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哐當一聲,孟瀾掐了第三支煙。
兩個小時,她在車裡坐了兩個小時。
陸承業從門裡走出來,穿著進去那天的羊絨大衣。大衣是孟瀾提前送洗的,現在掛在身上空蕩蕩的,肩線垮下去一指寬。
他仰著頭,對著臘月的太陽站了半分鐘,眼睛眯著,像一頭剛從洞裡出來的獸在辨認風向。
孟瀾下車替他拉開車門。
"先去哪兒?"她問,"公司我壓著,老宅那邊媽還不知道你今天——"
"去織女廟。"
孟瀾扶著車門的手抖了一下。
"今天臘月二十六。"她說,"工地都放假了。"
"廟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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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業,你是取保出來的。那是什麼地方你比我清楚,多少人盯著——"
"開車。"
管教送到門口,交代取保期間的規矩,不准離開本市,要隨傳隨到。
陸承業嗯嗯地應著,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的樣子。
車開上了山路,一路無話。
快到山腳他才閉著眼開口:"公司現在誰說了算?"
"陸則。"
"審計來了嗎?"
"已經進場了,要往前查三年。"
"我媽呢?"
"老宅住著。"孟瀾頓了頓,"跟你前頭那位。"
沒動靜了。
她從後視鏡里看他。
陸承業閉著眼像睡著了。
過了半天,他說:"開穩點。"
"山路,顛。"
"我是說,"他睜開眼,"往後,都開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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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女廟的門沒鎖。
溫千愛站在梯子上正往門楣上貼福字。
字是她自己寫的,工地上空空的,就剩她一個人,還有滿地沒收口的活兒。
年底了,給廟門貼個福,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
風從山門灌進來,她先聞見了味道。
消毒水混著霉味,壓在羊絨大衣的呢子味底下——那是高牆裡頭帶出來的味道。
她的手在門楣上停了停。
"這就是六萬塊接的廟。"
身後有人說話。
"修出六十萬的樣子。"
溫千愛扶著梯子回過頭。
陸承業站在戲台前仰著頭,正在看那根新換的金柱。
板寸,青茬,兩頰塌著,一件空蕩的羊絨大衣。
"沈述的女人,"他轉過身來,"有兩下子。"
"你是陸承業?"
"我兒媳婦。"他笑了,"認人倒是挺快的。"
溫千愛從梯子上下來,落地很穩。
"廟裡沒有你的香火,也不收你的功德。"
"我哪來的功德。"陸承業踱到金柱跟前,伸手,指腹在柱身上抹了一下,"我是來長長見識的。"
"這根柱子換過。"
溫千愛心裡一凜。
柱子是上個月新換的,做舊做了三道,一般的行內人一米開外都未必看得出來。這個男人隔著大半個院子,一眼就掃出來了。
"做舊的手藝不錯。"陸承業收回手。
"你懂行?"
"不懂。"他說,"可這廟我熟。"
他仰起頭看著戲台的飛檐。
"四十年前我來過這兒,那時候盔頭還沒塌,台板底下還住著一窩貓。"他說,"村里唱大戲,我蹲在台口看了三天三夜。"
風穿過院子,捲起地上的鋸末。
溫千愛沒接話。
這個人的檔案她翻過,城裡生,城裡長,發過家,坐過牢。
他的履歷里沒有一個字跟這座山裡的廟沾邊。
可他站在戲台前的樣子又好像無比的熟悉這個地方。
"配殿還在募功德。"溫千愛說,"磚一百,椽子兩千,還可以捐個功德的人的名字刻上去。"
"刻名好啊。"陸承業說,"青史留名。"
"你的名,刻不上。"
"我不刻名。"他笑了笑,"我這人喜歡留白。"
"年三十,我回家磕頭。"陸承業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初一,我做東請你前夫喝茶。"
"你說,他來不來?"
"他的事,"溫千愛說,"不歸我管。"
"歸你管。"陸承業笑出了聲,"我要跟他聊的,就是你。"
"他不會來的。"
"他會來。"
"你憑什麼這麼自信?"
"憑他還沒放下你,放不下的男人,最好請了。"
溫千愛臉上沒動,心口卻被這句話不輕不重的硌了一下。
"都離了一年了。"她說。
"離十年,他也是沈述。"陸承業繞著她走了半步,"我這種坐了倆月牢的都看出來了,你這個當事人裝什麼糊塗。"
孟瀾站在門檻外把這一幕看了個全。
表決會那天她就知道溫千愛不是個好捏的。今天才算看清,陸承業這種人都沒壓住她。
她妹妹當年輸得不冤。
也就是這時候,山門外傳來急剎車的聲音。
陸則進院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
他走到溫千愛身邊,沒說話,先看她。
從頭看到腳,一眼掃完,確認人是全須全尾的。
"嚇著沒有?"他低聲問。
"你當我紙糊的。"
"什麼糊的,"他也低聲回,"也是我家的。"
"兒子。"陸承業對著陸則說,"廟修得不錯。"
"出去。"
"我看看就走。"
"我讓你出去。"
陸承業看著他,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年輕人。
"脾氣像你媽。"
"你別提她。"
"行。"陸承業點點頭,"那我提你奶奶,年三十我回去磕頭。磕完頭,咱們父子倆有的是時間。"
"我簽給我媽的那份委託書好用嗎?"
"好用。"陸則說,"全票通過。"
"那就行,那可是我簽出去的東西。"
陸承業側過半張臉。
"可簽的時候是什麼價,"他說,"收回來的時候就是什麼價了。"
陸承業往外走。
"對了,替我跟你媳婦說一聲——"
"她那個福字貼歪了。"
大門在他身後合上。
溫千愛回頭去看門楣。
福字端端正正,沒歪。
"千愛。"
陸則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涼的,指尖冰的。
"嗯。"她說,"沒事。"
"沒事你抖什麼?"
"不是抖。"她嘴硬,"是冷的。"
陸則沒拆穿她。
他鬆開手,蹬上梯子,把那張福字揭下來重新比了比,再按上去,壓實了四個角。
"現在正了。"他從梯子上下來,"他再說歪,就是他眼睛歪。"
溫千愛沒繃住笑了一聲。
笑完,胃裡那股勁兒才翻上來,她扶著梯子緩了緩。
兩個月足夠她以為陸承業在裡面能夠學會什麼是老實。
可今天他站在戲台前她才發現,今天是一頭真獸出了籠,第一個聞的竟然是她的廟。
"陸則,他看這廟的眼神不對。"她說,"不是看仇人,也不是看工地。"
"像看自家的東西。"
陸則望著戲台,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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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總,陸承業出來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出來的第一站,去了織女廟。"
"碰見溫千愛了?"
"碰見了。"錢助理把聽來的話原樣學了一遍,"說了幾句陸則就來了,沒過多久人就走了。走之前留了話——說初一他做東請您喝茶。"
請帖放在桌角。
沈述看著那方燙金,轉了兩圈手裡的鋼筆。
陸則的爹盯了自己兒子大半年,取保出來來,不去公司,不回家,先去她的廟。
"沈總?"錢助理試探著,"我替您推了?"
"推什麼?"
沈述把請帖抽過來,翻開掃了一眼。
"初一。"他合上請帖,"記得備車。"
沈述重新拿起文件翻了一頁,又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也想看看,那個男人的爹是個什麼貨色。
更想知道,他站在她的廟裡,跟她說了什麼。
沈述把請帖又翻開看了一遍。
落款沒有公司,沒有頭銜,就三個字:陸承業,寫的張牙舞爪。
不像請帖。
像戰書。