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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他不是叛徒

  "手電,再往左照一點。"

  從監獄回來兩個人飯都沒吃就直奔這隻箱子。

  鑰匙是從陸媽媽留下的木匣子裡取出來的。

  小銅鑰匙磨的發亮,插進鎖孔的時候嚴絲合縫。

  樟木箱被抬到了八仙桌正中,把箱蓋打開,十六頁《戲台圖》一頁一頁請出來用鎮紙壓在桌上。

  這隻箱子是外公自己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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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樟木,全榫卯,一根釘子都沒有。

  溫千愛小時候趴在箱蓋上寫過字,外公拿戒尺敲她的手背說箱子也是傢伙,對傢伙要有點尊敬。

  溫千愛跪在凳子上,半個身子探進箱子裡。

  陸則舉著手電蹲在邊上,光柱跟著她的手指走。

  "停。"她說,"就這兒。"

  箱底。

  她屈起指節,從左到右,一路敲過去。

  鐺,鐺,鐺——

  篤。

  空的。

  她抬起頭,"這塊底板,是後配的。"

  陸則湊近了看:"縫呢?"

  "看不出來。"溫千愛從工具包里摸出薄鏟,"我外公的手藝,縫都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鏟尖貼著箱角那條木線輕輕一撬。

  一聲很輕的咔噠。

  整塊底板彈起半分。

  底板下面壓著一隻扁扁的布包。

  藍布面,上面有個盤扣,布色舊的發灰,邊角被磨出了毛。

  溫千愛把它捧出來湊近聞了聞。

  樟木味,舊紙味,還有一絲很淡的松煙墨味。

  "紙是老竹紙,墨是松煙。"她說,"這是我外公的東西。"

  盤扣解開,布函里沒有圖,沒有金銀,沒有房契地契。

  只有一封信。

  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漿糊封的死死的。

  信封正中,用毛筆寫了四個字。

  吾徒鴻禎。

  溫千愛捧著那封信封看了又看,沒敢拆。

  "寫給他的,是我外公給關鴻禎寫的信。"

  "關鴻禎應該不知道。"陸則說,"他要知道有這封信,就不會只說'夾層里有東西',他會求著你去拿的。"

  "外公罵他的信?"

  "不知道。"

  "揭發他的信?"

  "也不知道。"陸則把她的肩膀攏住,"拆了就知道了。"

  溫千愛捏著信封,指尖在封口上摩挲了很久。

  外公這一輩子給人寫過的字基本上都是圖紙上的標註,借條,春聯......

  寫給徒弟的信還是頭一回見。

  還是寫給那個當眾說他造假的徒弟。

  "拆吧。"她把信遞給陸則,"你來,我手抖。"

  陸則沒接。

  "你外公留給姓溫的。"他說,"姓溫的拆。"

  他去灶屋燒了壺水,回來把信封擱在碗口上用蒸汽慢慢熏。

  漿糊軟了,封口慢慢鬆開。

  "我外公也這麼拆過別人的信。"溫千愛看著他的手,"舊時候修古籍,揭裱,就是這個手法。"

  "嗯。"陸則說,"你教過我。"

  信封開了。

  兩張信紙。

  毛筆字的墨色濃淡不一,看的出是分了幾次寫的。

  溫千愛就著手電的光從頭開始讀。

  "鴻禎吾徒:

  見字如面。

  這些年委屈你了。

  評審席上那些話是我讓你說的。

  你不肯,跪在我跟前哭,說師父,我不做。

  我說,你不做,咱們爺倆都得死。"

  溫千愛讀到這裡停了。

  她想起會見室里老頭那句"我潑他髒水,是保他的命"。

  原來不是保外公的命。

  是外公保他的命。

  她接著往下讀。

  "圖的事你知我知。那一頁從砌進牆裡那天我就跟你說過,遲早有人找來。找來了,頭一個問的,必定是我,第二個,就是你。

  我老了,他們把我怎麼樣我都不要緊。

  可你不行,你才二十出頭,你的路才剛開始。

  所以你得恨我,恨得越真越好,罵得越狠越好。

  你當眾踩我,此後他們便信你與我無關。

  鴻禎,師父這一生識木人無數,看人沒走過眼。我最得意的,不是畫了那些圖,而是收了你這個徒弟。

  別給我報仇,別替我翻案。

  把戲台修起來,把日子過下去。

  牆裡的東西不是圖,是命。

  在哪一面牆裡我就不寫了。

  寫在紙上不保險,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

  見山"

  第二張紙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一張新,像是隔了很久又添上去的。

  "溫家後人若見此信:替我帶句話給他——徒弟,師父對不住你。"

  ---

  堂屋裡,很久沒有聲音。

  炭盆燒到了尾聲,紅堂堂的,映著桌上十六頁圖。

  溫千愛捏著那兩張紙手一直在抖。

  她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老頭在評審席上那麼狠,狠到滿場行家挑不出錯。

  因為只有他教出來的徒弟才知道從哪兒下刀最像真的。

  做戲做全套,罵名背到底。

  為什麼外公臨走前三天單獨見他。

  為什麼那老頭說看完夾層里的東西再來,你就不一定恨得下去了。

  "他不是叛徒。"溫千愛說。

  "他是死士。"陸則說。

  溫千愛想起評審席上那一天。

  老頭一條一條"勘驗",她坐在台下指甲掐進掌心裡。

  散場的時候,她從過道里擠出去想問個明白,老頭被一群人簇擁著往外走,看都沒看她。

  當時她以為那是仗著身份的傲慢。

  現在她知道了,是因為他是不敢看她。

  見山的外孫女站在跟前,多看一眼有可能戲就漏了。

  外公守了一輩子的不是圖,是這個秘密,是他徒弟替他背的一世罵名。

  而這個秘密外公沒敢寄出去。

  信一旦寄出去了,戲就穿了。

  他只能鎖進箱底,留給姓溫的,等一個不知道該哪年哪月的人替他說這句對不住。

  "我外公讓我帶的話,"溫千愛把信紙折好,"我得帶到。"

  "明天就去。"陸則說,"這次,我跟你一起進去。"

  "他說只見我。"

  "上次只見你,是因為他不知道你手裡有什麼。"陸則把兩張信紙接過來,替她撫平摺痕,"這次你帶著這封信去,他不會趕我。"

  灶上水壺嗚嗚的響。

  ---

  第二天一早,陸則單獨去了一趟老宅。

  老太太在擇菜,秀芬在廊下曬太陽,陸承業坐在天井邊上對著那缸紅鯉抽菸。

  "話,帶到了。"陸則說,"回話,我也帶回來了。"

  陸承業沒回頭:"說。"

  "他說,讓你自己想想——你小時候蹲在台板底下,除了貓還摸到過什麼。"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陸則看著父親的背影,"他不認識陸承業。他只認識一個蹲在台板底下看貓的半大孩子。"

  陸承業把煙摁滅在缸沿上。

  "哦。"他說。

  就一個字。

  可陸則看見他爸摁煙的那兩隻手指頭摁的太用力,煙屁股在缸沿上碾出了一個黑印子。

  "你回吧。"陸承業站起來往西廂走,"廟裡忙。"

  門帘落下,再沒動靜。

  老太太把一根青菜掐成兩段慢慢的說:

  "四十年前他從外頭回來,發燒燒了三天。第四天能下地了,頭一件事就是把他那間屋翻了個底朝天。"

  "翻什麼他也不說。"

  "翻完了蹲在門檻上一頓哭,至於哭什麼還是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