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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只見溫千愛一個人

  "陸董,您得來一趟。"

  初三早上八點審計組的電話把陸則叫進了盛泰。

  過年期間,二十八樓空著大半,小會議室的燈全亮著。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一份合同複印件,一張資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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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的帳。"周組長說,"當年臘月十九簽的,盛泰付給文華諮詢八十萬,買的是'古建圖紙鑑定與尋蹤'。"

  "鑑定什麼?"

  周組長把合同轉過來指頭點在一行字上。

  委託標的:《戲台圖》殘頁。

  陸則的眼皮跳了一下。

  "文華是家套殼公司。"周組長接著說,"錢進去三天轉了三道手,最後一道進了關鴻禎小舅子的帳戶。沒有成果物,沒有驗收單,批條是您父親親筆。"

  關鴻禎,評審組的首席當眾給見山扣"造假"帽子的人,現在人在牢里。

  也是溫千愛這輩子最恨的一個名字。

  評審席上就是這個老頭,端著泰斗的架子,一頁一頁勘驗見山的遺作,最後對著滿場同行下了結論——見山造假。

  外公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走了之後被人指著名字潑髒水。

  現在,這個名字跟陸承業的親筆批條,寫在同一張紙上。

  "底稿封存,原件不要動。"陸則拿起合同,"這件事不許過第三個人的手。"

  "明白。"周組長說,"我們就篩出這麼一筆。陸董,說句實話——這筆帳埋得太淺了,淺的不像您父親的手筆。"

  陸則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這錢一共有三層殼,轉了三天,最後到了小舅子的帳戶。"周組長說,"真要藏錢的人不會藏的這麼……客氣。"

  陸則沒接話,把這句話收進心裡。

  他走進電梯,給溫千愛打電話。

  響了兩聲就通了。

  "醒了?"

  "嗯,喝粥呢。"

  "先別喝了。"陸則說,"你猜,我爸跟關鴻禎是什麼關係?"

  電話那頭,粥碗磕在桌上,梆一聲。

  "……你說誰?"

  ---

  半小時後,溫千愛坐進了那間小會議室。

  她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抬起頭。

  "看明白了。"她說,"什麼鑑定,什麼諮詢,全是幌子。一個套殼公司簽的字,盛泰出錢,錢轉三道手,進關鴻禎的口袋——這八十萬,買的就是一句話。"

  "失蹤六十年的第十七頁,在哪兒?"

  她的指尖壓著那行委託標的。

  "圖就是他偷的,天底下最知道這張圖在哪兒的就是偷圖的人,你爸這是拿錢跟小偷買贓。"

  陸則看著她。

  "再看看日子。"他說,"臘月十九。"

  "那年臘月,"溫千愛說,"我在沈家過的第三個年。"

  "經辦人查了嗎?"

  "查了。"陸則說,"合同簽完第二個月就離職,回了老家一問三不知。整條線上活口只剩兩個人——一個是我爸,一個在牢里。"

  ---

  老宅堂屋,線香燒到一半。

  東廂的門關著,秀芬在屋裡歇著。

  老太太坐在堂屋納鞋底,看他們進來眼皮抬了抬。

  "大年初三,查帳查到家裡來了?"

  "奶奶,我們來問他點事。"

  "吃了沒?"

  "吃了。"

  "沒吃就說實話。"老太太把針線笸籮往邊上挪了挪,"鍋里熘著丸子先墊一口再問。"

  "真吃了。"陸則說,"問完就走,不給您添堵。"

  "你們這一家子。"老太太哼了一聲,"大過年的,一個個都跟帳本子過不去。"

  西廂門帘一挑,陸承業出來了。

  "問吧。"

  陸則把合同放在桌上。

  陸承業掃了一眼,笑了:"三天查出這麼張紙,效率可是不太行啊。"

  "這八十萬在關鴻禎那。"陸則說,"拿公司的錢走一個套殼公司的帳,買自己的私事。審計給你記挪用都是輕的。"

  "是,是我買的。"陸承業一口認下磕巴都不打,"我是買《戲台圖》第十七頁的下落。"

  認帳認的這麼痛快的,溫千愛頭一回見。

  要麼是真坦蕩,要麼就是在等著你問呢。

  "我以為你們初二就該來。"陸承業給兩人各倒了杯茶。

  陸則沒碰那杯茶:"審計過年不歇你想到了?"

