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探的申請,遞上去第二天就批了。
去監獄的路上溫千愛把那個布函放在膝蓋上,一路沒撒手。
"緊張了?"陸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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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緊張。"她說,"我在想這封信在他枕頭底下壓了四十多年,哦不對,他不知道有這封信。"
"他知道的是他師父到死沒原諒他。"
溫千愛不說話了。
是啊。關鴻禎坐了半輩子泰斗的位子,也背了半輩子罵名。
這封信是給他減刑的。
"他說,兩位一起吧。"
會見室的警官把兩張探視牌遞過來的時候,溫千愛怔了一下。
陸則替她接過牌子:"謝謝。"
三號窗。
關鴻禎進來的時候還是那身長衫似的囚服,風紀扣繫到頂。
他在對面坐下,先看一眼溫千愛,再看一眼她身邊的陸則。
"箱子開了?"
"開了。"溫千愛說,"裡面有封信,信我帶來了。"
"念。"
"東西過不了玻璃。"溫千愛說,"我給你看,再念給你聽。"
她把信封貼在玻璃上。
牛皮紙,起毛的邊角,封口是用蒸汽熏開的。
正中四個毛筆字。
吾徒鴻禎。
玻璃那頭關鴻禎看著那四個字,抬起手,隔著玻璃,用指甲描那四個字的輪廓。
一筆,一筆,描的極慢。
描到第三遍的時候,溫千愛看見這個蹲大牢都把風紀扣繫到頂的老頭,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連罵,"關鴻禎的聲音碎在嗓子裡,"都不肯罵我一句。"
會見室里沒人說話。
警官在遠處站著,把頭別了過去。
溫千愛把第一張信紙貼上玻璃。
"你認得我外公的字,你自己看。"
老頭貼著玻璃一個字一個字的看,看到"評審席上那些話,是我讓你說的",他閉上了眼。
看到"你不肯,跪在我跟前哭",他的手抵在玻璃上,指頭蜷起來像要去夠紙上的字。
看到"我最得意的不是畫了那些圖,是收了你這個徒弟"——
他整個人伏下去,額頭抵著玻璃,哭了。
半輩子的泰斗,半輩子的罵名,在這塊玻璃跟前塌的乾乾淨淨。
陸則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出聲。
他只是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溫千愛的手。
她的手涼的像這塊玻璃。
他沒說話,只是用拇指一下一下的蹭著她的手背。
她沒抽回手。
反正在桌子底下誰也看不見,她那隻涼的像玻璃的手在他的掌心裡慢慢回了溫。
溫千愛等他哭完。
她翻開第二張紙,念出聲:
"溫家後人若見此信——"
"替我帶句話給他:徒弟,師父對不住你。"
"話,我帶到了。"
關鴻禎抬起頭。
滿臉是淚。
"那年我跪著求他別讓我做,我說師父,要死死我一個,別髒了你的手。他說,鴻禎,師父老了,你的路還長。"
"我踩著他活下來了,這一踩就是四十多年。"
"外頭的人罵我欺師滅祖,我都接著。"
"我就等著哪一天下去了,當面跟他賠罪。"老頭咧開嘴,笑的比哭還難看,"他倒好,先跟我說對不住。"
"師父,"他對著玻璃上的信紙輕輕的說,"徒弟不委屈。"
他抬起手,把那四個字又描了一遍。
"六三年那天夜裡,"他說,"台板底下生著火,牆上開了個槽,他把圖砌進去,抹平,收口。我在邊上給他遞灰漿。"
"收完口,他蹲在牆根底下抽了一袋煙。"
"我說師父,這一頁畫的到底是什麼?值得你這麼藏?"
"他沒回答我,他就說,鴻禎,往後不管誰問,你就說,見山的圖不過如此。"
"第二天,他把我趕出了師門。"
"全城的人都看見,見山的大徒弟被師父拿著笤帚打出了門。"老頭說,"我打那天起就明白,戲開鑼了。他唱白臉,我唱紅臉,這一唱就是一輩子。"
"往後這些年,我越有名他就越安全。"
"我把見山批得一文不值,批得滿天下都信。只有大家都信了,就不會有人再找他的圖了,圖都是假的了還找它做什麼?"
"我坐上評審首席那天一個人喝了一整壇酒,罵名也是名,我頂著這名,替他把著門。"
"這門板,得夠厚才行。"
過了一會兒關鴻禎重新坐直。
眼淚擦乾了,他又成了那個手放平腰背挺直的老頭。
只有風紀扣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他也沒再繫上。
"把信收好。"他說,"比圖金貴。"
"關老先生。"溫千愛說,"信上說,具體哪一面牆,他沒寫。"
"他當然不會寫。"關鴻禎說,"寫下來,這信要是落到別人手裡,牆就不保險了。"
"那我上哪兒找?"
