。等了半天也沒人來。"

  "戲文里正唱關公走麥城那段,滿台的喊殺。我在台板底下抱著那隻鐵函聽了半宿。"

  "上面有一把鏽鎖,我把它拖到台板後頭,就著台上漏下來的一線光拿石頭砸,砸了七八下才把鎖砸開。"

  "裡頭有三樣東西。"

  "一塊紅布包著四十塊銀元,我那年頭一回見銀元,當時以為那是戲文里才有的東西。"

  "銀元底下壓著一本冊子,一塊藍布包著的。"

  "冊子底下還有一樣東西。"

  他說到這兒,端起自己那杯茶一口乾了。

  "那是什麼?"溫千愛問。

  "不知道。"

  "不知道?"

  "一塊木牌,能有半個巴掌大,上頭刻著兩個字,那兩個字我不認得。"

  "我那時候不識字。"

  "四十塊銀元是什麼分量?"陸承業說,"那年頭村里蓋一間大瓦房三百塊,四十塊銀元換了錢夠蓋兩間還帶富裕。"

  "我揣著它進了城,在火車站邊上擺了個攤賣電子表。"

  "後來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後面一點一點才有的現在陸家的家產。"

  "冊子我留下來了。"

  "那塊牌子,"他說,"我給丟了。"

  "怎麼丟的?"陸則開口。

  陸承業看了兒子一眼。

  "那東西燙手,我不敢擱在身上,趁天黑把它塞進住的那間破屋的牆縫,拿泥封住了。"

  "那天晚上我就開始發燒,燒了三天。村里人說我說胡話,翻來覆去就一個字——"

  "牆。"溫千愛接道。

  "你們都以為我念的是藏圖的牆。"陸承業笑了一聲,"其實我念的是我自己的牆。"

  "第四天能下地了,我想回去取。等會去一看都塌沒了,村里人說是雨泡的。"

  "我扒了一天一夜,每塊磚都翻遍了,兩隻手全破了。"

  "沒找著。"

  "村里人圍著看,說這家的孩子瘋了,扒一間塌了的破屋扒了一天一夜。"

  "我不是找銀元。"陸承業說,"銀元在我身上揣著一塊沒少,我找的是那塊牌子。"

  "一塊木牌值得你記四十年?"溫千愛問。

  陸承業撥了撥炭,"那上頭刻著對我很重要的東西。"

  "你不是說當時你不識字?"

  "不識字的人,"他說,"才想知道那兩個字是什麼。"

  "後來呢。"陸則說,"你現在識字了。"

  "識了,花錢請先生教的。"陸承業說,"生意場上的字,合同上的字,我都認識了。"

  "就一樣,篆字我沒學過。"

  "學了也沒用。"他自嘲的笑了一下,"就算學會了,那牌子也沒了。"

  溫千愛盯著他。

  這個男人城裡生,城裡長,一個城裡孩子,十四歲,怎麼會睡在山村戲台的台板底下?

  怎麼會不識字?

  她沒問出口。

  問了他也不會答。

  陸承業站起身進了西廂。

  堂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溫千愛側頭看了陸則一眼。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時西廂門帘一挑,陸承業出來了,手裡多了一本藍布面的冊子。

  布面發亮——是常年有人摩挲的樣子。

  "四十塊銀元換成了現在陸家這份家業。"他把冊子遞過來,"這個我也留了四十年。"

  "織女廟的香火冊。"

  "該還的,"他說,"還給廟裡。"

  陸則的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

  "四十年,你留著它幹什麼。"

  "不知道。"陸承業說,"大概想著,哪天得還回去。"

  "為什麼一直沒還?"

  "沒臉。"

  就兩個字。

  陸則不說話了。

  溫千愛雙手接過來。

  冊子不厚,紙頁黃脆,她翻得很輕。

  幹這行的,手比眼睛先知道東西的年歲。

  竹紙、手抄、松煙墨這些都做不了假。

  康熙三十七年,信女王氏捐銀五兩。

  民國十二年,瓦匠趙大有捐工三十。

  一九五三年,合村捐瓦八百,換東配殿的頂。

  她的指尖從那些名字上撫過去。

  這些人捐的時候想的無非是廟在、香火在、能保著一家平安。

  他們不會想到幾十年後有個修廟的後人,捧著這本冊子一頁一頁的看。

  翻著翻著她的手停住了。

  冊子記到一九五三年,後頭沒了。

  最後一頁被人齊著裝訂線撕掉了。

  她的指尖在那個斷口上摸了摸。

  撕的真齊,撕它的人當時應該是又穩又認真。

  "六三年的呢?"她抬起頭,"戲台六三年落成,落成必有名錄。這本冊子的內容斷在一九五三——"

  "撕掉的那一頁就是六三年的。"

  "我拿到手的時候就沒有。"陸承業坐回椅子上。

  "你不說實話。"

  "冊子給你是物歸原主。"他重新斟茶,"那一頁的事別問我。"

  "那問誰?"

  堂屋門口拐杖頭磕在地上,篤的一聲。

  "問我。"

  老太太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東廂門口,秀芬端著簸箕也站著沒動。

  "媽。"陸承業開口,"這事——"

  "你閉嘴。"老太太說。

  陸承業不吭聲了。

  老太太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進來,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她先看了一眼兒子手背上那片燙傷的紅,還沒褪。

  "疼嗎?"

  "不疼。"

  "該。"

  陸承業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這個家能治得住他的,從頭到尾就這一個。

  她轉頭看向溫千愛手裡的冊子。

  "冊子給我看看。"

  溫千愛遞過去。

  老太太接過來,捧著,拇指在藍布面上一遍一遍的摩挲。

  "秀芬,去把院門關上。"

  秀芬放下簸箕去了。

  院門的軸子吱呀一聲,堂屋裡徹底靜下來。

  老太太捧著冊子。

  "那一頁是我撕的。"

  "頁上記的那個名字——"她接過秀芬遞來的熱茶,吹了吹,"我到今天還背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