  "我什麼都沒想到。"陸承業說。

  "你是故意的。"溫千愛說,"錢轉三天,落下了小舅子的帳戶——真要藏,不會藏這麼淺。你留了個口子,就是等著有人一天把它翻出來。"

  陸承業笑了,看著溫千愛多了一些欣賞。

  "見山的外孫女,"他說,"比我想的,快半拍。"

  "八十萬當魚餌?"

  "魚餌是關鴻禎。"陸承業收了笑,"我當時鬥不過他,現在他進去了,我的線斷了三年。能讓他開口的可能就只剩你了——見山的後人。"

  "所以你在等我。"

  "所以我在等你。"

  "為什麼?"溫千愛問,"那是我外公的圖。"

  "見山的圖。"陸承業點頭,"我知道,三年前就知道。"

  "你找它做什麼?"

  "錢,我花了。"陸承業慢悠悠給自己斟茶,"東西沒拿到。過了半年關鴻禎就給了我一句話——圖不在他手上。但是他知道在哪,可他要的那樣東西我給不起。"

  "他想要什麼?"

  "他一直沒說明。"陸承業端起茶杯,"沒等說出口他就進去了,我這八十萬跟著他在牢里蹲到現在。"

  溫千愛盯著他。

  "四十年前你在織女廟的台板底下看貓。三年前你花八十萬找這頁圖。這座廟和這頁圖,跟你到底什麼關係?"

  陸承業放下杯子。

  "等你們見到關鴻禎,替我問他一句話。"

  "問他——六三年那年秋天,他從那面牆跟前走過去的時候,除了圖還拿走了什麼。"

  牆。

  外公的圖收在樟木箱裡,一共十七頁缺一頁,這一頁缺了六十年。

  家裡人問過外公,但是他一個字不提,問多了就急了,就搬張凳子坐到院子裡一坐一下午。

  可從來沒人說過"牆"。

  "什麼牆?"

  "他會告訴你的。"陸承業說,"他不會告訴我也不會告訴陸則,只會告訴你。你這張臉就是介紹信。"

  堂屋裡老太太的錐子扎進鞋底,手停住了。

  "去吧,丫頭。有些事在牆裡埋了六十年了,也該見見太陽了。"

  "奶奶知道那面牆?"

  "我什麼都不知道。"老太太咬斷線頭,"我只知道我兒子四十年前從外頭回來發了一場高燒,燒的說胡話,翻來覆去就一個字——"

  "牆。"

  陸承業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媽。"

  "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查去。"老太太起身往東廂去了,"我去看看秀芬醒了沒。"

  堂屋門帘落下。

  陸承業站在原地看著東廂的方向。

  那張慣於算計的臉上頭一回露出點別的東西。

  "茶要涼了。"他收回目光,又成了那個陸承業,"喝完再走吧,大過年的,來都來了。"

  ---

  回程的車上,溫千愛一直沒說話。

  陸則把車停在河邊,從后座撈過大衣,把她裹進去,只露一張臉。

  "嚇著了?"

  "想我外公了。"她看著河面,"他一個人把這秘密守到走,他要是知道六十年後還有人掏八十萬找這頁圖——"

  陸則伸手把她冰涼的耳朵捂進掌心。

  "媳婦兒。"

  "嗯。"

  "查我爸的帳,查出你外公的圖,你說咱倆這算什麼?"

  "算什麼?"

  "算月老上輩子就把線拴好了,中間繞了幾個爛人線也沒斷。"

  "你說爛人里,"溫千愛說,"包括你爸?"

  "包括我爸。"陸則答的乾脆,"他要真打你的主意我第一個不答應,親爹也不行。"

  溫千愛笑了,拿額頭撞了他一下。

  第二天上午,監獄那邊回了話。

  關鴻禎同意見她。

  只有一個條件,只見溫千愛一個人。

  陸則聽完沉默了三秒。

  "能不能申請陪同?律師在場也行。"

  "我問了。"溫千愛搖頭,"老頭態度很強硬。"

  "這老頭,蹲著大牢還坐地起價。"

  "他心裡有個價。"溫千愛說,"他知道圖在哪,也知道那面牆的事。"

  "那就去。"陸則說,"但有一條——他要是提條件,不管什麼條件出來先跟我商量,別當場應。"

  "知道。"

  "我是說正經的。"他看著她,"這老頭蹲著大牢都能把我爸耍三年。你鬥心眼,鬥不過他。"

  "我鬥不過他。"溫千愛說,"我外公斗的過,他欠我們家的該還了。"

  陸則不說話了。

  他懂這個道理。

  手裡攥著獨一份的東西,蹲在哪兒都是莊家。

  "我送你到門口。"

  "就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