"你外公生前,常說一句話,我們這一行,最厲害的是手,最貴的是鼻子。"
"砌牆那晚,他調的灰漿跟別處不一樣,糯米漿的比例,桐油的火候,還有一味料,是他自己配的方子。"
"行內只有他那麼調。"
溫千愛屏住呼吸。
灰漿。
"回廟裡去。"關鴻禎說,"一面牆一面牆,聞過去。"
"聞到那面牆,你就知道了。"
"你外公賭的也是,這頁圖最後一定會落在一個聞的出他手藝的人手裡。"
溫千愛想起很小的時候。
外公帶她去工地,舀一勺新調的灰漿讓她聞。她皺著鼻子說,酸的。外公笑的滿臉褶子說,對嘍,糯米的酸。再聞,她說,甜的,外公說,那是桐油煨到火候了。
那時候她以為是外公在和她玩。
現在才知道那是外公在給她上課。
陸則在邊上開口:"要是別人先找到呢?"
"別人?"老頭搖頭,"儀器都測不出那味料,書上沒寫過那方子。除了見山的傳人誰也找不著。"
"廟在她手裡修著。"他說,"牆,跑不了。"
溫千愛點頭,把信收進口袋。
"關老先生,還有一件事,戲台修好的那天——"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關鴻禎擺擺手。
他望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聲音低下去。
"戲台修好那天,要是方便的話就讓我在牆根底下坐一會兒。"
"我給你外公磕個頭。"
溫千愛的眼淚下來了。
"行,到時候,我給你開門。"
老頭看著她,鄭重其事的,隔著玻璃,朝她拱了拱手。
這一禮,他朝的是見山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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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陸則等溫千愛先出了門才回身,隔著玻璃問:
"關老先生,我問一件私事。"
"我爸小時候,蹲在台板底下,除了貓——還摸到過什麼?"
關鴻禎抬起眼,頭一回正眼打量陸則。
"你跟你爸小時候,一個模子。"
"他摸走了一隻鐵函。"
溫千愛在門口停住了腳。
"鐵函里是什麼?"
"讓他自己告訴你。"關鴻禎站起身理了理囚服下擺,"他要是還有臉說的話就讓他自己說。"
"我只能說一句話——"
"陸家後來發的家、起的宅子、置的產業、包括頭一桶金都是從那台板底下抬出去的。"
門關上了。
會見室外的走廊很長。
溫千愛和陸則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
鐵函。
四十年前,一個半大孩子從戲台的台板底下,摸走了陸家發家的第一桶金。
他發著燒,嘴裡翻來覆去念的是"牆"。
他翻遍了自己的屋子沒找到,蹲在門檻上哭。
他丟的,到底是什麼?
走到一半溫千愛站住了。
"陸則,有個地方不對。"
"哪裡不對?"
"關鴻禎六三年砌的圖,砌完就走了。台板底下有一隻鐵函這件事他是怎麼知道的?還知道裡頭的東西讓我公公——讓你爸發了家。"
陸則站住了。
"兩個可能。"他說,"一,他後來回去看過。"
"二,"溫千愛接上,"鐵函在那他早就知道,他看著一個半大孩子把它摸走,也沒攔他,但是這個事他記了四十年。"
走廊的燈白慘慘的。
泰斗在會見室里什麼都說了,唯獨這件事只扔了一句"讓他自己告訴你"。
不是不肯說。
是不歸他說。
上了車,陸則沒急著點火。
「千愛,我爸這筆帳要真查出什麼見不得光的,你不會看不起我吧。"
溫千愛伸手把他握著擋把的手掰開,十指扣進去。
"陸則,我嫁的是你,不是你爸的第一桶金。"
"再說了——"她晃了晃兩人扣在一起的手,"月老上輩子拴的線,中間繞了幾個爛人線都沒斷。這話是誰說的?"
陸則笑了,反手握緊她。
"我媳婦說的。"
"開車吧。"溫千愛說,"回去問出那隻鐵函之前誰也不許跑。"
陸則沒點火。
"等這事了了咱們去把證領了吧。"
她側過頭看他,"你這是跟我求婚呢?"
"不求。"陸則面不改色,"通知你。"
"……陸則,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他打著火,掛擋,"都是你慣的。"
車開出停車場,溫千愛看著窗外。
嘴角一點一點的往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