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監獄的路上,陸則車開的的比平時慢。
"最後說一遍。"等紅燈的時候,他側過頭,"老頭提任何條件,不當場應。出來後和我商量。"
"知道,說了八遍了。"
"再說一遍。"陸則把她的圍巾往上攏了攏,蓋住她半張臉,"你什麼都不欠他的,只有他欠你外公的。"
溫千愛隔著圍巾看他:"陸則,你怎麼比我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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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綠燈亮了,他轉回去看路,"進去的是我媳婦。"
會見室在一樓盡頭。
"探視牌拿好,三號窗,叫號進去。"
溫千愛接過那張塑料牌,指尖有點涼。
會見廳不大,一排玻璃窗,玻璃厚的連人影照出來都是綠的。
她在三號窗前坐下,先朝外看了一眼,陸則的車還在停車場一動沒動。
她的號到了。
對面的門開了,一個老頭走進來。
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囚服穿得像件長衫,風紀扣繫到頂。
他在對面坐下,先把兩隻手在膝蓋上放平才抬起眼。
溫千愛鼻子先動了動。
隔著玻璃,什麼也聞不見。可她就是知道這老頭身上有墨味,一個蹲大牢的人還在寫字。
關鴻禎看了她足足半分鐘。
"像。"他說,"真像。"
"像我外公?"
"像你外公不笑的時候。"老頭說,"他一笑滿臉都是褶子堆出來的和氣。不笑的時候就跟誰欠他一座山似的。"
"關老先生。"溫千愛開門見山,"我外公的第十七頁圖呢?"
"急什麼。"老頭慢條斯理,"好幾年沒人陪我這麼說過話了。先讓我看看你。"
"看我什麼?"
"看你夠不夠格,聽接下來的話。"
玻璃兩頭靜了幾秒。
"你外公走的時候,"關鴻禎開口了,"手裡攥著一樣東西。"
溫千愛攥住了包帶:"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天我在。"
這幾個字砸得她半天沒出聲。
外公走的時候全家都在,她不記得有這麼一個人。
"你外公走的前三天叫人給我帶話,說要見我。你們家沒人待見我,可他發了話,他們只能把我放進去。"
"我在他屋裡單獨待了一陣子。"
"沒人知道我們說了什麼。"老頭笑了笑,"我到死也不會說。"
"你和外公,"溫千愛的聲音發緊,"到底什麼關係?"
"師徒,我是他他十六歲收的徒弟,就我一個。"
"我十二歲沒爹,十五歲沒媽,是你外公從粥棚里把我撿回去的。他教我認木,教我辨漆,教我看一眼榫頭就知道是什麼朝代的活兒。"
"我這條命和這身本事,都是他給的。"
"評審席上,我說他造假。"關鴻禎抬起眼,"用的全是他教我的本事,一條一條說的都是行話,滿場的行家沒一個挑得出錯。"
"因為只有他教出來的人才知道從哪兒下刀最疼。"
溫千愛腦子裡嗡了一聲。
評審組的泰斗,當庭給見山扣"造假"帽子的人竟然是外公的大徒弟。
那天評審席上,她也在場。
坐在台下,聽這個老頭一條一條"勘驗"外公的遺作,當時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個月牙印。
她恨了這個人好長時間。
現在這個人告訴她,他是外公唯一的徒弟。
"師父的圖,你也敢動。師父的名聲,你也敢潑。"
"敢。"老頭眼皮都不抬,"這些我都做了啊。"
"為什麼?"
"你外公走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鑰匙。"關鴻禎不答,自顧自往下說,"老式的小銅鑰匙,磨得發亮。你們家人當他攥的是念想,沒人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溫千愛的心跳快了起來。
她記得那把鑰匙。
入殮前,她媽從外公手裡把那把小銅鑰匙拿出來收進一隻木匣子帶回了聽雨堂,誰都不知它事是什麼鎖的鑰匙。
"鑰匙在聽雨堂。"
"我知道。"關鴻禎點頭,"去開你外公的樟木箱。"
"箱子我開過,裡頭都是圖,一共十六頁——"
"箱子底。"老頭說,"有夾層。"
玻璃這頭溫千愛半天沒動。
那個樟木箱她從小看到大,裡面的圖她也一頁一頁的看過。
她從來不知道有夾層。
"夾層里是什麼?"
"你外公守了一輩子的東西,他說過,這東西只留給姓溫的。"
"圖紙?還是別的?"
