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年三十,陸家老宅的堂屋裡。
香爐里三炷新香,青煙筆直。
老爺子的牌位供在正中,擦的一塵不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陸承業站在堂屋當中看著那塊牌位。
"媽——"
"我說,跪下!"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拐杖橫在膝頭,"二十八年了,你給你爸磕過頭嗎?這次三跪九叩,一個不能少!"
孟瀾垂著手在門邊上站著。
陸則和溫千愛並肩站著,誰都沒說話。
堂屋另一側的圈椅上還坐著一個人。
秀芬膝上蓋著薄毯,手裡攏著個暖手的銅爐,安安靜靜的在那坐著。
陸承業進門的時候頭一個看見的就是她。
二十八年。
他在門口頓了那麼一頓,秀芬連眼皮都沒抬,攏著她的銅爐,像堂屋裡根本沒進來這個人。
"看什麼。"老太太的聲音從太師椅上砸過來,"跪。"
陸承業撩開大衣下擺跪了下去。
第一個頭磕下去咚的一聲,實打實的響。
第二個,第三個......
磕到第六個的時候他的腰直起來已經有些費勁了。
坐了兩個月牢,五十幾歲的人的膝蓋砸在青磚上,聲音一聲比一聲悶。
沒人扶。
老太太就那麼看著。
九個磕完,陸承業跪在那兒撐著膝蓋喘了口氣,自己站了起來。
溫千愛看著這一幕。
這個男人出來之後看廟、遞帖、約人,步步是棋。可在這塊牌位跟前,九個響頭一個都沒摻假。
狠人不少見,狠人肯彎膝蓋的少見。
"媽。"他說,"我回來了。"
"回來了,就把人做好。"老太太端起茶,茶蓋在杯沿上颳了三下,"你爹看著呢。"
她放下茶盞,目光轉向門邊。
"孟瀾。"
"媽。"
"你也磕。"
孟瀾的臉說不出什麼表情。
她抬眼看老太太,老太太沒理她,慢條斯理地撥著茶:"磕了頭才是進了陸家的門。不磕的話你現在就走,燕窩也帶走。"
孟瀾提著一口氣,走到蒲團前跪了下去。
她跪的很好看,腰是直直的,磕了三個頭,一個比一個標準。
"起來吧。"老太太說,"磕了頭,就得守陸家的規矩。"
"頭一條——陸家的人不干下作事。"
孟瀾剛要直起的腰停在半道。
"臘月里,有人往看守所遞了話。"老太太端起茶,"遞給誰的,遞了什麼,我懶的問。我只說一遍——"
"再有一回,你磕的頭我原樣退給你。"
"滾出陸家。"
孟瀾垂著眼:"……媳婦記下了。"
這位婆婆,敲打兒媳婦,聲調都沒高一度。
她算是明白陸則那身不動聲色的本事,是跟誰學的了。
陸承業在邊上看著,看著自己媽三言兩語把媳婦摁在蒲團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媽,我明天約了個朋友喝茶。"他說。
"誰啊?"
"沈述。"
屋子裡溫千愛和陸則同時抬了眼。
---
年夜飯擺了上來,一共八個菜,老太太坐在主位。
陸承業端起酒杯,朝陸則舉了舉:"兒子,喝一杯。"
陸則沒端杯:"開車。"
"大過年的開什麼車。"老太太瞪孫子,"倒上。"
陸則給自己倒了半杯,擱在手邊再沒碰。
"委託書,"陸承業呷了口酒,"我簽給你奶奶,是讓老人家活動活動筋骨,董事會那幫東西她鎮得住。"
"已經鎮完了。"陸則說。
"嗯。往後,我自己鎮就行。"
"你的職務免了。"陸則說,"審計沒完之前,盛泰沒你的位置。"
"審計完呢?"
"審計完,"陸則抬起眼,"你該去哪兒去哪兒。"
父子倆隔著一張桌子誰都沒再說話。
老太太夾了筷子魚放進溫千愛碗裡:"閨女,吃魚。他們爺倆談生意,咱們吃咱們的。"
溫千愛:"……謝謝奶奶。"
老太太又舀了勺燉得稀爛的獅子頭,擱進秀芬碗裡:"秀芬,吃這個,這個燉的爛,好消化。"
"哎。"秀芬拿碗接過來,低頭慢慢吃。
整頓飯,她就應了這麼一聲。
陸承業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桌底下,陸則的手伸過來放在溫千愛的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
像在說,辛苦了。
也像在說,有我呢。
那頓飯吃了一個鐘頭。
散席的時候老太太留下了話。
"陸承業,你爹的牌位往後初一、十五,你親自來上香。"
"上到你把'人'字寫正了為止。"
散了席,陸則扶秀芬回屋。
東廂那間向陽,燒著地龍——從前是陸承業的屋子。
"你那屋,我給秀芬住了。"老太太打他身邊過撂下一句,"你睡西廂。"
陸承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東廂的燈亮了,又滅了。那個人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
二十八年前,他爹在堂屋裡說了句"不認識"。
二十八年後的年三十,她把這三個字原樣還給了兒子。
---
大年初一,臨江茶樓。
陸承業到的早,他慢條斯理地燙壺、溫杯、洗茶。
沈述進門的時候他剛把第一泡茶斟上。
"沈總。"
"陸承業。"沈述沒坐,也沒叫董,"有話直說。"
"坐。"陸承業把茶推過去,"咱們倆有一個共同的熟人。"
"溫千愛不是熟人。"沈述坐下了,"是我前妻。"
"前妻。"陸承業咂摸著這兩個字,"我聽說,當初是沈總提的離婚?"
