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董,您得來一趟。"
初三早上八點審計組的電話把陸則叫進了盛泰。
過年期間,二十八樓空著大半,小會議室的燈全亮著。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一份合同複印件,一張資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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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帳。"周組長說,"當年臘月十九簽的,盛泰付給文華諮詢八十萬,買的是'古建圖紙鑑定與尋蹤'。"
"鑑定什麼?"
周組長把合同轉過來指頭點在一行字上。
委託標的:《戲台圖》殘頁。
陸則的眼皮跳了一下。
"文華是家套殼公司。"周組長接著說,"錢進去三天轉了三道手,最後一道進了關鴻禎小舅子的帳戶。沒有成果物,沒有驗收單,批條是您父親親筆。"
關鴻禎,評審組的首席當眾給見山扣"造假"帽子的人,現在人在牢里。
也是溫千愛這輩子最恨的一個名字。
評審席上就是這個老頭,端著泰斗的架子,一頁一頁勘驗見山的遺作,最後對著滿場同行下了結論——見山造假。
外公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走了之後被人指著名字潑髒水。
現在,這個名字跟陸承業的親筆批條,寫在同一張紙上。
"底稿封存,原件不要動。"陸則拿起合同,"這件事不許過第三個人的手。"
"明白。"周組長說,"我們就篩出這麼一筆。陸董,說句實話——這筆帳埋得太淺了,淺的不像您父親的手筆。"
陸則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
"這錢一共有三層殼,轉了三天,最後到了小舅子的帳戶。"周組長說,"真要藏錢的人不會藏的這麼……客氣。"
陸則沒接話,把這句話收進心裡。
他走進電梯,給溫千愛打電話。
響了兩聲就通了。
"醒了?"
"嗯,喝粥呢。"
"先別喝了。"陸則說,"你猜,我爸跟關鴻禎是什麼關係?"
電話那頭,粥碗磕在桌上,梆一聲。
"……你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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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溫千愛坐進了那間小會議室。
她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抬起頭。
"看明白了。"她說,"什麼鑑定,什麼諮詢,全是幌子。一個套殼公司簽的字,盛泰出錢,錢轉三道手,進關鴻禎的口袋——這八十萬,買的就是一句話。"
"失蹤六十年的第十七頁,在哪兒?"
她的指尖壓著那行委託標的。
"圖就是他偷的,天底下最知道這張圖在哪兒的就是偷圖的人,你爸這是拿錢跟小偷買贓。"
陸則看著她。
"再看看日子。"他說,"臘月十九。"
"那年臘月,"溫千愛說,"我在沈家過的第三個年。"
"經辦人查了嗎?"
"查了。"陸則說,"合同簽完第二個月就離職,回了老家一問三不知。整條線上活口只剩兩個人——一個是我爸,一個在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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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堂屋,線香燒到一半。
東廂的門關著,秀芬在屋裡歇著。
老太太坐在堂屋納鞋底,看他們進來眼皮抬了抬。
"大年初三,查帳查到家裡來了?"
"奶奶,我們來問他點事。"
"吃了沒?"
"吃了。"
"沒吃就說實話。"老太太把針線笸籮往邊上挪了挪,"鍋里熘著丸子先墊一口再問。"
"真吃了。"陸則說,"問完就走,不給您添堵。"
"你們這一家子。"老太太哼了一聲,"大過年的,一個個都跟帳本子過不去。"
西廂門帘一挑,陸承業出來了。
"問吧。"
陸則把合同放在桌上。
陸承業掃了一眼,笑了:"三天查出這麼張紙,效率可是不太行啊。"
"這八十萬在關鴻禎那。"陸則說,"拿公司的錢走一個套殼公司的帳,買自己的私事。審計給你記挪用都是輕的。"
"是,是我買的。"陸承業一口認下磕巴都不打,"我是買《戲台圖》第十七頁的下落。"
認帳認的這麼痛快的,溫千愛頭一回見。
要麼是真坦蕩,要麼就是在等著你問呢。
"我以為你們初二就該來。"陸承業給兩人各倒了杯茶。
陸則沒碰那杯茶:"審計過年不歇你想到了?"
