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再往左照一點。"
從監獄回來兩個人飯都沒吃就直奔這隻箱子。
鑰匙是從陸媽媽留下的木匣子裡取出來的。
小銅鑰匙磨的發亮,插進鎖孔的時候嚴絲合縫。
樟木箱被抬到了八仙桌正中,把箱蓋打開,十六頁《戲台圖》一頁一頁請出來用鎮紙壓在桌上。
這隻箱子是外公自己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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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全榫卯,一根釘子都沒有。
溫千愛小時候趴在箱蓋上寫過字,外公拿戒尺敲她的手背說箱子也是傢伙,對傢伙要有點尊敬。
溫千愛跪在凳子上,半個身子探進箱子裡。
陸則舉著手電蹲在邊上,光柱跟著她的手指走。
"停。"她說,"就這兒。"
箱底。
她屈起指節,從左到右,一路敲過去。
鐺,鐺,鐺——
篤。
空的。
她抬起頭,"這塊底板,是後配的。"
陸則湊近了看:"縫呢?"
"看不出來。"溫千愛從工具包里摸出薄鏟,"我外公的手藝,縫都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鏟尖貼著箱角那條木線輕輕一撬。
一聲很輕的咔噠。
整塊底板彈起半分。
底板下面壓著一隻扁扁的布包。
藍布面,上面有個盤扣,布色舊的發灰,邊角被磨出了毛。
溫千愛把它捧出來湊近聞了聞。
樟木味,舊紙味,還有一絲很淡的松煙墨味。
"紙是老竹紙,墨是松煙。"她說,"這是我外公的東西。"
盤扣解開,布函里沒有圖,沒有金銀,沒有房契地契。
只有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漿糊封的死死的。
信封正中,用毛筆寫了四個字。
吾徒鴻禎。
溫千愛捧著那封信封看了又看,沒敢拆。
"寫給他的,是我外公給關鴻禎寫的信。"
"關鴻禎應該不知道。"陸則說,"他要知道有這封信,就不會只說'夾層里有東西',他會求著你去拿的。"
"外公罵他的信?"
"不知道。"
"揭發他的信?"
"也不知道。"陸則把她的肩膀攏住,"拆了就知道了。"
溫千愛捏著信封,指尖在封口上摩挲了很久。
外公這一輩子給人寫過的字基本上都是圖紙上的標註,借條,春聯......
寫給徒弟的信還是頭一回見。
還是寫給那個當眾說他造假的徒弟。
"拆吧。"她把信遞給陸則,"你來,我手抖。"
陸則沒接。
"你外公留給姓溫的。"他說,"姓溫的拆。"
他去灶屋燒了壺水,回來把信封擱在碗口上用蒸汽慢慢熏。
漿糊軟了,封口慢慢鬆開。
"我外公也這麼拆過別人的信。"溫千愛看著他的手,"舊時候修古籍,揭裱,就是這個手法。"
"嗯。"陸則說,"你教過我。"
信封開了。
兩張信紙。
毛筆字的墨色濃淡不一,看的出是分了幾次寫的。
溫千愛就著手電的光從頭開始讀。
"鴻禎吾徒:
見字如面。
這些年委屈你了。
評審席上那些話是我讓你說的。
你不肯,跪在我跟前哭,說師父,我不做。
我說,你不做,咱們爺倆都得死。"
溫千愛讀到這裡停了。
她想起會見室里老頭那句"我潑他髒水,是保他的命"。
原來不是保外公的命。
是外公保他的命。
她接著往下讀。
"圖的事你知我知。那一頁從砌進牆裡那天我就跟你說過,遲早有人找來。找來了,頭一個問的,必定是我,第二個,就是你。
我老了,他們把我怎麼樣我都不要緊。
可你不行,你才二十出頭,你的路才剛開始。
所以你得恨我,恨得越真越好,罵得越狠越好。
你當眾踩我,此後他們便信你與我無關。
鴻禎,師父這一生識木人無數,看人沒走過眼。我最得意的,不是畫了那些圖,而是收了你這個徒弟。
別給我報仇,別替我翻案。
把戲台修起來,把日子過下去。
牆裡的東西不是圖,是命。
在哪一面牆裡我就不寫了。
寫在紙上不保險,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
見山"
第二張紙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一張新,像是隔了很久又添上去的。
"溫家後人若見此信:替我帶句話給他——徒弟,師父對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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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很久沒有聲音。
炭盆燒到了尾聲,紅堂堂的,映著桌上十六頁圖。
溫千愛捏著那兩張紙手一直在抖。
她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老頭在評審席上那麼狠,狠到滿場行家挑不出錯。
因為只有他教出來的徒弟才知道從哪兒下刀最像真的。
做戲做全套,罵名背到底。
為什麼外公臨走前三天單獨見他。
為什麼那老頭說看完夾層里的東西再來,你就不一定恨得下去了。
"他不是叛徒。"溫千愛說。
"他是死士。"陸則說。
溫千愛想起評審席上那一天。
老頭一條一條"勘驗",她坐在台下指甲掐進掌心裡。
散場的時候,她從過道里擠出去想問個明白,老頭被一群人簇擁著往外走,看都沒看她。
當時她以為那是仗著身份的傲慢。
現在她知道了,是因為他是不敢看她。
見山的外孫女站在跟前,多看一眼有可能戲就漏了。
外公守了一輩子的不是圖,是這個秘密,是他徒弟替他背的一世罵名。
而這個秘密外公沒敢寄出去。
信一旦寄出去了,戲就穿了。
他只能鎖進箱底,留給姓溫的,等一個不知道該哪年哪月的人替他說這句對不住。
"我外公讓我帶的話,"溫千愛把信紙折好,"我得帶到。"
"明天就去。"陸則說,"這次,我跟你一起進去。"
"他說只見我。"
"上次只見你,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手裡有什麼。"陸則把兩張信紙接過來,替她撫平摺痕,"這次你帶著這封信去,他不會趕我。"
灶上水壺嗚嗚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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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陸則單獨去了一趟老宅。
老太太在擇菜,秀芬在廊下曬太陽,陸承業坐在天井邊上對著那缸紅鯉抽菸。
"話,帶到了。"陸則說,"回話,我也帶回來了。"
陸承業沒回頭:"說。"
"他說,讓你自己想想——你小時候蹲在台板底下,除了貓還摸到過什麼。"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陸則看著父親的背影,"他不認識陸承業。他只認識一個蹲在台板底下看貓的半大孩子。"
陸承業把煙摁滅在缸沿上。
"哦。"他說。
就一個字。
可陸則看見他爸摁煙的那兩隻手指頭摁的太用力,煙屁股在缸沿上碾出了一個黑印子。
"你回吧。"陸承業站起來往西廂走,"廟裡忙。"
門帘落下,再沒動靜。
老太太把一根青菜掐成兩段慢慢的說:
"四十年前他從外頭回來,發燒燒了三天。第四天能下地了,頭一件事就是把他那間屋翻了個底朝天。"
"翻什麼他也不說。"
"翻完了蹲在門檻上一頓哭,至於哭什麼還是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