沈述沒答。
"還聽說,離完婚沈氏一共發了四回聲明,回回都是在跟她撇清關係。"陸承業慢條斯理的續水,"撇的這麼幹淨,今天還來喝我這杯茶。"
"我來是看看你。"沈述說,"看看敢約我的人長什麼樣。"
"看清楚了?"
"看明白了。"沈述說,"是一個連自己兒子都算計的人。"
"算計?"陸承業搖頭,"我這是為他好。那個女人,是禍水——"
"她是什麼,"沈述的聲音冷下來,"輪不到你評。"
"好,不評。"陸承業從懷裡摸出一張紅帖子,推過桌面,"犬子開春辦酒。這是請柬,我親手送給你。"
這個請柬就放在兩杯茶中間。
沈述沒碰。
"年三十,"陸承業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她在我們陸家,給我父親的牌位磕了頭。"
"三跪九叩,一個不少。"
沈述坐著沒動。
他想起溫千愛嫁進沈家那年。
西式婚禮,草坪,白紗,她沒給任何人磕過頭。
她在陸家一天就磕了九個。
"陸承業,你約我來,就為了遞張請柬?"
"我想跟沈總做個買賣。"陸承業放下杯子,"你放不下她,我兒子也配不上她。這兩件事,這兩件事其實可以變成一件事——"
"你兒子配不上,"沈述打斷他,"你倒是看的明白。"
"我一向看得明白。"
"所以呢?"沈述往前傾了半寸,"我幫你把這門親攪黃了,讓你兒子摔下來?那溫千愛怎麼辦?"
陸承業眯起眼。
"陸承業,我跟你不一樣。"沈述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我放的下放不下,是我自己的事。"
"誰想伸手毀她——我就先剁誰的手。"
他理了理大衣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來,把桌上那張請柬拿了起來。
"請柬我收了。"他說,"禮到,人不到。"
門關上了。
陸承業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這個沈述比傳聞里有意思。護得這麼緊,又不肯承認。
也好。
火越壓,燒的越旺。
---
樓下,錢助理拉開車門,一眼看見沈述手裡那張紅請柬。
"沈總,回公司?"
沈述沒答。
他坐進車裡把請柬翻開。
兩個名字並排在那。
陸則,溫千愛。
他盯了很久,久到錢助理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三回。
三跪九叩。
她給陸家的牌位磕了九個頭。
原來不是她不會彎膝蓋。
是在她心裡沈家沒人值得她彎。
最後他把請柬合上塞進了大衣內袋。
貼著心口的那個口袋。
"回公司。"他說。
"盛泰那個審計組,"沈述看著窗外,"查陸承業的帳?"
"是,年都沒過好,天天加班。"
"嗯。"沈述閉上眼,"讓他們查。"
"查的再狠一點。"
錢助理從後視鏡里看他:"沈總,您的意思……咱們跟審計組,搭條線?"
"不用搭。"沈述閉著眼,"把陸承業這些年跟沈氏來往的單子,理一份,匿名寄過去。"
錢助理一愣:"那裡頭,可有咱們自己的——"
"理乾淨點。"沈述說,"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
傍晚,陸則牽著溫千愛,從山門一路走到戲台前。
"認門就認門。"溫千愛說,"拉這麼緊幹什麼。"
"怕廟不認。"陸則說
戲台的飛檐上掛著最後一點夕陽,配殿的新梁在暮色里泛著木頭的光。
溫千愛仰著頭看了一圈,看金柱,看斗拱,看她一根一根聞過的椽子。
"陸則,年三十也磕了,門也認了。往後我算你們陸家什麼?"
陸則想了想。
"榫頭,打進來那天起就再也拆不掉了。"
"榫頭?"溫千愛挑眉,"那誰是卯?"
"我呀。"陸則說,"我圍著你轉。"
"酸。"
"酸嗎?"他拉著她的手按在戲台的金柱上,"那換個不酸的,這廟是你修的,這門是你認的,這人——"
他指指自己。
"也是你挑的。"
"都不許退貨。"
溫千愛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院子裡盪了一圈,驚起檐角兩隻麻雀。
年,就這麼過完了。
誰都不知道初三一開工,審計組遞出來的第一張紙會把這潭水攪的多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