"自己看,看懂了再來找我。"
溫千愛知道,這條線問到頭了。
她換了條路。
"還有一件事。"她說,"盛泰的陸承業,三年前花八十萬找你買《戲台圖》第十七頁的下落。"
關鴻禎的眼皮動了動。
"陸承業找過你吧?"
"找過。"老頭說,"錢我收了,我後面也告訴他了,圖不在我手上。"
"在哪兒?"
"你猜。"
"我猜,"溫千愛盯著他,"在牆裡。"
老頭抬起眼皮。
這一回他沒說不知道,也沒笑。
"為什麼猜在牆裡?"
"陸承業托我帶一句話。"她說,"他問你,六三年秋天,你從那面牆跟前走過去的時候,除了圖,還拿走了什麼?"
關鴻禎沉默了一會兒。
"戲台落成那天夜裡。"他緩緩道來,"你外公把我叫到廟裡,台板底下生了一堆火,山牆上新開了一線槽。"
"他當著我的面把第十七頁砌進了牆裡。"
"他說,鴻禎,這一頁,從今天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溫千愛的指尖發麻了。
織女廟。
她天天在那座廟裡轉悠。
椽子是她驗的、斗拱是她看的、金柱是她一根一根挑出來的。
牆裡竟然砌著她外公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哪面牆?"
"不能說。"關鴻禎往後一靠,"我答應過他。"
"你答應他?你答應他的事,做到了幾件?你坐在評審席上,指著他的名字說造假——"
"我潑他髒水,"老頭打斷她,聲音頭一回重了,"是保他的命。"
溫千愛愣住了。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保他的命?"她往前傾,"誰要他的命?一個畫圖的修復師,誰會要他的命?"
"你瞧,這就是我現在不能說的原因。一個問題扯出十個問題,十個問題扯出一百個問題。那一百個答案,就這麼空口說,你一個字都不會信。"
"話就說到這兒。"關鴻禎重新把手放平,"回去打開那個夾層,看完裡頭的東西你再來。"
"到那個時候,六三年的事我一件不落,全說給你聽。"
"為什麼現在不說?"
"因為現在的你聽完只會恨我。"老頭看著她,"看完夾層里的東西再來,你就不一定恨得下去了。"
他站起身。
"對了,話你帶到了,也替我回他一句。"
"他問我,六三年除了圖我還拿走了什麼。"老頭笑了,眼角的皺紋全堆起來,"你讓他自己想想——他小時候蹲在台板底下,除了貓,還摸到過什麼。"
溫千愛霍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關鴻禎走向門口,"我記得當年有一個蹲在台板底下看貓的半大孩子。"
"時間到了。"警官在門口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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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陸則倚著車門,手裡捧著一杯熱水。
她出來第一眼就看見了他。
"第一眼。"他說,"看見了。"
溫千愛接熱水捧在手裡,半天沒喝。
兩人進了車裡,她把會見的話一字不落的學了一遍。
"台板底下,除了貓,還摸到過什麼。"他重複了一遍,"他這話,是沖我爸去的。"
"你爸四十年前在那座廟裡到底碰過什麼?"
"他不知道,他要知道就不會花八十萬買圖的下落,他是在找自己丟掉的什麼東西。"
溫千愛轉過頭看他。
"先辦眼前的。"陸則發動車子,伸手把暖風撥大了一格,"回聽雨開箱子。"
車開出很遠,溫千愛還捧著那杯熱水。
外公走的時候她守的靈。
入殮前,媽從外公手裡取出那把鑰匙。
爸在邊上勸:「老爺子攥了一路,就讓他帶走吧。」
媽沒聽,還是給拿出來了。
那把鑰匙這麼多年就放在聽雨堂的木匣子裡。
原來它開的是外公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而那東西,在等她。
"陸則,剛才他說潑髒水是保我外公的命。"溫千愛看著窗外往後退的枯草,"我不信,可我外公臨走前確實單獨和他在一起呆了一段時間。"
"我外公不是糊塗人。"她說,"他肯見的人,一定有他肯見的道理。"
"那就開完箱子,再去問他。"他說,"我陪你再去一次。"
"他說只見我。"
"這次只見了你,下次就不一定了。"陸則捏了捏她的手,"看完夾層里的東西,誰知道那老頭要聊什麼,我得在場。"
"嗯。"溫千愛反手握住他,"你得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