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8章 等這事了了咱們去把證領了吧

  二探的申請,遞上去第二天就批了。

  去監獄的路上溫千愛把那個布函放在膝蓋上,一路沒撒手。

  "緊張了?"陸則問。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不是緊張。"她說,"我在想這封信在他枕頭底下壓了四十多年,哦不對,他不知道有這封信。"

  "他知道的是他師父到死沒原諒他。"

  溫千愛不說話了。

  是啊。關鴻禎坐了半輩子泰斗的位子,也背了半輩子罵名。

  這封信是給他減刑的。

  "他說,兩位一起吧。"

  會見室的警官把兩張探視牌遞過來的時候,溫千愛怔了一下。

  陸則替她接過牌子:"謝謝。"

  三號窗。

  關鴻禎進來的時候還是那身長衫似的囚服,風紀扣繫到頂。

  他在對面坐下,先看一眼溫千愛,再看一眼她身邊的陸則。

  "箱子開了?"

  "開了。"溫千愛說,"裡面有封信,信我帶來了。"

  "念。"

  "東西過不了玻璃。"溫千愛說,"我給你看,再念給你聽。"

  她把信封貼在玻璃上。

  牛皮紙,起毛的邊角,封口是用蒸汽熏開的。

  正中四個毛筆字。

  吾徒鴻禎。

  玻璃那頭關鴻禎看著那四個字,抬起手,隔著玻璃,用指甲描那四個字的輪廓。

  一筆,一筆,描的極慢。

  描到第三遍的時候,溫千愛看見這個蹲大牢都把風紀扣繫到頂的老頭,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連罵,"關鴻禎的聲音碎在嗓子裡,"都不肯罵我一句。"

  會見室里沒人說話。

  警官在遠處站著,把頭別了過去。

  溫千愛把第一張信紙貼上玻璃。

  "你認得我外公的字,你自己看。"

  老頭貼著玻璃一個字一個字的看,看到"評審席上那些話,是我讓你說的",他閉上了眼。

  看到"你不肯,跪在我跟前哭",他的手抵在玻璃上,指頭蜷起來像要去夠紙上的字。

  看到"我最得意的不是畫了那些圖,是收了你這個徒弟"——

  他整個人伏下去,額頭抵著玻璃,哭了。

  半輩子的泰斗,半輩子的罵名,在這塊玻璃跟前塌的乾乾淨淨。

  陸則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出聲。

  他只是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溫千愛的手。

  她的手涼的像這塊玻璃。

  他沒說話,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的蹭著她的手背。

  她沒抽回手。

  反正在桌子底下誰也看不見,她那隻涼的像玻璃的手在他的掌心裡慢慢回了溫。

  溫千愛等他哭完。

  她翻開第二張紙,念出聲:

  "溫家後人若見此信——"

  "替我帶句話給他:徒弟,師父對不住你。"

  "話,我帶到了。"

  關鴻禎抬起頭。

  滿臉是淚。

  "那年我跪著求他別讓我做,我說師父,要死死我一個,別髒了你的手。他說,鴻禎,師父老了,你的路還長。"

  "我踩著他活下來了,這一踩就是四十多年。"

  "外頭的人罵我欺師滅祖,我都接著。"

  "我就等著哪一天下去了,當面跟他賠罪。"老頭咧開嘴,笑的比哭還難看,"他倒好,先跟我說對不住。"

  "師父,"他對著玻璃上的信紙輕輕的說,"徒弟不委屈。"

  他抬起手,把那四個字又描了一遍。

  "六三年那天夜裡,"他說,"台板底下生著火,牆上開了個槽,他把圖砌進去,抹平,收口。我在邊上給他遞灰漿。"

  "收完口,他蹲在牆根底下抽了一袋煙。"

  "我說師父,這一頁畫的到底是什麼?值得你這麼藏?"

  "他沒回答我,他就說,鴻禎,往後不管誰問,你就說,見山的圖不過如此。"

  "第二天,他把我趕出了師門。"

  "全城的人都看見,見山的大徒弟被師父拿著笤帚打出了門。"老頭說,"我打那天起就明白,戲開鑼了。他唱白臉,我唱紅臉,這一唱就是一輩子。"

  "往後這些年,我越有名他就越安全。"

  "我把見山批得一文不值,批得滿天下都信。只有大家都信了,就不會有人再找他的圖了,圖都是假的了還找它做什麼?"

  "我坐上評審首席那天一個人喝了一整壇酒,罵名也是名,我頂著這名,替他把著門。"

  "這門板,得夠厚才行。"

  過了一會兒關鴻禎重新坐直。

  眼淚擦乾了,他又成了那個手放平腰背挺直的老頭。

  只有風紀扣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他也沒再繫上。

  "把信收好。"他說,"比圖金貴。"

  "關老先生。"溫千愛說,"信上說,具體哪一面牆,他沒寫。"

  "他當然不會寫。"關鴻禎說,"寫下來,這信要是落到別人手裡,牆就不保險了。"

  "那我上哪兒找?"