"我什麼都沒想到。"陸承業說。
"你是故意的。"溫千愛說,"錢轉三天,落下了小舅子的帳戶——真要藏,不會藏這麼淺。你留了個口子,就是等著有人一天把它翻出來。"
陸承業笑了,看著溫千愛多了一些欣賞。
"見山的外孫女,"他說,"比我想的,快半拍。"
"八十萬當魚餌?"
"魚餌是關鴻禎。"陸承業收了笑,"我當時鬥不過他,現在他進去了,我的線斷了三年。能讓他開口的可能就只剩你了——見山的後人。"
"所以你在等我。"
"所以我在等你。"
"為什麼?"溫千愛問,"那是我外公的圖。"
"見山的圖。"陸承業點頭,"我知道,三年前就知道。"
"你找它做什麼?"
"錢,我花了。"陸承業慢悠悠給自己斟茶,"東西沒拿到。過了半年關鴻禎就給了我一句話——圖不在他手上。但是他知道在哪,可他要的那樣東西我給不起。"
"他想要什麼?"
"他一直沒說明。"陸承業端起茶杯,"沒等說出口他就進去了,我這八十萬跟著他在牢里蹲到現在。"
溫千愛盯著他。
"四十年前你在織女廟的台板底下看貓。三年前你花八十萬找這頁圖。這座廟和這頁圖,跟你到底什麼關係?"
陸承業放下杯子。
"等你們見到關鴻禎,替我問他一句話。"
"問他——六三年那年秋天,他從那面牆跟前走過去的時候,除了圖還拿走了什麼。"
牆。
外公的圖收在樟木箱裡,一共十七頁缺一頁,這一頁缺了六十年。
家裡人問過外公,但是他一個字不提,問多了就急了,就搬張凳子坐到院子裡一坐一下午。
可從來沒人說過"牆"。
"什麼牆?"
"他會告訴你的。"陸承業說,"他不會告訴我也不會告訴陸則,只會告訴你。你這張臉就是介紹信。"
堂屋裡老太太的錐子扎進鞋底,手停住了。
"去吧,丫頭。有些事在牆裡埋了六十年了,也該見見太陽了。"
"奶奶知道那面牆?"
"我什麼都不知道。"老太太咬斷線頭,"我只知道我兒子四十年前從外頭回來發了一場高燒,燒的說胡話,翻來覆去就一個字——"
"牆。"
陸承業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媽。"
"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查去。"老太太起身往東廂去了,"我去看看秀芬醒了沒。"
堂屋門帘落下。
陸承業站在原地看著東廂的方向。
那張慣於算計的臉上頭一回露出點別的東西。
"茶要涼了。"他收回目光,又成了那個陸承業,"喝完再走吧,大過年的,來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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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車上,溫千愛一直沒說話。
陸則把車停在河邊,從后座撈過大衣,把她裹進去,只露一張臉。
"嚇著了?"
"想我外公了。"她看著河面,"他一個人把這秘密守到走,他要是知道六十年後還有人掏八十萬找這頁圖——"
陸則伸手把她冰涼的耳朵捂進掌心。
"媳婦兒。"
"嗯。"
"查我爸的帳,查出你外公的圖,你說咱倆這算什麼?"
"算什麼?"
"算月老上輩子就把線拴好了,中間繞了幾個爛人線也沒斷。"
"你說爛人里,"溫千愛說,"包括你爸?"
"包括我爸。"陸則答的乾脆,"他要真打你的主意我第一個不答應,親爹也不行。"
溫千愛笑了,拿額頭撞了他一下。
第二天上午,監獄那邊回了話。
關鴻禎同意見她。
只有一個條件,只見溫千愛一個人。
陸則聽完沉默了三秒。
"能不能申請陪同?律師在場也行。"
"我問了。"溫千愛搖頭,"老頭態度很強硬。"
"這老頭,蹲著大牢還坐地起價。"
"他心裡有個價。"溫千愛說,"他知道圖在哪,也知道那面牆的事。"
"那就去。"陸則說,"但有一條——他要是提條件,不管什麼條件出來先跟我商量,別當場應。"
"知道。"
"我是說正經的。"他看著她,"這老頭蹲著大牢都能把我爸耍三年。你鬥心眼,鬥不過他。"
"我鬥不過他。"溫千愛說,"我外公斗的過,他欠我們家的該還了。"
陸則不說話了。
他懂這個道理。
手裡攥著獨一份的東西,蹲在哪兒都是莊家。
"我送你到門口。"
"就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