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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你不是我親生的

  "六三年那年秋分,戲台落成唱了《天仙配》。"

  老太太開口的時候炭盆里的火燒的正旺。

  院門關了,堂屋裡就這幾個人:她、秀芬、陸承業、陸則、溫千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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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二十歲,嫁進陸家的第二年。戲台上樑那天,我公公,就是陸則他太爺給一個人磕了個頭。"

  "那個人叫岑松庭。"

  "岑老爺是鄉里做藥材生意的,半條街都是他家的鋪面。六二年冬天他說,村裡的廟塌了有些年了,孩子們連聽戲的地方都沒有,他來出錢修。"

  "修廟得有圖,有人給他薦了個畫圖的年輕人,城裡來的,這人話不多,一雙眼睛毒的很,木料搭眼一看就知道能不能用。"

  "那個畫圖的叫見山。"

  溫千愛的指尖在杯子上收緊了。

  外公。

  六三年,外公三十五歲。

  "戲台修了八個月。上樑那天岑老爺披紅,見山掌墨。我公公說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體面的一天。"

  "我公公那時在岑家的藥行里做夥計,戲台的木料有一半是他跟著押回來的。他常說,見山師傅選梁不用尺,拿手一搭就知道這木頭裡有沒有蟲。"

  溫千愛聽到這抬這起了頭。

  這是外公的老話,外公教她的時候說的是木頭跟人一樣,毛病都長在心裡,面上看不出來,手能摸出來。

  原來這話六十年前就在這座廟裡說過了。

  "落成之後捐修的名錄記進了廟裡的香火冊。"老太太撥了撥炭。

  "頭一筆就是記的岑松庭捐銀四百。"

  "最後一筆寫的是,見山捐的繪圖。"

  "一頁紙,這兩個人排頭一個壓尾一個。"

  她抬起眼看著溫千愛膝上那本藍布冊子。

  "你問的那一頁,就是我撕掉的那一頁。"

  "後來呢?"陸則問。

  "後來年月變了。"老太太說的很慢,"岑家那樣的門戶,樹大招風。六六年給抄了家,岑老爺沒熬過去,第二年開春沒的,家裡人死的死散的散。"

  "廟也給砸了,戲台就是那時候塌的。"

  "香火冊呢?"溫千愛問。

  "都給毀了。"老太太說,"廟裡能燒的東西,都給燒了。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四十年後,它從我兒子懷裡的鐵函里出來了。"

  "媽,那隻鐵函……是岑家的?"陸承業問。

  老太太看著他。

  "八七年,也是秋天。"她沒回答他接著往下講,"我公公回村里上墳,夜裡路過戲台聽見台板底下有動靜。"

  "他打著手電一照,一個半大孩子跟一窩貓擠在一起。"

  "孩子懷裡抱著一隻鐵函。臉燒得通紅,嘴唇都燒起了皮。"

  陸則的背繃直了。

  "我公公問他你叫什麼,孩子搖頭。問你家是哪兒的,搖頭。問你爹娘呢——"

  "孩子說死了。"

  "我公公把孩子背回他落腳的地方,當天夜裡孩子就燒起來了。"

  "燒了三天,說胡話,翻來覆去就一個字——牆。"

  "第四天能下地了,孩子爬起來就往外跑。我公公跟著他,看他跑到村東頭一間塌了的破屋跟前,一塊磚一塊磚的扒。"

  "扒了一天一夜,兩隻手全破了。村里人圍著看,說這家的孩子瘋了。"

  "扒完了,他蹲在門檻上哭。"

  "我公公就站在邊上看著,後來說給我聽的時候,他說,讓孩子哭,哭完了就翻篇了。"

  "孩子哭完了之後,我公公說,跟我走吧。"

  "那孩子不動。我公公說,台板底下潮,睡久了腿要壞的。"

  "孩子就跟他走了。"

  "這些,"老太太說,"都是你爺爺回來,一句一句,學給我聽的。"

  陸承業的手慢慢攥住了椅子扶手。

  "媽。"聲音很低。"那個孩子……是我。"

  "您今天,"他說,"是要告訴我,我親生父母是誰?"

