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三年那年秋分,戲台落成唱了《天仙配》。"
老太太開口的時候炭盆里的火燒的正旺。
院門關了,堂屋裡就這幾個人:她、秀芬、陸承業、陸則、溫千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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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二十歲,嫁進陸家的第二年。戲台上樑那天,我公公,就是陸則他太爺給一個人磕了個頭。"
"那個人叫岑松庭。"
"岑老爺是鄉里做藥材生意的,半條街都是他家的鋪面。六二年冬天他說,村裡的廟塌了有些年了,孩子們連聽戲的地方都沒有,他來出錢修。"
"修廟得有圖,有人給他薦了個畫圖的年輕人,城裡來的,這人話不多,一雙眼睛毒的很,木料搭眼一看就知道能不能用。"
"那個畫圖的叫見山。"
溫千愛的指尖在杯子上收緊了。
外公。
六三年,外公三十五歲。
"戲台修了八個月。上樑那天岑老爺披紅,見山掌墨。我公公說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體面的一天。"
"我公公那時在岑家的藥行里做夥計,戲台的木料有一半是他跟著押回來的。他常說,見山師傅選梁不用尺,拿手一搭就知道這木頭裡有沒有蟲。"
溫千愛聽到這抬這起了頭。
這是外公的老話,外公教她的時候說的是木頭跟人一樣,毛病都長在心裡,面上看不出來,手能摸出來。
原來這話六十年前就在這座廟裡說過了。
"落成之後捐修的名錄記進了廟裡的香火冊。"老太太撥了撥炭。
"頭一筆就是記的岑松庭捐銀四百。"
"最後一筆寫的是,見山捐的繪圖。"
"一頁紙,這兩個人排頭一個壓尾一個。"
她抬起眼看著溫千愛膝上那本藍布冊子。
"你問的那一頁,就是我撕掉的那一頁。"
"後來呢?"陸則問。
"後來年月變了。"老太太說的很慢,"岑家那樣的門戶,樹大招風。六六年給抄了家,岑老爺沒熬過去,第二年開春沒的,家裡人死的死散的散。"
"廟也給砸了,戲台就是那時候塌的。"
"香火冊呢?"溫千愛問。
"都給毀了。"老太太說,"廟裡能燒的東西,都給燒了。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四十年後,它從我兒子懷裡的鐵函里出來了。"
"媽,那隻鐵函……是岑家的?"陸承業問。
老太太看著他。
"八七年,也是秋天。"她沒回答他接著往下講,"我公公回村里上墳,夜裡路過戲台聽見台板底下有動靜。"
"他打著手電一照,一個半大孩子跟一窩貓擠在一起。"
"孩子懷裡抱著一隻鐵函。臉燒得通紅,嘴唇都燒起了皮。"
陸則的背繃直了。
"我公公問他你叫什麼,孩子搖頭。問你家是哪兒的,搖頭。問你爹娘呢——"
"孩子說死了。"
"我公公把孩子背回他落腳的地方,當天夜裡孩子就燒起來了。"
"燒了三天,說胡話,翻來覆去就一個字——牆。"
"第四天能下地了,孩子爬起來就往外跑。我公公跟著他,看他跑到村東頭一間塌了的破屋跟前,一塊磚一塊磚的扒。"
"扒了一天一夜,兩隻手全破了。村里人圍著看,說這家的孩子瘋了。"
"扒完了,他蹲在門檻上哭。"
"我公公就站在邊上看著,後來說給我聽的時候,他說,讓孩子哭,哭完了就翻篇了。"
"孩子哭完了之後,我公公說,跟我走吧。"
"那孩子不動。我公公說,台板底下潮,睡久了腿要壞的。"
"孩子就跟他走了。"
"這些,"老太太說,"都是你爺爺回來,一句一句,學給我聽的。"
陸承業的手慢慢攥住了椅子扶手。
"媽。"聲音很低。"那個孩子……是我。"
"您今天,"他說,"是要告訴我,我親生父母是誰?"
老太太看著他,慢慢端起茶喝了一口。
"進門那天,我公公把他領到我跟前說,以後這就是你的兒子了。"
"我說,爹,我都四十了。"
"我公公說四十怎麼了,四十就不能有兒子了?"
"就這麼著陸家多了一個兒子,族譜上是我公公親筆寫的,起名叫陸承業。"
"外頭問起來就說是我生的,打小身子弱養在鄉下剛接回來。"
"孩子他自己也知道,十四歲的人了,是不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他心裡清楚。"
"他不問,我也就沒提過,提了又能說什麼?我公公不肯說,我也不知道。"
秀芬坐在邊上,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起自己的二十八年。
一個人一點一單把陸則養大。
原來天底下還有這種養法,一句話就帶來了一個兒子。
想想那個十四歲的孩子睡台板底下,和貓擠在一起,那得多冷。
"名字是我公公取的。"老太太接著說,"承業。"
"我問他承什麼業?"
"他說,這孩子往後承我們陸家的業。"
"你在陸家呆了三年。十七歲那年你說要出去闖,揣著那四十塊銀元進了城。"
"後來你發了家,我公公說這是你的本事,跟陸家沒關係,跟岑家也沒關係。"
陸承業坐在那一動不動。
"你爺爺把你領進門那天你瘦的只剩一身的骨頭,看我的眼神像只提防人的貓。"
"有一天看你睡著了,"老太太說,"我翻開了鐵函里那本冊子。"
"翻到最後,頭一筆,岑松庭捐銀四百。末一筆,見山捐繪圖。"
"我捧著冊子去問公公。他抽著煙說,這孩子的眉眼像岑家的人。"
溫千愛手心出了汗。
岑家。
六三年捐修戲台的岑家。
"我問,是岑家的什麼人?"
"我公公搖頭,他說不知道。那年月岑家太亂,說不好。"
"他又說,是不是都不打緊。這孩子自己又摸回了台板底下。"
"那是岑家的廟。"
溫千愛看見陸承業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慢慢攥住了。
手背上那片燙傷紅的發亮。
陸承業站了起來。
出了堂屋站在天井裡。
老缸里的紅鯉魚在夜色的水裡擺了一下尾。
沒人跟出去。
溫千愛想起昨天也是在這間堂屋裡陸承業講的那個版本。
台板,破屋,塌牆,扒磚。
他什麼都講了,就是沒講過這個人。
那個打著手電把他背出黑夜的人。
他不是忘了。
是那一段他不想講。
老太太把剩下的話說完:
"那一頁公公讓我撕了,他說撕了燒了吧。"
"我說,爹,這是廟裡的東西。"
"他說廟裡的東西,先害了岑家,現在還有再害這個孩子嗎?"
"他說孩子的來歷爛在咱們心裡,名字記在心裡比記在紙上保險。"
"我撕的時候齊著裝訂線,一撕到底。"
"至於那隻鐵函是誰埋的——"老太太望著天井裡那個背影,"我琢磨了四十年。我認為必是岑家的人,散之前把家底連同廟的命一塊封進了台板底下。"
天井裡,陸承業仰著頭看著屋檐上頭那一方天。
夜風穿過院子吹的廊下的燈籠直打晃。
手背上那片燙傷還在疼。
堂屋裡。
陸則站起來走到溫千愛身邊,伸手把她手裡的冊子輕輕抽出來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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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西廂空了。
秀芬端粥進去的時候屋裡沒人,被窩是涼的。
被子疊的整整齊齊,桌上壓著一張字條。
字條上就兩個字:
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