  "你外公生前,常說一句話,我們這一行,最厲害的是手,最貴的是鼻子。"

  "砌牆那晚,他調的灰漿跟別處不一樣,糯米漿的比例,桐油的火候,還有一味料,是他自己配的方子。"

  "行內只有他那麼調。"

  溫千愛屏住呼吸。

  灰漿。

  "回廟裡去。"關鴻禎說,"一面牆一面牆,聞過去。"

  "聞到那面牆,你就知道了。"

  "你外公賭的也是,這頁圖最後一定會落在一個聞的出他手藝的人手裡。"

  溫千愛想起很小的時候。

  外公帶她去工地,舀一勺新調的灰漿讓她聞。她皺著鼻子說,酸的。外公笑的滿臉褶子說,對嘍,糯米的酸。再聞,她說,甜的,外公說,那是桐油煨到火候了。

  那時候她以為是外公在和她玩。

  現在才知道那是外公在給她上課。

  陸則在邊上開口:"要是別人先找到呢?"

  "別人?"老頭搖頭,"儀器都測不出那味料,書上沒寫過那方子。除了見山的傳人誰也找不著。"

  "廟在她手裡修著。"他說,"牆,跑不了。"

  溫千愛點頭,把信收進口袋。

  "關老先生,還有一件事,戲台修好的那天——"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關鴻禎擺擺手。

  他望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聲音低下去。

  "戲台修好那天,要是方便的話就讓我在牆根底下坐一會兒。"

  "我給你外公磕個頭。"

  溫千愛的眼淚下來了。

  "行,到時候,我給你開門。"

  老頭看著她,鄭重其事的,隔著玻璃,朝她拱了拱手。

  這一禮,他朝的是見山的後人。

  ---

  臨走,陸則等溫千愛先出了門才回身,隔著玻璃問:

  "關老先生,我問一件私事。"

  "我爸小時候,蹲在台板底下,除了貓——還摸到過什麼?"

  關鴻禎抬起眼,頭一回正眼打量陸則。

  "你跟你爸小時候,一個模子。"

  "他摸走了一隻鐵函。"

  溫千愛在門口停住了腳。

  "鐵函里是什麼?"

  "讓他自己告訴你。"關鴻禎站起身理了理囚服下擺,"他要是還有臉說的話就讓他自己說。"

  "我只能說一句話——"

  "陸家後來發的家、起的宅子、置的產業、包括頭一桶金都是從那台板底下抬出去的。"

  門關上了。

  會見室外的走廊很長。

  溫千愛和陸則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鐵函。

  四十年前,一個半大孩子從戲台的台板底下,摸走了陸家發家的第一桶金。

  他發著燒,嘴裡翻來覆去念的是"牆"。

  他翻遍了自己的屋子沒找到,蹲在門檻上哭。

  他丟的,到底是什麼?

  走到一半溫千愛站住了。

  "陸則,有個地方不對。"

  "哪裡不對?"

  "關鴻禎六三年砌的圖,砌完就走了。台板底下有一隻鐵函這件事他是怎麼知道的?還知道裡頭的東西讓我公公——讓你爸發了家。"

  陸則站住了。

  "兩個可能。"他說,"一,他後來回去看過。"

  "二,"溫千愛接上,"鐵函在那他早就知道,他看著一個半大孩子把它摸走,也沒攔他,但是這個事他記了四十年。"

  走廊的燈白慘慘的。

  泰斗在會見室里什麼都說了,唯獨這件事只扔了一句"讓他自己告訴你"。

  不是不肯說。

  是不歸他說。

  上了車,陸則沒急著點火。

  「千愛,我爸這筆帳要真查出什麼見不得光的,你不會看不起我吧。"

  溫千愛伸手把他握著擋把的手掰開,十指扣進去。

  "陸則,我嫁的是你,不是你爸的第一桶金。"

  "再說了——"她晃了晃兩人扣在一起的手,"月老上輩子拴的線,中間繞了幾個爛人線都沒斷。這話是誰說的?"

  陸則笑了,反手握緊她。

  "我媳婦說的。"

  "開車吧。"溫千愛說,"回去問出那隻鐵函之前誰也不許跑。"

  陸則沒點火。

  "等這事了了咱們去把證領了吧。"

  她側過頭看他,"你這是跟我求婚呢?"

  "不求。"陸則面不改色,"通知你。"

  "……陸則,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他打著火,掛擋,"都是你慣的。"

  車開出停車場,溫千愛看著窗外。

  嘴角一點一點的往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