  老太太看著他,慢慢端起茶喝了一口。

  "進門那天,我公公把他領到我跟前說,以後這就是你的兒子了。"

  "我說,爹,我都四十了。"

  "我公公說四十怎麼了,四十就不能有兒子了?"

  "就這麼著陸家多了一個兒子,族譜上是我公公親筆寫的,起名叫陸承業。"

  "外頭問起來就說是我生的,打小身子弱養在鄉下剛接回來。"

  "孩子他自己也知道,十四歲的人了,是不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他心裡清楚。"

  "他不問,我也就沒提過,提了又能說什麼?我公公不肯說,我也不知道。"

  秀芬坐在邊上,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起自己的二十八年。

  一個人一點一單把陸則養大。

  原來天底下還有這種養法,一句話就帶來了一個兒子。

  想想那個十四歲的孩子睡台板底下,和貓擠在一起,那得多冷。

  "名字是我公公取的。"老太太接著說,"承業。"

  "我問他承什麼業?"

  "他說,這孩子往後承我們陸家的業。"

  "你在陸家呆了三年。十七歲那年你說要出去闖,揣著那四十塊銀元進了城。"

  "後來你發了家,我公公說這是你的本事,跟陸家沒關係,跟岑家也沒關係。"

  陸承業坐在那一動不動。

  "你爺爺把你領進門那天你瘦的只剩一身的骨頭,看我的眼神像只提防人的貓。"

  "有一天看你睡著了,"老太太說,"我翻開了鐵函里那本冊子。"

  "翻到最後,頭一筆,岑松庭捐銀四百。末一筆,見山捐繪圖。"

  "我捧著冊子去問公公。他抽著煙說,這孩子的眉眼像岑家的人。"

  溫千愛手心出了汗。

  岑家。

  六三年捐修戲台的岑家。

  "我問,是岑家的什麼人?"

  "我公公搖頭,他說不知道。那年月岑家太亂,說不好。"

  "他又說,是不是都不打緊。這孩子自己又摸回了台板底下。"

  "那是岑家的廟。"

  溫千愛看見陸承業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慢慢攥住了。

  手背上那片燙傷紅的發亮。

  陸承業站了起來。

  出了堂屋站在天井裡。

  老缸里的紅鯉魚在夜色的水裡擺了一下尾。

  沒人跟出去。

  溫千愛想起昨天也是在這間堂屋裡陸承業講的那個版本。

  台板,破屋,塌牆,扒磚。

  他什麼都講了,就是沒講過這個人。

  那個打著手電把他背出黑夜的人。

  他不是忘了。

  是那一段他不想講。

  老太太把剩下的話說完:

  "那一頁公公讓我撕了,他說撕了燒了吧。"

  "我說,爹,這是廟裡的東西。"

  "他說廟裡的東西,先害了岑家,現在還有再害這個孩子嗎?"

  "他說孩子的來歷爛在咱們心裡,名字記在心裡比記在紙上保險。"

  "我撕的時候齊著裝訂線,一撕到底。"

  "至於那隻鐵函是誰埋的——"老太太望著天井裡那個背影,"我琢磨了四十年。我認為必是岑家的人,散之前把家底連同廟的命一塊封進了台板底下。"

  天井裡,陸承業仰著頭看著屋檐上頭那一方天。

  夜風穿過院子吹的廊下的燈籠直打晃。

  手背上那片燙傷還在疼。

  堂屋裡。

  陸則站起來走到溫千愛身邊,伸手把她手裡的冊子輕輕抽出來合上。

  ---

  第二天一早,西廂空了。

  秀芬端粥進去的時候屋裡沒人,被窩是涼的。

  被子疊的整整齊齊,桌上壓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就兩個字:

  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